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卫报报道】8月12日，南京市61名特级教师联名向全市中小学教师发出“倾情奉献教育，拒绝有偿家教”的倡议。倡议书说：“在职教师搞家教，有损师德和师表；我的学生找家教，我的责任未尽到。”消息一经发布，立刻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无独有偶，9月1日，全市4800多名高级教师又在开学第一天公开承诺：爱岗敬业，远离有偿家教。据教育局介绍，新学期该局对“禁止有偿家教”出台了很多措施，其中甚至包括将“聘用期间不得从事有偿家教”的约定写进了聘用合同。截止目前，已经有1000多名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新教师签署了这样的合同。一时间，“禁止有偿家教”成了第20个教师节的特殊献礼。A?亰

　　学生坦白——1／3以上同学请过家教

　　9月6日下午5点，记者来到位于长乐路的南京中华中学。当时正值学校放学，记者随即采访了几名学生，采访中记者发现，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有过家教的经历。刚刚升入高一年级的林同学告诉记者：“家教的事都是父母包办的，自己刚开学还没有考虑，不过以后会考虑请一对一的家教。”记者了解到，他在初三冲刺的时候就请了家教，但当问及当时班上同学请家教的比例时，他却讳莫如深。之后，他悄悄告诉记者：“现在教育局好像不允许搞家教，大家都保密，谁都不说。不过，据我所知肯定过半了。”

　　长期家教，让今年刚刚升入金陵中学高一年级的赵同学成了家教行家，谈起来头头是道。他告诉记者，班上同学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类到校外上辅导班，一类则请家教。真正说既不请家教又不上校外辅导班的，只是极个别。“我就请过家教，也上过校外辅导班。”“哪种效果更好呢？”“不好说，其实说实话我都不喜欢。”

　　24中初三冲刺班的杨同学，一直让父母放心不下。暑假期间就排满了各种辅导班，一开学家长就帮着联系好了班上的老师，放学后直接跟老师回家。“他们毕业班课紧，一周要上6天课，除了星期天外就没有空余时间了，所以只找了他们两个老师，星期天上午到数学老师家，下午到英语老师家。”杨同学的父亲告诉记者。要问现在班上到底有多少人在家教？杨先生也不清楚，但目前跟他儿子那一批补习数学的有六七个。

　　家住龙翔雅苑的王师傅，18岁的女儿今年刚上高三。他和老婆都下岗在家，一家人靠自开的一个社区小百货店谋生。“女儿请家教了？”对于记者的问话，王师傅显然不太关心。“我不关心这个，这事儿她妈操心就行了，我要关心的是怎么苦钱养活她们！”说不关心，其实情况他也了解不少。“现在班上有多少人请家教？”“至少三分之一！”王师傅说着伸出了3个指头，“咳！你说别人都请了，你不请……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今年太关键了！”说着视线移向远方。记者了解到，王师傅的小姨子是11中的老师，他爱人正在联系给女儿作家教的事。

　　可有的家教虽然省了，提高班却不能不上，夫子庙小学开办的提高班和困难班让不少家长也无所适从。一学生家长向记者大倒苦水：“你说万一老师上课留一手，上课不讲提高班讲了，孩子考不过人家，时间长了就没自信了。咳，我们真的很无奈啊！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变相家教呢？”据了解，所谓的提高班就是每月交50元，每天晚上留在学校接受老师一个多小时的辅导，“说是只有成绩好的才好上，但只要钱到了�熞磺卸己盟怠！�

　　学校承认——家教明显冲击正常教学

　　“目前，有偿家教泛滥成灾，无疑给正常教学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试想，孩子每天东奔西跑上家教，正常的课堂教学效率如何保证？再说，老师教育学生，也是职责份内的事。这次禁止有偿家教的倡议我坚决拥护！”9月7日，中华中学的钱副校长谈及有偿家教时大发感慨。据了解，去年中华中学处理了一位搞有偿家教的老教师，给予了严重警告处分。“中华中学已有前车之鉴，此次态度更是坚决。”

　　据钱副校长介绍，目前，中华中学已明显感觉到了有偿家教带来的冲击。一方面请了家教的学生，上课不专心听讲，因为家教的进度和学校正常的教学进度不统一，这时学生就往往以家教的进度为准。其实，即使进度统一，学生对家教的依赖也不容忽视，凡事都想着课后找老师，这样一来课堂质量怎能上来？另一方面，学生的精力终归有限，课堂作业加上家教作业，量大了就能保证学习效果？

　　今年50多岁的高级教师刘老师对有偿家教深恶痛绝，据她透露，现在有的老师做家教都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课堂故意制造模糊然后留给家教，也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24中杨同学的家长对记者直言：“老师上课留一手很正常，这也正是请本班老师做家教的原因所在。再说，上本班老师的家教，老师在课堂上也非常照顾，多提问，总归好处多多……”据了解，像这样的家长还真不在少数。“以前，人们或许以为老师作家教，本班的教学质量受到影响，其实不然。现在很多做家教的老师，为了堵学校的嘴巴，班上成绩往往过得去。而且带自班学生的家教，也是名利双收啊！”

　　在特级教师们的倡议上有这样一句话：我的学生找“家教”，我的责任未尽到。可真正这样想的又有几人呢？一位没有在倡议书上签名的老教师告诉记者，他之所以不签名，不是因为他搞家教，而是不屑和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闭着眼睛签字作秀的人混在一起。“我身边就有一些老师，明明自己带着家教，却还昧着良心在倡议书上签字，我看不惯！还有的老师在学校看起来非常拼命，实际上恰恰就是用拼命劳累的假象来掩盖他贪婪的本质！”

　　为减少有偿家教给教学带来的冲击，把教师的主要精力集中到课堂上，集中到教科研上。不少学校都纷纷出计献策。“如果发现我们学校的老师从事有偿家教，请你们随时拔打我的电话！”在9月1日的开学典礼上，南京市第十三中学红山分校张恒柱校长，向全体学生及应邀出席开学典礼的家长公布了自己的手机号机。规定从当天起，如果发现该校老师从事有偿家教，一经查实，该老师在评优、晋级、职称评定和年终考核上将一票否决。南京一中和中华中学等学校都出台了拒绝有偿家教的硬招，要求老师每天义务辅导学生1小时。

　　教师透露——几年家教收入可买别墅

　　六七年前，南京的多数中学都不要求学生课外补课。现在呢，很多学校却鼓励学生补课。如此一来，很多家长都认为孩子要上好大学，就一定要补课。渐渐补课形成风气，也不管合适不合适补，通通都补。可效果如何呢？

　　从教四十多年的老教师杜可涛向记者坦言：“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适合家教。如果孩子因为客观原因缺课了，可以弥补。但如果孩子本身厌学，成绩非常差，就是请再好的老师也没用。我就遇到过一位家长，孩子整个调皮厌学，可家长望子成龙心切，就利用整个假期，聘请了各科教研主任、组长给补课，可结果这个孩子高考时一个学校也没考上。”

　　“现在有的老师为了钱什么也不管，一教就二三十个，家教的质量如何保证？”一在南京某知名中学工作多年的老教师看到这些都万分痛心。“曾经一从事有偿家教没几年的教师家人告诉我，他们家做家教的钱都能买别墅了！”据了解，一些有独特教学经验的老师特别受家长和学生的欢迎，这些老师从事家教的收入大大超过本职收入。

　　“家教，暴利啊！现在家教的行情，一般小城市40／小时，大城市都要80／小时左右，可老师都教些什么呢？20分钟复习上堂课内容，20分钟讲新课，20分钟自己看书，就这样的工作量到底该如何作价呢？”杜老师给家教收入算了一笔帐。

　　家长毛女士对有偿家教又爱又恨。毛女士的儿子今年参加了高考，而最后取得的成绩却让人不太满意，只考上了本二的一般院校，专业也不理想。她说，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孩子就是老师家的常客，8年来的家教花费达到数万元，给这个工薪家庭造成了沉重的负担。毛女士说：“遗憾的是没有如果。如果当初不请家教，不仅省下数万元，说不定也能取得今天的成绩，说不定还能碰上更好的学校。这几年，我看孩子学得很累，心里总不是滋味，不知是家教的错，还是家长的错。”这位家长不无后悔地说：“如果再回到从前，我一定不会给孩子搞家教。”

　　教育局尴尬——禁止有偿家教缺乏法律依据

　　教师从事有偿家教榨取暴利有目共睹，作为主管部门，教育局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特级教师拒绝有偿家教的倡议得到了市教育局的赞同。市教育局局长徐传德明确表态：“对教师从事有偿家教一直坚持不鼓励、不支持、不倡导的原则。”徐传德说教育局也有苦衷，禁止在职教师从事有偿家教�熌壳霸诜�律法规上还缺少依据�煹�放任自流肯定不行，现在教育主管部门的处境非常尴尬。就拿学校在聘用合同书上增加“聘用期间不得从事有偿家教”的约定而言，目的是为了限制新教师搞有偿家教，让教师把精力放到教学上，以保护学校和学生的利益。这一约定是有效的，能够对新教师从事有偿家教起到约束作用。新教师一旦违反这条约定，将视为违约，要承担违约责任。但根据合同规定，学校能够解除合同的几个情况中没有这一条，而且《教师法》也没有规定教师不得从事有偿家教。因此，即使违反这条约定，学校也不可以解除合同。

　　另外，学校对新教师是否从事有偿家教界定也比较困难。只有学校有充分的证据，如学生家长投诉、保全了有偿家教收费单据等，才可以认定教师确实从事有偿家教。如果没有充分证据，即使做了有偿家教，学校也不能视其违约。因此，总体来说，该条款只能对新教师起到约束作用。

　　据了解，为规范教师的职业行为，南京市制定了“三要八不准”教师基本行为规范，其中一条“不准”就是“不准对所任教学校的学生进行‘有偿家教’活动”。并明确规定“八不准”是教师职业行为的“底线”，每位教师必须遵守，否则，就要受到“下岗”、“下课”处理。同时向社会公布17个投诉电话，由社会各界监督教师职业行为。而且下一步，教育局将根据地方特点探索有效的师德建设手段，提升教师队伍的综合素质，从而大力推进高质量的素质教育。

　　仁者见仁——社会各界对有偿家教褒贬不一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有偿家教一直都是人们讨论的热点话题。对有偿家教，社会各界褒贬不一。

　　有的认为老师利用业余时间辅导学生学习，自己也获得一些收入，这本没有什么错。可是现在一些做家教的老师，倚仗着家教是卖方市场，利用家长望子成龙的心理，肆无忌惮地挣钱，根本不讲职业道德，甚至不讲良心，这就出格了。

　　接受补课的学生中，有一些是学生自愿的。一位今年要参加高考的学生说，他的数学成绩比较差，通过有针对性的补习，成绩有所提高。一些参加补习的学生认为，由于人少，老师上课的针对性比在学校强，教学也更详细，优于课堂质量。一名学生认为：帮助学生提高成绩是老师的义务，从这一点来说，老师对本班学生进行有偿家教是有悖教师职业道德的。

　　大多数老师和家长对有偿家教抱宽容态度。退休高级教师杜可涛说出了教师的心声：“我这一生不知进行了多少次家教，但从来没想过从家教中获利，有些家长把孩子领到我面前，之后变相送礼给我，我不肯收，觉得受之有愧。但要说有偿家教一刀切不合适，有偿家教我不反对，但反对完全以赢利为目的搞家教。”杜老师认为教师开小班，只是做了市场经济环境下的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一个教师带几个学生，老师可以因材施教，现在一个班有五六十名学生，再优秀的老师，也不可能对每一个学生做具体辅导。但也有家长认为，课后请老师再辅导，有可能让孩子产生依赖心理，从而影响正常的课堂学习。

　　有人认为，当下部分教师的师德“下降”是市场经济的交换规则带来的。东南大学博士生导师樊和平教授说：“教育不能完全遵循市场经济的规律，交换规则不应在教育中出现。”他说，教师无私德，只有公德，任何时候，都应表现出教师的样子。不能仅仅把教师视为谋生的职业，而应是完成社会教育任务，是事业。北师大博士生导师檀川宝教授则指出，当今时代，教师尤其要正确认识什么是公正。社会对待教师应该基本是公正的，教师的性质决定其对社会的贡献大于回报，部分教师对自己的收入等不满意而从事有偿家教等活动，其实大可不必，因为这有失社会对教师的期望。

　　专家会诊——改革应试教育体制是惟一出路

　　目前有偿家教之所以久禁不绝，且日益红火，这自与对有偿家教的有效需求分不开。具体地说来，是与家长们望子成龙的心理有关。杜老师坦言：“家长对家教的需求远高于孩子！”有的家长因为孩子成绩不理想，想请老师额外指点，补缺补差；有的学生本身成绩不错，但家长希望孩子考重点高中或名牌大学时更有把握，因而也舍得花钱；还有的家长本身并不愿意给孩子请家教，但看到别的孩子在补课，怕自己的孩子吃了亏，于是便随大流；还有少数家长因忙于生意或图自己省事，干脆高价请个老师看孩子……

　　除却家长方面的原因，家教市场的红火与少数教师的“引导”也不无关系。这些教师为了挣些外快，要么亲自向学生暗示，要么委托其他老师拉生源，这样一来，学生们自觉不自觉地就入了“罗网”。如此多种因素催生了有偿家教，但到底有偿家教的出路何在？记者从市教育局获悉，从2003年春季学期开始，南京市教育局便在一些学校试点有条件开禁有偿家教，尝试对有偿家教进行规范化管理。然而，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教师们普遍处在观望之中，对此反响不大。大部分试点学校基本上没有教师来登记。

　　不赞成“禁止有偿家教”的新教师把理由归结到教师的待遇问题上。南师附中资深教师刘小影否定了这一说法，她表示其实教师的工资并不低。

　　某重点中学的校长表示，南京的学生平时大约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学校，学生、老师的空余时间多，是有偿家教形成气候的主要原因。要想遏制有偿家教，学校应该将学生的一部分空余时间利用起来，提倡教师课外多给学生做无偿辅导，尽量减少学生请家教、老师当家教的时间。

　　从教40多年的退休老教师杜可涛则提出从“家教税”的角度寻求突破。而南师附中资深教师刘小影，谈及有偿家教时直指现代应试教育体制，她表示只要应试教育体制不变，有偿家教永远无法杜绝。日前，61名特级教师的联名倡议虽只影响一时，但若经常组织这样的活动，也不适为一个好办法。

　　省社科院的储兆瑞教授表示，有偿家教与现有的教育体制分不开，如果高考定终生的体制不打破，重学历轻技能的现状不改变，有偿家教永远不会消失。事实上，深圳现在高级技工的工资比研究生的工资都高，但人们却认识不到这一点。尽管现在老教师联名倡议发动全社会来监督，但实际上要从健全个人约束机制上寻求突破很难，家长不送钱会改送苏绣、送保健品，送点礼物哪个会说？这样明禁，反而会促使有偿家教从“地上”转为“地下”。长期以来，只有考上清华、北大才是人才的观念影响着几代人，教育僧多粥少的局面短期难以改变，要想消灭有偿家教首先要转变观念，这要一两代人的努力才行。

　　储教授介绍说，瑞典、俄罗斯等国就不存在这样的情况，他们注重培养的是“能力”，而我们教育体制培养的却是“记忆力”，这样的“人才”最终往往会因缺乏创造力而落在别人后面。东方卫报记者杜海知通讯员 沈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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