■对话柴静
探寻事实真相:
是否穷尽心智是唯一标准
十年新闻成就“柴静style”
承受着新闻本身的人,就是看到那一点洁白,他们找到了活下去的劲儿,我看到了这点洁白,然后如实地描摹出来
南方日报:你来广州签售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很多粉丝说,你代表着一种正能量,你是否有自己最崇拜的偶像?
柴静:偶像就是一种示范作用的人,其实我书里面有提到很多。如果你自己对自己不那么傲慢的话,不管你通过阅读,还是通过职业,实际上每天都在接受别人给你施加的影响。
南方日报:你的好朋友曾用四个字评价你,就是“过分得体”,你对这个评价怎么看?
柴静:那是他10年前对我的评价,我也写进了书中,代表我对这个评价的认可。这个“得体”还不如说是一种“塑料感”。这并不是说这个人刻意与外界隔膜,这层隔膜不是傲慢,而是你没有参与到这个世界里去,所以你像塑料薄膜一样包隔着自己,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投身广大的世界。
南方日报:陈虻曾对你说“别当了主持人就不是人了”,要你找到对新闻的欲望。你觉得自己找到了么?
柴静:我的欲望是希望看到问题本质,采访对象的本质是什么。我就特别害怕面对的是一个被水泥柱子砌起来的人,这个人应该跟水一样恢复那种活泼的劲儿,你真的想认识这个人,甚至想把这个坏的事情说清楚的时候,你就得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南方日报:非典期间,你曾感悟:当一个人关心别人的时候才会忘记自己,你在采访中是选择做自己,还是忘记自己?
柴静:这个确实不是选择出来的,如果你采访的时候选择这次忘记自己,你试试,你能做到才怪呢。你真的把自己感受放在对方身上了,那时候你说你忘记自己是一种结果,我作为观众看这期节目的时候,我不太觉得那个主持人是我,也不会想那是我,我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个人身上,即使他是我采访的,我重新看的时候仍然被感染、触动,那就说明这个采访是对的。
南方日报:你的新闻,哪怕很厚重很残酷,但是你做出来之后给人感觉谈不上亢奋,但总能充满希望,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柴静的节目。
柴静:与其说我们想表达希望,还不如说是表达“丰富”,我自己对“单一”和“简陋”很戒备,比如说我只看到希望或绝望,这是一种很单一的能力,而“丰富”是不断往下纵深、不断往下开掘的能力, 挖掘到最后的时候,生活于其间的人,就是承受着新闻本身的人,就是看到那一点洁白,他们找到了活下去的劲儿,我看到了这点洁白,然后如实地描摹出来。
我要催生你的感情,就要消费你的痛苦,这背后是一种无情。真正有感情的人是不会煽情的,他不忍心对别人这么做
新闻不是用来改造世界的
南方日报:有人评价说,你走的是“新闻戏剧主义路线”。
柴静:我去采访孩子的感受,给他擦去眼泪。这个动作让人觉得,你逸出了记者这个常规,记者应该不动声色走开。当时我想把这个动作去掉,但是编导不同意。其实后来判定这件事,记者的律令不在于擦还是不擦,区别在于是真还是假,在于有没有目的性。
南方日报:要么假装流泪,要么故作冷酷,这些观众都可以看得出来。
柴静:我看过一个片子,是一个记者站在矿难幸存者的面前,这个幸存者刚醒过来,躺在床上,还插着管,刚能说话,医生也允许采访了,他就问:你知不知道跟你一起下井的40多个人都死了?就这一下,那个人的眼睛就闭上了,眼泪流下来。这时镜头就推了上去,我心里非常难受,这既叫煽情也叫无情。告诉你其他人都死了,就你幸存了。对人没有感情才敢这么问,才敢这么拍。我要催生你的感情,就要消费你的痛苦,这背后是一种无情。真正有感情的人是不会煽情的,他不忍心对别人这么做。
南方日报:你做过那么多期调查报道,回过头看,这些报道有没有改变什么?
柴静:我觉得新闻本身不是用来改造世界的,用它改造世界的愿望,本身会造成一个错觉,这是对新闻的干扰。我不相信模式,我只相信规律,我要做的是我这个行业的规律要求我做的事情,
我做了那么多期征地的调查报道,做完之后可能个别官员被撤职或者调任了,群众给你发条短信感谢你一下。后来慢慢发现,这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群众有自己的困境,地方政府也有它的困境,恰恰是你看到每一方的困境后,社会结构你看清楚了,你才会发现症结出在什么地方,才能看到线头抽掉,解缚的机会。
不要太急太想建功立业
真相没有底,关键在于“我是否穷尽自己的心智”,这可能是唯一的标准
南方日报:新闻调查的口号就是探寻事实真相,你也说过真相是个无底洞,你觉得什么样的底才是公众所能接受的?
柴静:正因为真相没有底,所以我到现在我不敢说标准,关键在于“我是否穷尽自己的心智”,这可能是唯一的标准,可能有同行比我做得好,比我更接近那个底,但我已尽力。
南方日报:真相调查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你觉得你怎么看待热闹的背后,那些被遗漏的东西?
柴静:大声叫喊的人往往是因为显得比较虚弱,刚爬上一个山头,就插上红旗说我抵达了,其实前面还有青山无数呢,不应该太急、太想建功立业。所以我就是说不要急,这个新闻大家都在做我们选择到底做不做,关键看是否能够沉进去。
南方日报:你在书里写到,接下来几十年要做的事情是让自己从蒙昧当中解放出来,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
柴静:它像我自己犯过的错误一样,这个蒙昧,我与生俱来。这个蒙昧是不可解除的,就连“事实陈述”这一点点东西我到现在都不能完全做到,经常会犯很多错误,会下武断的结论,会有情绪性的反应,怎么能够完善呢?只能不断意识到这个弱点,看到它存在,再试图修正它。
南方日报:你在书里说,陈虻老师让你学会宽容,让你成为伟大的记者。你当时的回答是“我不需要完美,我不需要成为伟大的记者,我只要做一个称职的记者”。你觉得你距离陈虻老师说的“宽容”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
柴静:那是我当时的原话。我后来想明白了,陈虻说的是一个好的记者应该如何发展。所以他说的这个“宽容”,其实是一种认识事物的能力,如果你的视野很简陋,心智很简陋,那是不可能理解事物的,也谈不上宽容可言。所以他要求我不断把自己思想中僵化的成分打破,然后你就能“看见”。但我现在还是没有完全做到,只能说比10年前有所进步,如果他看到我这本书肯定会觉得“怎么写得这么烂啊”。
南方日报:大家很关注你的婚姻等其他生活问题,你在采访中会不会问采访对象的个人问题?
柴静:我认为应该有一个“群己界限”,我会问个人问题,但我不会问私人问题。个人问题是指,我不知道你具体的境遇,但是你的感受我可以发生共鸣的,那我就重现它。不问私人问题是,比如像读者不需要知道我偏爱蓝色还是红色一样,因为这个信息对他心灵产生共鸣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消费他人,我也不想被人消费。这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很重要,而是我觉得这是群己界限所在。
(原标题:柴静:最纯粹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