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霾斗古城
不论是气象因素还是煤烟污染，长达十余天的雾霾再次给后奥运时代的城市环境敲响了警钟
本刊记者/刘子倩(发自河北保定)
1月14日早上，雾霾笼罩下的古城保定能见度只有100余米，整座城市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灼烧喉咙的味道。
这天，王金甫犯了哮喘，不停咳嗽，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几天来，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雾霾天气容易引发上呼吸道感染，其中二氧化硫是诱发哮喘主因，但王金甫否认说，他的哮喘是因为遗传，每个冬天都难逃过。
或许出于职业敏感，作为河北省保定市环保局副局长，似乎不希望把自己和天气联系在一起。但在保定市人民医院，每天都有二三十名患呼吸道疾病的病人因没有床位无法住院治疗，一位急诊科医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雾霾天气持续这些天，几乎天天如此。
十余天来，一条巨大的雾霾带盘踞在华北平原上空。12日，环保部公布的城市空气质量日报显示，排名前四的城市都来自河北，石家庄、邯郸、保定的污染指数均为500，排在前三，唐山以458紧随其后。根据当天河北省空气质量发布系统的监测数据，除了张家口和承德，其他地级市全部属于严重污染，污染物为PM2.5或PM10等可吸入颗粒物。
按照规定，空气污染指数划分为六个级别，0??50级别为I级，空气质量状况属于优，指数越大，污染越严重，大于300是第六级，属于重度污染，而污染指数最高值为500，所以当天石家庄等城市的污染指数被戏称为“爆表”。这天晚上9点，保定的PM2.5值达到632微克/立方米，是国内现行标准的8倍多。
1963年，一部以保定为背景的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红遍大江南北，半个世纪后，雾霾严重超标使这座城市再度“扬名”。
煤烟扰城
雾霾的天气并没有好转。14日早上，雾霾似乎比前一天更严重了，在户外可以明显感觉到呼吸困难，不少路人都戴上了口罩。
市民王密一早起来送小学五年级的儿子上学，因为孩子感冒，她特意嘱咐老师最好取消户外活动。王密是大唐保定供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供热公司)的党群工作部主任，出于职业习惯，她对天气冷暖很敏感，看电视新闻才知道，雾霾天气中有害的气溶胶粒子极易使抵抗力弱的儿童患上呼吸系统疾病。或许是新闻报道起了作用，这一天，保定各中小学均自行调减或停止了每天一小时的体育课和户外活动。
这天早上6点多，王金甫从位于北京右安门的家中出发，目的地是150公里外的保定，原本1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将近中午1点，他才赶到单位。“能见度太低，路上还堵车。”王金甫说。
此时，电视台、报社的记者纷纷赶到环保局就雾霾天气采访。仅上午，环保局已接到十几个媒体的电话采访要求，新闻法规处的负责人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解释“主要是气象原因”。
然而在1月3日，河北省11个城市的空气质量指数排名中，保定以406高居榜首，污染指数“红得发紫”，将只有313的第二名衡水市远远甩在身后。空气污染严重“怪”天气的说法显然难以服众。
保定市环保局污染控制处处长秦长箫仍然认为，气象为主要因素，静风天气条件下，空气不流动，区域内的污染物无法扩散，并且不断增加，雾霾就越来越严重。“雾霾已上升到公共事件了。”秦长箫感叹。
在秦长箫看来，煤烟污染也是主要原因之一。保定市是典型的煤烟型污染城市，大部是分散于市区的小锅炉，无论采取何种环保技术，都很难达到排放标准，成为空气污染的主源。“单小锅炉虽然排放量不大，但冬季取暖期小锅炉的排放总量就变得很大。”保定市环保局一位官员说，在冬季的集中供暖期，不达标的小锅炉的集中排放，烟雾浓度大，距离地面近，加重污染。
保定市曾规定，在2003年底前，取缔1吨以下的小锅炉。据数据显示，当时查封取缔了一大批污染严重的小锅炉后，大气质量由2000年的达标86天，增加到了2002年达标177天。 随后，2004年底又淘汰了4吨以下的燃煤锅炉。保定市供热办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目前，保定城区四吨以上的燃煤锅炉还有447个。
事实上，作为保定市供暖的主力，供热公司只承担了城区20%的供热面积，覆盖30万人口，而如今保定市的城区常住人口已达200万。除了部分天然气供热外，这就意味着大部分仍处于小锅炉式的非集中供热状态。然而，对于目前保定市区存在的小锅炉数量，保定市环保局和市供热办公室均未能提供相应数据。
后奥运时代污染加重？
王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集中供热是环保的有效手段，但普及需要一个过程，该公司从2004年开始铺管网，直到现在一直处于基建期。
据王密介绍，保定热电厂是供热公司的热源，热电厂将部分用于发电的热能通过管网输送至供热公司位于城市不同位置的十余个热力站，经过热力转换后送至居民家中。
作为保定供热的总热源，保定热电厂每年燃煤量总量达140万吨，发电33亿多度，高峰期时，一天的耗煤量达六七吨，需要两个专列运送。不过，保定热电厂思想政治部主任王瑞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电厂在环保方面要求严格，燃煤均为低硫煤，烟气都会进行除尘，并进入脱硫塔过滤掉二氧化硫。“那些小锅炉都是直排啊。”王瑞林突然指着窗外的雾霾天感叹。
2008年曾是热电厂的转折点。2008年之前，根据环保部要求，10万吨千万瓦以下发电机组必须关停，保定热电厂便关停了6台机组，其中包括两台1958年建厂时从前民主德国引进的设备。当年，为了保障北京办一届“绿色奥运”，热电厂也进行了技术改造，但在奥运会开幕前十天，根据上级要求还是关停了，直到闭幕后半个月才重新运营。
在奥运会之前，河北省关停了61家污染严重企业，其中保定对20家企业实施了临时停产措施，使2008年上半年市区空气环境二级以上达标天数达到了175天。
奥运会后大型污染企业是否重新上马？不期而至的雾霾让人们对后奥运时代的环保监管提出质疑。面对空气质量恶化的指责，王金甫说，监管的力度从来没有放松过，只是此次雾霾是气象、燃煤、汽车尾气排放、扬尘以及区域性影响等多重因素叠加造成的。“就算把保定所有锅炉关停、汽车禁行，由于区域性影响仍会出现雾霾。”王金甫补充道。
在他看来，另一个重要原因是，2013年1月1日起，开始执行新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开展监测并实时发布包括PM2.5在内的6项基本项目的数据和AQI指数(环境空气质量指数)。“许多标准都提高了，PM10达标值原本是100，现在到70，所以原来达标的天气放到现在就变不合格了。”王金甫解释说，按照旧的标准，2012年环境空气质量达到或好于二级标准的天数为331天，比2007年多了30多天，保定市民也普遍反映，这两年，保定的空气确实比2008年以前有所好转。“这说明空气质量整体上是好转的。”王金甫说，环境保护目前已纳入政绩考核之中，“北京奥运”的环保策略不会是一时之举，如今已成为长期的举措。
但市民依旧不满。笼罩城市上空的大雾抵消了环保部门改善空气质量所做的努力，更有人对空气质量监测结果提出了质疑，认为空气污染虽有所缓解，但似乎与公布的数据还有些差距。
据《中国新闻周刊》通过权威渠道获知，由于环保测评与政绩挂钩，加之公众可通过网络实时查询空气质量，地方领导深感压力巨大，以致于河北省多市对2012年空气质量指数进行篡改，并虚报空气质量达到二级及二级以上的天数。
达标天数涉嫌造假并非没有先例。2009年，北京环保局公布的蓝天为285天。但一位每天坚持为北京天空拍照的市民的结果是180个蓝天。当年，南京市公布的蓝天数有315个，而环保部的统计数据显示，南京度过了211个灰霾天。
雾霾并未散去。1月14日11时，保定市环保局污染控制处处长秦长箫登录河北空气质量自动发布系统，实时数据显示，保定市的AQI达到408，首要污染物为PM2.5。系统提示，在此天气条件下，健康人群运动耐受力降低，并建议老年人和儿童停留在室内，避免户外活动。3个小时后，AQI急升至500，首要污染物变为PM10。“一阵风刮过，这个数值可能就提高了。”王金甫分析说。
据保定市环保局官员介绍，保定市将召开改善环境空气质量攻坚行动工作部署会，调动各个部门，采取有效措施，控制和降低大气污染。在一份草拟的领导讲话中提到：“我市能源结构不合理，大气污染物排放基数大的问题仍然存在，连续不达标天气的不良影响仍会激发广大群众的不满情绪。如果我们不采取有效措施，在大气污染防治工作中下真功夫，就很难向群众交待，就会变成脱离群众、不负责任的政府。”
15日，保定的AQI降至347，但仍处在最高的六级水平，从路人的装束感受不到数据的变化，人们仍然戴着口罩，呛鼻的空气仍旧让人难受。1月15日下午，河北省气象台继续发布了大雾和霾黄色预警信号。不过，好消息是，16日午后，河北省的雾霾天气将会由北向南逐渐消散，各地的风力也会逐渐的大起来，北部地区的风力会达到4到6级。
突围“霾伏”之路
雾是天然的，霾是人为的。雾终将随风飘去，而霾却留在我们的身体里。区域协调治理空气污染，是真正驱散阴霾的根本之道
文/ 闵云霄
当2013年的第一场大雾霾笼罩在北京的时候，很多人想起了2012年夏天的那场特大暴雨袭城。
从1月12日下午起，由于点击量激增，北京市环境保护监测中心的网站出现瘫痪，北京市的空气质量指数连续两天冲击500，PM2.5最高达900，污染级别连续维持在“严重污染”的水平。
在我国空气质量指数分级体系中，空气质量指数(AQI)达到300，就属6级空气，被定性为“严重污染”。据统计，1月12日，全国至少有30个城市遭遇6级空气污染。
当日，亚洲开发银行和清华大学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环境分析》报告，数据显示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10个城市有7个在中国，全国500个城市中，空气质量达到世卫组织推荐标准的不足5个。
寻找“霾源”
随着空气质量的恶化，阴霾天气增多，不少地区把阴霾天气与雾一起作为灾害性天气预警、预报，统称为“雾霾天气”。霾和轻雾的混合物共同造成的大气浑浊、视野模糊、能见度降低。
据气象专家介绍，通常在低层大气中，气温是随高度的增加而降低的，但某些情况下会出现逆温现象——气温会随高度的增加而升高。在出现逆温现象的大气层，较暖而轻的空气位于较冷而重的空气上面，形成一种极其稳定的空气层，笼罩在近地层的上空，严重地阻碍着空气的对流运动，导致近地层空气中的各种有害气体、汽车尾气、烟尘以及水汽等，无法向上、向外扩散，有利于雾霾的形成，并由于空气中的污染物不能及时向大气中扩散，造成大气污染加重。
“逆温现象出现时，有害颗粒分布在空中，像锅盖一样压着，挥之不去”，对于雾霾天气的出现，武汉市环保局原副局长王家源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说，“霾的出现，说明有颗粒物排放，其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比如，如果在云南、贵州等地的农村，由于没有太多污染，这样的天气下只会出现雾，而不会有霾。”
的确，按照北京环保监测中心的数据，1月12日17时左右，北京市很多地区的PM2.5浓度值都达到每立方米700微克以上；23时，西直门北、南三环、奥体中心等监测点PM2.5实时浓度突破900微克，西直门北高达每立方米993微克。
“这些数值意味着非常严重的污染，按照国家标准，PM2.5日均浓度限值为每立方米75微克，有的时段高出了10倍左右。”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潘小川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种环境对人体健康的危害非常大。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从中国环境监测总站了解到，自从1月1日我国74个城市按空气质量新标准开展监测并实时发布PM2.5等数据以来，京津冀区域城市中半数以上出现空气质量连续超标现象。长三角区域城市的129个国家网监测点位约有三分之一出现空气质量连续超标现象。其他直辖市及省会城市的监测点位也有不同程度超标。
这和亚洲开发银行报告基本一致。总体上，大城市的空气污染比中小城市严重得多。报告称，中国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人口在100万至200万之间。此外，在中国局部地区，污染物相互作用，并且与来自附近城市和工业区的污染叠加，形成空气污染比较严重的区域。
治理的顶层设计
就在此次雾霾袭来之前的2012年底，北京市就出台了《北京市空气重污染日应急方案(暂行)》。“方案”将空气重污染日分为重度、严重、极重，分级采取相应的污染应对措施。此次雾霾出现期间，北京首次实施“极重污染日应急措施”。
“重污染日的分级将根据AQI的高低划分。”北京市环保局大气处处长于建华介绍说，根据相关技术标准，当一个或多个区域24小时AQI指数达到500则为极重污染日。在极重污染日应急措施实施中，施工工地应停止土方施工；冶金、建材、化工行业的污染减排量应达到30%；在京党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要带头停驶公务用车30%。
1月14日， 北京市成立了协调机构，主管环保的副市长挂帅，其责任分解表中对北京市教委、环保局、住建委、交通委、卫生局等13个政府部门和各区县政府都提出了明确细致的要求。比如此前广受关注的“公务用车带头停驶”就明文指定由市交管局负责实施，对北京市经信委的要求则是协调落实重污染日工业企业污染减排措施。市住建委负责督促施工单位控制扬尘乃至责令停止土石方作业。
按照方案的实施原则，空气质量预报把全市分为五个区域、东北、西北、城六区、东南、西南，根据这五个区域分级预报分级采取应对措施。这一天可能实施重污染方案，但是不同的区县，不同的部门在执行不同的级别方案，可能分区预报，分级应对。
就在14日，国家环保部也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在继续强化火电、钢铁、水泥等行业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总量控制基础上，突出抓好工业烟粉尘、施工扬尘、挥发性有机物和机动车尾气污染治理工作，在重点地区建立最严格的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特别排放限制制度，和新建项目污染物总量倍量替代制度。
根据空气质量监测结果和气象预报分析，中国华北、黄淮、江淮、江南等中东部地区出现的雾霾天气仍在持续，多地遭受严重污染。环保部称，要落实重污染天气条件下的应急预案，根据污染级别，建立响应机制，及时启动应急预案。
区域协调之路
然而，天空中的雾霾并不会按照人类的标准被划分出区域。
早在2008年，为保证奥运期间北京市的空气质量，该市曾经提出“全年蓝天计划”，和天津、河北、山西、内蒙古等相邻省区市联手整治奥运年的北京空气质量，多省相继出台了具体的实施方案。
北京市的环境管理部门的具体措施是，在能源使用上，以天然气等清洁能源取代煤炭，把天然气送进胡同、四合院，号召老北京放弃点煤炉子过冬的老习惯。 此外，污染严重的企业进行搬迁，比如，首钢为了奥运也暂时停业，其他污染企业也进行了技术改造或搬迁，一度让北京在2007年就出现245个蓝天。
中国环境规划院副院长王金南说，根据监测数据可以看出，北京北部延庆等地的空气质量相对较好，越往南，污染越重，特别是到了河北的保定，污染就更严重。
环保部的最新通知称，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重点区域要建立和完善区域大气污染防治联防联控机制，进一步增强区域治污整体合力。此前，《重点区域大气污染防治“十二五”规划》已经提出，要在京津唐等污染较重的地区实施区域煤炭消费总量控制政策。环保部污染防治司司长赵华林表示，这一措施将倒逼地方政府积极发展清洁能源。
具体来说，建立区域大气污染联防联控机制需要包括联合执法机制、重大项目环境影响评价会商机制、环境信息共享机制、大气污染预警应急机制。哈尔滨工业大学环境工程学博士李勇智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如果这些新机制启动，将意味着传统的环境管理思路要进行重大调整。比如，河北今后要建一个燃煤电厂，就不能自己说了算，可能必须听听北京和天津的意见。但这些政策因为区域经济发展利益的不平衡，也存在一定的执行难度。李勇智认为，从长期来看，区域协作是最佳办法，因为只有这样，外部污染物的迁移才能得到有效控制，整个环境生态才会发生根本好转。
区域协调战略在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广州亚运会期间就已经运用。这三个城市举办大型活动的时候，周边的城市也都采取了大规模的治理措施，包括工厂限产、交通限行，曾经取得过良好的效果。
此次，大范围覆盖全国多地区的雾霾即将散去，但极端污染天气给人们带来的伤害，令人不得不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