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文·图_舒炜
认识志诚,纯属意外。
原来,他只是我3年前在一次采访活动中遇到的,众多做电脑配件生意的台商之一。后来又吃过几次饭,竟慢慢熟络了起来,但随着我离开江苏,已经有1年多不曾联系。
谁想到,这次过年竟在南京中山陵偶遇,因为参观孙中山陵寝要排长队,这就无意中开启了一个讲长话的机会。
如果说思念是一种病,那么思乡也是。人小的时候总会有离家出走的傻傻心事,但最远的那次,不外乎随着黄昏的降临而宣告破产,转个弯,始终会想到回家。“父亲是国民党中尉,民国38年(1949年)去的台北,临别时给了当年乡下的童养媳妻子两根金条。而我,是1970年生的,家里排行老幺。很难界定我到底是哪里人,因为出生地的确是台北,但档案上的祖籍却永远老老实实写着‘江苏江宁’。”当志诚没有停顿就说出这一大段台式普通话时,我才记起,他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
“那你和大陆的亲人有没有联系过?”虽不好掀开他的伤疤,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很多年后,我才得知,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做了工程师,不过在‘文革’时因为有了这层背景,被批斗得很惨,最后是喝农药自杀的,所以大陆这边,我们其实是没有亲人的,也没有家了。虽然家谱有写,但现在连祖坟在哪里也不知道,随着父亲前年的去世,我成了一个无根的人。”
“你父亲过去是军官,你们家在台湾生活得应该不错吧?”此时刚好刮起了点山风,为了赶紧化开他这份伤感,我急忙问道。
“父亲在台湾是做到了中校才退的,当时给了他50万美金的退休金,不过他经不住几个老战友撺掇,把钱拿去投资办厂,最后全部给亏掉了,只能吃救济。但这有什么要紧呢,苦一点,其实有利于成长。”志诚话虽如此,但仍感觉得到里面的一种别样情绪。
的确如此,人生选择什么就必须承受什么,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志诚不觉得自己父亲是受害者,反倒是,“父亲当年风流过、开心过,虽然不时也会有郁闷。父亲那代人就是历史的孤儿,而我自是台湾岛上那代生活在历史缝隙里的人,我不希望今后的人依然没有归属。”事后,我觉得这是志诚说的最有深度的一句话。
“你说的归属,是指你的祖籍地南京吗?”我还是真心想知道,上了年纪的台湾人,是否真的有浓得化不开的南京情结呢。是不是跟我以前接受到的种种渠道传来的消息吻合。毕竟,去台湾看看一直是我的一个愿望,而这也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台湾人靠得这么近。
“哦,你说的是我们这些外省人,这些都是或多或少和国民党有点关系的人。”志诚淡淡一笑,“当然它既然做过民国的首都,本身自然有着很多沧桑的历史,尤其是这里还有着我想看又不忍看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那也是这城市和我的家族所经历过的泪痕斑斑的历史。”他顿了顿,又说:“37年的冬天,除了当兵的父亲,我们家族在这场浩劫中消失殆尽。”
“那么,好多人传说在台湾的‘宪法’里面,法定‘首都’还是南京,就连台北的电话区号也是02,据说01是留给南京的,这是真的吗?”我抛出了一个事后自认为颇为弱智的问题。
“这个问题本来就很纠结,可以这样说吧,自民国38年以后,一直是以台北为‘战时首都’,但在我记忆里,在‘经国总统’时期,‘政府’便将台北视为‘首都’了。而在阿扁上台后,台湾所出版的地图已将南京注记为江苏省会。至于你说的区号那个,台湾的确没有01,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也没关心过。”
听了志诚的话,虽没去考证,但我觉得他没必要打诳语。看来,还是国人最喜欢自作多情,相对台湾人的南京情结,南京人自己可能更会有旧都情结。
已经是中午,我们终于排在了等候进入孙中山陵寝的队伍中间,但前面还有七八十人的队伍,我仍安静的听着他的叙说。
“蒋中正是民国64年去世的,也就是1975年,这年是个分水岭。在此前,为了要强调政权的合法性、正统性,南京的地位是被刻意抬高的。”志诚略显神秘的一笑,“在小时候电影、画报里的上海,就是洋奴买办的天下;北平呢(一度是不准用北京字样的),则有很多跟军阀、满清遗老、日本人牵扯不清的老狐狸。至于讲到南京,那绝对是神圣伟大,台北的街道走向、命名,甚至行道树都和南京很相似,这两个城市的地图就很像,都是西北角有一条大河,台北就是个繁体的南京,而台北的南京路则是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不过现在,南京的地位早没有过去那么显赫了,就连台湾人做生意更多还不是喜欢在昆山、苏州?”
不过我还是坚持:“即使如此,给大多数人的印象是,台湾同胞更有人文情怀,骨子那份感情不是通过肤浅的行动来表现的。”
“我已不再是青年了。”他说,“南京!我曾以为回南京就是回家,并想尽办法要到这里来,独自一人,不要什么精神包袱、狗屁哲学,就这样一个人在南京寻找我祖辈的印记。但可笑的是,我的厂现在却在昆山,有时感情和现实只要分开看。”
“你到南京后失望了吗?”
“一开始是失望,我是90年代才到的南京,当时看到杂草丛生的中山门,各类机关森严的‘总统府’、‘考试院’、‘监察院’和名人故居后,很难过。但后来释然了:这不就是以前课本上描述的有很强包容力的南京吗,至少这些建筑还矗立依然在中山路、长江路上。但这些记忆在台湾,迟早会随着老一辈的凋零而消散无形,可以说,我的两个儿子就没有这种感觉,他们是听美国歌曲、看日本漫画长大的一代,对南京可能仅有盐水鸭和鸭血粉丝汤的爱好。”
志诚每个月都会在大陆和台湾之间奔波,每天接触很多不同的人,推杯换盏,夜夜笙歌,但终日封闭在狭小精神空间里的他面色疲惫,于我眼中不亚于一个憔悴的孤魂野鬼。我突然觉得他很像侯孝贤电影中的某个思乡人物,显然不希望再流浪。但也可能,他希望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生出来。或许随着他年龄在不断增大,那份乡愁更在与日俱增,以至于让他窒息在其中而不能自拔。于是今年春节,他没有再回台湾,只是在厂里过的年,而初三这天,突然想到中山陵来走走。
他说,台湾的青年一度喜欢追看《麦克阿瑟回忆录》,这个美国五星上将在里面说过:“回忆是奇美的,因为有微笑的抚慰,也有泪水的滋润。”而透过钟山上并不明朗的光线,我看着他,早已分不清他眼睛上模糊的那层东西,是林中的水汽还是聚集的泪水,也分不清他说的这一切,是切身之痛还仅是喃喃自语。或者,这样经历丰富的人生,本来就值得回忆。只是,今后的人还会有这样的乡愁,还会有这样的故乡回忆吗?
下山临别时,他眨眨眼睛,告诉我:“这次我把票还是投给了马英九,你不是想到台湾来看看吗?今明两年,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悠远的思绪,吹起远处南京城内老旧的街道上那些黄黄的叶子,它们盘旋着,在天空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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