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门弃考
临门弃考
经济原因是最大的掣肘，另外，山区与城市教育条件进一步拉大，高考考题频频出现的“富翁捐款”、“PM2.5”、“雾霾”、“iphone”让不少山区孩子目瞪口呆。
省财政的助学补贴让少数民族学生看到了深造的希望，但是，弃考在连山依然居高不下。
连中校长余胜国称，近6年来，该校每届学生的弃考率都在15%左右波动，2010级学生在入学时约有600人，高考时只剩下528人，意味着约70人没有参加高考，弃考比例为12%。
包括教育主管部门在内的各界人士都认为，家庭贫困，学业基础差、考上的希望不大，是农村学子弃考的主要原因。
经济原因是最大的掣肘。以连中为例，高中部1700名学生中，超过一半来自困难家庭，如果不是有800名学生获得了各种来源的助学补贴，每年2560元的学杂费，已经足以让大批学生泪别校园。即便如此，学校每年还有10万元左右的学杂费收不上来，“很难向学生催收，催一个就失学一个。”余校长无奈地说。
即便读书花不了多少钱，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是让学生和家长为难。“我弃学打工，每个月能挣几百上千元，留在学校里读书，每个月要花费300元，一挣一亏，顶得上一个壮劳力的工钱。妈妈身体不好，总是劝我不要再读了。”高二的小兰说起来就抹眼泪。
失学的案例，就近在眼前。小兰说：“隔壁文科实验班的一个女生，成绩还很不错的，但不知道怎么了，这学期就没来上课，她们宿舍的人说，打工去了，家里支撑不住。为了这个事情，在宿舍里偷偷哭了很久。”
除了经济困难，山区子弟学业基础差、学习资源弱，让他们也很难考上排名前、收费低的公办高校。
学业基础差。余校长说，以2010届考生为例，当年600个学生，初中升高中考试成绩，英语及格的只有9个，数学及格的只有21个。“学习欠账太多！”
而近年来，高考题目提倡知识范围拓宽，也让家里买不起电视、看不起报刊、上不了网的贫困生们更加不知所措。2013年的广东文科考题，是关于“如何看待富翁捐款”的话题，对于山区孩子来说，连上网都是一种奢侈，怎么可能像城市孩子一样，知道陈光标、郭美美？更不了解近年来社会上对“慈善”、“捐款”的争议！
而中山大学2013年自主招生的不少考题，也让山区孩子目瞪口呆，“PM2.5”、“雾霾”、“iphone”……
学习资源弱，则主要体现在师资疲软。知情人介绍，“我们连山老师的工资，比清远市区要低1500元左右，更不要说珠三角发达城市，凡是好一点的老师，或者招考、或者调离，陆续都走光了，可以说是培养一个、走一个！县中培养出来的老师，都被‘超级中学’吸引一空，现在连山基本上没有拿过省级、国家级荣誉教师称号的老师。”缺乏名师的山区学校，让学生们失去了事半功倍的机会。
以上问题，在全国都具有普遍意义，并造成显著影响。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刘云杉统计1978~2005年近30年间北大学生的家庭出身发现：1978~1998年，来自农村的北大学子比例约占3成，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下滑；2000年至今，考上北大的农村子弟只占一成左右。同样，清华大学2010级农村生源仅占17%。
(实习生李静对本文亦有贡献)
故事
姐姐打工，妹妹读书
来自连山、同样毕业于连中的亲姐妹——张小燕和张秀霞，现在都在广州。姐姐1991年生、妹妹1993年生；姐姐在打工、妹妹在读书。
2011年，姐姐高考，超过专B(注：民办专科类院校)录取线，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苦于一年学费过万，家里根本出不起，在家里哭了大半个月之后，她选择了放弃。今年初开始，她来到广州打工，担任推销员，每天上18时点到凌晨2时半的夜班，“辛苦，一个月才挣2000元，不包吃住，租房就要用去700元。”
2012年，妹妹高考，距本A录取线仅1分之差，本来能挑本B中最好的学校，但过万元的学费，让她想都不敢想，最终选择了广州的一所专A(注：一般专科类院校，公办)学校。秀霞坚信，如果复读，第二年一定能冲上本A，但复读一年的学费要4000元，家里出不起，只能放弃。当时家里还欠着好几万元的债，父母提出：秀霞也别读了，直接去打工吧。还是小燕站出来，帮妹妹力争，“全家总得出一个大学生！”最终说服了家人，东拼西凑找到4500元的学费，让秀霞读上了书。
张家姐妹是连山县永和镇上草村委会一个小村里走出来的孩子。这是山上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公交车下站后，还要徒步1个多小时才能到家。父母身体都不好，母亲在家，父亲出门打工，每个月收入千把元。姐妹上面还有个哥哥，早已经出门打工去了，姐妹俩也只知道哥哥在珠三角，具体在哪个城市漂泊，不清楚，“现在我的生活费，都是哥哥每个月寄来，一个月500元。他从来不说自己多辛苦，但是我能感觉到，他过得不容易。”秀霞的语气中，透出无法隐藏的忧郁。
秀霞很珍惜走进大学的机会。“家里不容易，要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秀霞的第一步理想是“专升本”。她每天7时起床、23时就寝，醒着的时候都在学习。“这比当年读高中轻松多了！当年每天都是看书看到凌晨3点，早晨6点不到就要起床，课间也不休息，都在看书。”山里的孩子基础差、山里的学校师资也弱，她所在的实验班30多位学生，就是靠着这样一股狠劲，考上了10多个大学生。“其实我们班基本上都被院校录取了，但几个被录取B类学校的，都放弃了，都是因此读不起。”
有时候看着妹妹能读上书，姐姐心里会由衷的羡慕。“只有读书才有好出路，我将来也想找机会深造。”但什么时候开始重拾学业，姐姐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现在的收入只够吃饭，先要攒起钱来吧……”
农村生如何高考跳龙门
熊丙奇认为，如何提高高职高专、三本和二本学校的教育回报率，在眼下可能比关注重点大学的录取比例更迫切。
熊丙奇指出，在现行的高考制度下，合适的办法，就是设立专门的计划，面向农村学生招生。国家扶贫定向招生计划，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台的，而且在实际的操作中，颇有创新。一是放在提前批招生，不影响其他批次的录取，为农村考生增加了一次选择机会，二是考虑到公平补偿的意图，这一计划实行定向招生非定向就业，学业完成后，这些农村生如果愿意回农村工作，当地会创造工作条件，而如果不愿意回农村，也尊重学生的选择。
而从长远看，仅靠公平补偿，是难以全面实现公平的。既然我国政府已经下定决心推进高考公平，那么，就应该在目前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推进高考改革。众所周知，我国高考之所以存在地域不公平的问题，根源在于分省按计划集中录取制度，在这一制度之下，进行公平补偿，只是有限进步。
事实上，2010年颁布的国家《教育规划纲要》已经明确了高考改革的方向，这就是建立政府宏观管理、专业机构组织实施、学校依法自主招生、学生多次选择的考试招生新模式。熊丙奇认为，按照这一改革思路，全国重点大学完全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统一考试、自主招生。如果全国各地的考生，可在任何地方参加考试，以这一考试成绩申请高校的自主招生，那么，也就不存在高考按地区举行、分省招生的问题了。
熊丙奇说，分析起来，造成重点大学教育回报率高的主要因素，并非学校本身的教育质量、教育特色，而是一系列的制度，包括教育等级制度(通过各种计划把大学分为985、211、一般本科)、拨款制度以及用人制度。而正是这些制度，使高校之间竞争不平等，造成一般本科、高职院校，尤其是民办院校，办学十分困难，由于政府投入少、社会支持不多、用人单位就业歧视，读这些学校，教育回报率显然就要低。
其实，对于政府部门来说，办教育的职责，不是直接参与办学，而应该为所有学校的发展营造平等的空间。从发达国家的经验看，世界一流大学绝对不是通过计划造就出来的，而是通过学校间的自由、平等竞争发展出来的。要让我国高等教育健康发展，必须取消强加给学校的一系列不平等的制度，让每所大学能在平等的竞争中，提高对受教育者的回报率。
熊丙奇说，如果政府部门同样给高职高专学校以投资和补贴，这些学校能像国外社区学院、职业学院那样全免费，学业完成之后，学历不被歧视，找到工作回报率并不低，大家会把眼光都对准名校吗？
再进一步看，如果我国能按照高等教育的市场规律，取消造成学校不平等竞争的各种工程、计划，如985工程、211计划，推行高等教育券制度，让每个学校的学生获得同等的教育经费，而不是重点大学多、一般学校少，让教育的行政评价和人才的行政评价全面退出，将学校置于市场竞争中，这些学校必然会改变自己的办学理念，其中包括生源素质观。
在目前，大多名校都看重招生政绩，同时青睐城市生源，认为其阅历丰富、见识多，而如果学校要靠竞争获得地位，大学关注的就将是教育使命和自己的教育声誉，在招生评价中，就会对贫困生、农村生实行加分评价，这也就会增加农村生在学校中的比例。
熊丙奇指出，农村生上大学的问题，背后其实是大学公平竞争的问题，在计划体制、等级教育框架之下，不要说农村生，就是整体教育、大学发展以及城市学生的大学路都越走越窄，当初的大学独木桥，变为现在的名校独木桥，而名校教育质量的每况愈下，已让一些城市学生选择逃离国内高考和国内高等教育。
因此，解决这一问题，如果纠结在农村生和城市生重点大学的比例问题上，将无法走出困境，而只有打破现在的计划体制，消除造成学校不平等发展的教育制度和就业制度，促进高校平等竞争，这才是我国教育的出路所在，也是农村生的出路所在。熊丙奇说。
(摘自《法治周末》)
(原标题：安徽一小镇万余人高考 广东贫困县一成多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