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
挂了一周的盐水和维生素后,小宬灏能吃点东西了。
和一切此类患者一样,即使晚期,病情也有着微小的起伏,吐了几天之后,小宬灏进入了一个短暂的恢复期。
医院给小宬灏又一次做了会诊,“觉得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许医生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会诊结果。小宬灏的脑瘤并不乐观,但器官都还很好,活上1-3个月完全有可能。
这本是好事,但尴尬就出在这里。小宬灏是专门赶过来捐献的。却因为人还活着,生命体征还在,进入不了捐献流程。
按《人体器官捐献条例》,人没有进入死亡状态,不纳入捐献流程。只有捐献者生命体征停止,整个流程才可以运行。
所以,当初,六盘水红会秘书长余俊东送邱培亮一家人离开六盘水时,孩子并未进入法定的捐赠流程,按照规定,红会没有为其承担费用的相关条例。
“对这部分进入临终状态的捐献者,没有任何一笔经费是提供给他们的,如果异地捐献,差旅费甚至要自付。”余俊东说。
“很可能最后还要自己掏钱”,余俊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制度就是这样,这很尴尬。”
他以造血干细胞的捐献为例,捐献者的路费食宿费都是由受捐者自己负担。“但器官这个就麻烦了,如果器官分配给好几个人,哪个人来承担?谁又各承担多少?”
理论上,器官获取医院也不可以为捐献者免单,“这里面有利益关系,它需要更多的器官来源给患者做手术,一例移植手术价格很高,如果医院可以决定给谁免费,事情就乱了。”国家卫计委的杜冰解释说,必须在死亡后才进入流程的规定,是为避免“患者临终前用捐献意愿,换取免费医疗”。
许医生也告诉记者,从临床上说,等到进入死亡状态才开始启动捐献流程,时间上变得非常紧张。“现在就是一个节点上分成了两段,进入状态和没有进入状态。进入状态前不能做任何事情,而进入状态后又手忙脚乱。”
按照流程,验血,配型,摘取器官,联系受体,移植,这一切都必须在几个小时内进行,“整个医院科室忙成一团”。
“对病人来说,肯定是不合理的”。 许医生指的死后才启动捐献流程这件事。但从法律上有必要。她坦言那会影响捐赠者的意愿,也存在利益关系或违法交易。
对邱培亮来说,眼下回贵州已经不可能,5个小时,700公里,脑积水的情况下,这样挪动痛苦也危险,而留在重庆,1-3个月又似乎太长了。
捐又不能,走又不能,一家人被悬置起来。
最初,新桥医院为一家人提供了临终状态的医疗费用,但如果这个临终状态要持续1-3个月,甚至更久,“住下去不太合适了,长期这样也不是办法。”许医生说起医院的决定。
不捐了
邱培亮决定出院。
许医生说,是邱培亮自己向医院提的,“看到走廊上几百人排队,等着床位,他觉得自己占了资源。”她转述说。
又补充说,他是一个“在道德层面很高的人”。
“我们确实不好赖着不走。”事后邱培亮对记者说,自己“住得这么好,占了位置”,他抽了一口烟,谨慎、克制而叹息,没有提及“道德”。
“说白了,父母很矛盾”,《重庆晚报》记者冉文回忆说,邱宬灏住进新桥医院后,他跟随了全过程,了解邱培亮的犹豫和艰难,“如果上所有医疗器材,呼吸机之类,可以拖下去,小孩走的过程会很长,医院拖不起父母也拖不起。一对年轻夫妻,等着小孩去世,让人心里不好受”。
新桥医院给一家人找了住处。6月19日,邱培亮带着老婆孩子搬入医院附近沙坪坝的窄巷子。小屋一天60块,是住院费用的1/25。钱也是医院出的,并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被这样对待。
他们毕竟不一样。
“肾可以救2个人,肝脏1个人,角膜3-5个人”,决定捐献器官前他从医生那得知,有6-10个受捐者将会因为他的儿子而获得新生。
屋子不足十平方米,只放得下一张床。重庆多雨,日光不足的小屋里,又潮又黑。
潮湿,是何成琴一个很大的困扰。一天夜里,她感觉身下湿了,换了床单,过会儿又湿了。她推推孩子,叫了几声。没醒。这一天小宬灏出现了深度昏迷,尿失禁,衣裤、被褥都用光了,晾晒赶不上尿湿的速度,屋子里堆满了凌乱的衣服床褥。
在这间屋子里,妈妈何成琴大哭过两次。
最近的一次发生在6月26日。儿子血管破了,输液进不去,药水打到了肉里,手背、胳膊完全肿了,鼓起老高。
就因为一枚留置针。从新桥医院出来时,医生把一枚针头埋在小宬灏的血管里,这样打针挂水不用医生,父母自己就可以来。
两人是外行,每天自己取药、挂水,但有一点他们不知道,一枚留置针只能用2天。可19日出院后,这个针头从没换过。
久埋体内的针头已经弯了,斜插着戳进肉里,两人仍不知情,照例给孩子取药挂水。这次事故,让他们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孩子发病以来,何成琴一直很克制,甚至很少哭,她没空也不想,事情早过了哭的层面,哭也没用。
何况孩子一刻离不开她,生病以来,小宬灏变成了另一副性情,他要一天24小时放着《熊出没》,摸着母亲才能睡,像在本能的怕什么。
大部分时候,何成琴只能躺着,和孩子面对面,手脚抵在一起。大多数时间里,孩子昏睡着,偶尔清醒,说几句话,吐字早已不清,意识也有了障碍。
外人看来,这孩子几乎感觉不到外面的任何事情了。
可母亲对自己的言行非常注意。她觉得孩子能感应到她的状态,两人相对时,这之间似乎有一种能量,这让她对哭泣和抱怨非常克制,甚至不当面谈论孩子的病情。
可这天她撑不住了,当着孩子大哭失声:“我们不捐了!”
邱培亮也失控了,“我们就像地下卖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