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岩岛事件后,媒体涌入这个离南沙最近的渔港
这是来自我们的观察:
复杂南海局势背后折射着这个渔港小世界的个体悲欢
得很多船长像他这样冒险到这些地方捕鱼。
实际上,南海的局面事实上已经改变。
潭门渔业协会的一幅地图显示,目前南沙群岛中,越南占据22个,菲律宾占据9个,马来西亚占据5个,中国驻扎的有8个。
到这些地方去捕鱼,危险自然可想而知。
最近几天,何金敏说,他要休息一下。
“这些年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
茫茫海洋上的难民
不想被抓,只有逃跑,一些外国士兵扣留了母船,(潭门人将搭载小艇的渔船称作母船,通常一艘渔船要搭载七八艘小艇)母船上搭载的小艇还在母船外进行捕捞,一般小艇上的船员都会选择逃跑,但这个时候如果小艇没油或者食物、水耗尽,小艇上的人们只能听任命运,随波逐流,有的漂流到海外成为难民,有的则葬身大海。
何子瑞就有过这样一段离奇的逃生经历。他的叔叔兼船长何金敏开着母船在菲律宾海域被扣留,母船十几米外的3条小艇急忙逃跑,22岁的何子瑞就是小艇上的船员。
何子瑞回忆,那5天的漂流经历对我说,宁可被抓,也再也不愿过那样的日子。
他回忆,一开始,这3艘失去母船的小艇船员将所有的柴油聚集到一艘小艇上,然后关闭发动机,因为他们知道,仅有的柴油只够他们遇到周边的船只或者有人小岛,这时候,他们的位置是在马来西亚洋面附近,他记得船长何金敏对他说过,这附近洋面上有很多无人居住的小岛,但这些小岛对他们没有意义。
随着洋流,这些年轻的水手不知道自己将漂向何处,何子瑞回忆,船上13个人没有人说话,偶尔一个人夜里会低头咒骂道,“倒霉!”
可以闭眼想象一下,夏夜茫茫,13个人在马来洋面上的无人岛的边缘随波逐流,孤岛投射到洋面上的巨大暗影似乎要将这支失去母船的小艇彻底吞没。
5天5夜后,何子瑞终于在凌晨看到了港口零星的灯光,直到他们被红十字会营救上岸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竟然漂到了马来西亚的一个小镇上,所幸的是,最终,他们以难民身份被遣返回潭门,而母船上的人分别被菲律宾判刑一年半。
不是所有人都像何子瑞这样幸运地生存下来,我在潭门镇听到的故事有的是母船被抓,小艇漂流大海等待过往渔船施救;有的则是小艇被抓,母船回到港口,那这艘母船的船主肯定要受到小艇家人的责难。
容易致命的“下氧”
来到小镇的第3天,我听说一个船长的水手死于“下氧”,我在潭门的日子,至少听说今年这个小镇上死了三个“下氧”的水手。
“下氧”即潜水捕鱼,潭门最普遍的一种捕捞方式,和其它地方的渔民不同,在南沙由于多数都是岛礁,渔民都是岛礁作业,即不通过深海捕捞方式,水手们身着潜水服下到10~30米的绞盘上用网进行捕鱼。
年轻的船长王德良跟我描述了潭门人“下氧”。
“潭门人一般开着小艇离开母船去捕鱼,从晚上七八点开始,“下氧人”穿着潜水服下到海面之下,这个时候的大海里的鱼都睡着了,你用电筒照住它们的眼睛,这些睡着的鱼就停在那里等你捕捞,在十几米深的海底礁盘下,你会看见,石鱼会跟着珊瑚的颜色改变,苏眉是最漂亮的一种鱼,全身翡翠绿、白相间,体积越大的苏眉翡翠绿的颜色越多。整个晚上,小艇上的下氧人会一直在船上工作,有时候累了,“下氧”人就睡在小艇上,小艇上挂着一盏电灯静静地停泊在母船的可视范围之内……”
王德良喜欢把海上“下氧”的工作比作陆地的挖矿,把“五颜六色”的鱼比作陆地的宝石。
宝石虽美,但也会要了“下氧”人的命,和陆地挖矿一样,“下氧”危险系数极高。
王德良说,他知道的一个“下氧”的潜水员因为追逐一只鱼,一直追到海底30米处,结果上浮中遇难,“刚上来只是全身疼痛,上来几个小时后,就脑出血死掉了。最后,他的尸体被冷藏在渔船的冻库中才随船返回。”
在潭门镇论及死于海难者,常常可以听到“捕鱼是他一生所爱”、“他死于热爱的工作”等等,通常说这些话是用来安慰生者的。
潭门的女人
水手卢永,是潭门镇今年第一个被外国士兵射杀的水手。
32岁的妻子邢惠琼给我拿出了家中唯一一张照片,是她和卢永的结婚照。其余的照片,这个女人都说都拿去加洗了。“女儿还小,以后还要看爸爸的照片。”
据此前新京报报道,3月30日清晨,在太平洋岛屿附近的一次激烈冲突中,西太平洋岛国帕劳警方开枪打死了1名中国渔民,另有25名中国人被捕。
这名渔民就是卢永,死因:枪伤造成的失血过多。
丈夫最后一次出海的日子是今年3月15日,妻子邢惠琼说,每次丈夫出海的日子自己都记得很清楚。
每次出海,这个女人都要亲自送丈夫去码头,送到码头,邢惠琼没上船,远远地看了他拿了下氧的潜水服就独自离开了港口,潭门和多数渔港一样奉行女人不能上船的规矩。
此前,邢惠琼有一个10岁的男孩,3年前,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卢永为了贴补家用才开始从事“下氧”工作,据邢惠琼说,一个月情况好的时候能赚到一万多。
邢惠琼知道丈夫出事是在4月5日,也是在网上看到的消息,被抓的船员都写了名字,唯独他没有名字。
这也是这个女人第一次听说,西太平洋有个叫“帕劳”的国家,直到现在,她也弄不清楚,这个人口比潭门镇还少的岛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的丈夫。
通过此前媒体对帕劳的报道,我能够感受到卢永和其余船员那天晚上遇到的危险。
此前凤凰卫视采访“帕劳”回国的渔民,渔民说“我看到卢永,就是有听到卢永叫一声,像是打到腿上了,然后我跟我们小艇上另一名船员,就说想帮卢永止血,想扶他到前面去让他舒服一点,但是他们却用枪指着我们头部,不让我们帮他止血。总共大概有二三下枪这样吧,他们把卢永拖到一个小岛上,好像也没有什么急救措施,也没有采取。”
“卢永当时就在我旁边,当时他还醒着,他手很红,一个抬手一个抬脚,这样拖,拖到小岛之中,到了小岛就扔下了,也不管了。”
见到邢惠琼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坐在院落的门口,原来要扩建的二层房间也停工了,丧事是在院子里办的,按照当地的习俗,外面的逝者,灵堂只能设在外面。
文化不高的邢惠琼一直在网上查相关资料,她现在能够对我说,就算丈夫越界捕捞,他们也应该先鸣枪,而不是直接射杀了她的丈夫,还有射杀她丈夫的警察的调查结果,为什么现在还不让她知道。
在3月份的时候,总是一群记者围在邢惠琼家中采访,也有官员对她保证要对方给一个说法,但直到现在她也没等来任何消息。
她对我说:“潭门渔民遇难就像马蜂窝被捅开了一样,一开始很多蜂飞出来,但海风一吹,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在潭门,你只要逗留足够长的时间,一定会有一个三轮车司机上前来主动攀谈。小镇有100多辆三轮车,几乎全是女司机,她们的丈夫都出海了。
女三轮司机阿何说,只要天气一变化,自己就开始不放心,找份工作除了补贴家用,也是为了忙起来让自己不去想念。
自发保卫的祖宗地
随着黄岩岛事件慢慢平息下来,此前多数在黄岩岛作业的渔船都开始返回港口,离开潭门的最后一天,我遇到琼海09029号的船主卢全炳,他对我说,6月1日他才从黄岩岛撤回。
之前在南沙捕鱼的他得知黄岩岛潭门渔船出事,急忙从南沙2百多海里的地方赶往支援,一同前往支援的还有他的表弟李琼日的琼09080号。
“我们不是政府派的,我们就是自愿的,政府没补贴给我们一分钱,我们也要去。”卢琼炳说,“那是潭门人的祖宗地,当然要保护好。”
不仅潭门人自证他们世代在黄岩岛上打鱼,就连国外的探险家也有对中国渔民在南沙作业进行记录。
日本小仓卯之助的《暴风之岛》记载1918年他组织的探险队到达北子岛时发现三位海口文昌县人。
英国海军所编的《中国海指南》有这样的描绘:安波岛上发现陋屋之遗迹,海南渔民,以捕取海参、贝壳为活,各岛都有其足迹……
潭门人已将黄岩岛视为祖宗地,保卫黄岩岛不仅是荣耀也是捍卫他们的传统。
5月10日凌晨时分,卢琼炳将船开到了黄岩岛,站在船长驾驶台上,他远远地看见了黄岩岛泻湖内一艘菲律宾公务船,因为得知我国海监船就在附近,他对舵手说,直接开进黄岩岛。
这是卢琼炳行船30多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近菲律宾公务船,“已经看得见对方船台上的人了。”此前,他遇到菲律宾公务船要么跑,要么送上油料和香烟贡品,以免麻烦。
那些天,他和其余的渔民成功地配合海监阻止了几次菲律宾渔船进入黄岩,19天后,他开始返航。
他不知道的事情是,就在他返航的前3天,又有一批6艘的潭门渔船在傍晚时分起航前往黄岩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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