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星期五，北京。天气晴好，已经让人快要忘记前些天呼吸不畅以及北京空气质量的争论。

　　北京儿童医院二层的内科分诊台前大厅，宋雯坐在妈妈的腿上，每几分钟就会激烈地咳嗽一阵。下午两点多排队，3点多挂上号，挂的是副主任号，7元，778号。

　　宋雯妈妈排队交费的时候，就在离此不远处的西城区官园监测站，仪器还在一丝不苟地收集着空气质量数据。这天，官园监测站给出的监测结果是“空气质量：二级。空气质量状况：良。首要污染物：可吸入颗粒物。空气污染指数：63”。而在东面10公里外的美国驻华大使馆，@ BeijingAir又照常整点发布了，“17：00，2011-11-18：当前的空气质量较差，请尽量减少户外活动。PM2.5：70.0微克/立方米；空气污染指数：154”。

　　在更远的1600公里外的杭州，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环境监测总站顾问魏复盛，正在杭州科协大讲堂讲高度关注的化学污染物。他1992年主持开始的一项中美科技合作课题“空气污染对儿童肺功能影响的研究”，早已成为1997年美国推动、确立PM 2.5监测的论据之一，而在中国，11月17日公布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二次征求意见稿)》，也终于把PM2.5纳入其中。

　　当初调查中涉及的小学生们，如今已大学毕业，甚至娶妻生子，环保部说新标准全国实施的时间是2016年，那时，他们的孩子也要上小学了。

　　孩子们，你们呼吸的空气会好吗？

　　儿童医院

　　北京儿童医院，二层内科一字排开多间诊室，分诊台墙壁上的液晶显示屏不断刷新着患者已经叫到的号数区段，护士也会每过一会儿就开麦克风提醒一下候诊的家长们，分诊台前的人群随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大厅里座位很多，流动很快。每个家长都迫不及待，想着尽快看上病，尽快离开。

　　“其实我不想来儿童医院，这应该是北京最热闹的医院了吧？孩子本来就因为空气不好呼吸道感染了，结果来看病搞不好再弄个交叉感染。”11月18日晚上8点多，晚上300多号的一位家长抱着孩子说。

　　如果借家长一双显微镜级别的慧眼，把周围的世界看得仔细一些，她就会看到在每一个来看病的孩子身边，都分布着细小的颗粒物，从直径10微米以下的PM 10到直径2 .5微米以下的PM 2 .5，到甚至更小的超细颗粒。呼吸间，这些颗粒被孩子吸入，大一些的被挡在鼻子里，有的黏在了呼吸道中，还有的则进了肺泡，甚至血液。

　　细颗粒物全世界哪个城市都有，问题就在于它的浓度有多高，对健康构成多大的影响。中外诸多研究成果已经证明其对人体呼吸道、肺功能、心血管的伤害，甚至最新的研究已经论证其与糖尿病之间的正相关关系。而对于相对脆弱的儿童来说，伤害则更加明显和需要高度警惕。

　　“首先，儿童身体很敏感，免疫系统也未完全，容易被感染；其次，儿童处于生长发育期，比如说儿童肺功能每年都在增长，每年增加几百毫升，而成人二十多岁后慢慢肺活量就下降了。对于成长中的儿童来说，细颗粒物沉淀在肺泡里，对肺功能有明显伤害。”魏复盛向南都记者解释说。

　　北京儿童医院在自己的官方微博里解释说，儿童的气管、支气管腔狭窄，清除呼吸道异物的功能欠佳，容易被黏稠分泌物阻塞，患呼吸道感染。同时这个年龄段的免疫功能尚未发育完善，缺乏防御功能等。

　　10月中下旬，北京雾霾最严重的那些日子，该院呼吸道感染患儿占到了每天3000多内科就诊病人的60%。但院方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请求，因为该院没有研究证明大量儿童患呼吸道疾病与空气污染相关。

　　但包括该院医生在内记者采访的多位长期在呼吸内科工作的医生都表示，从门诊、急诊工作量上，能明显感觉到空气质量和儿童呼吸道感染相关。

　　空气

　　“孩子两岁以前在老家，就没咳嗽过，到北京连儿童医院都来了好几次，是不是跟空气污染有关系？”宋雯的妈妈问。

　　央视主播赵普11月初在微博上写道：“闺女，爸爸对不起你！你两岁半，一次呼吸道感染居然三月不愈。去过四家医院，看了六次西医，三次中医。有人对我说，你女儿其实不用吃药也能好。我问为什么，他建议给孩子找个空气干净的地方，呼吸几日清新空气，自然痊愈。可哪儿的空气干净呢？爸爸又如何请假呢？说带你去找新鲜空气？这能行吗？”

　　这也是很多人之父母想问的问题，孩子咳嗽真的是空气污染惹的祸吗？

　　从1993年到1997年，魏复盛和科研团队在广州、武汉、兰州、重庆四个城市的市区和农村分别选1所小学，研究PM10、PM2.5对呼吸健康、特别是对儿童的影响，确认了颗粒物污染对儿童健康影响最大。如果按照美国15微克/立方米的年均值标准，八所学校全部超标，分别是美国标准的3.8至10.7倍。

　　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伍燕珍等几位学者收集12篇大气污染与儿童呼吸系统疾病关系的论文、文献，涉及11个城市，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确认大气污染重的地区儿童呼吸系统疾病和症状发生危险性高于污染轻的地区。颗粒物水平越高的地区儿童咳嗽、持续咳嗽、咯痰、持续咯痰和支气管炎的报告率越高。

　　PM10浓度每增加10微克/立方米，儿童咳嗽、咯痰以及支气管炎的报告率分别增加2.64%、2.27%和2.17%；PM2.5浓度每增加10微克/立方米，儿童咳嗽、咯痰和支气管炎的报告率分别增加4 .56%、3.49%和3.74%。

　　而颗粒物对儿童肺活量、肺功能的损害也有大量研究证明。环保部副部长吴晓青在2009年全国环保科技工作会议上作工作报告时，提出PM 2.5对儿童呼吸系统健康影响的调查已经完成，但这个调查结果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要不要出去玩？

　　这是一个让家长两难的选择，为了孩子健康应该让孩子多运动，而在可吸入颗粒物、细颗粒物污染严重的情况下，让孩子在户外玩是否有利健康都成了问题。

　　如果按照美国的标准，PM2.5日均浓度达到20微克/立方米的日子，是不是让你孩子出去玩就需要三思而后行；而当PM2.5达到35微克/立方米，那你没事最好别让孩子出门了。而在我国，按照环保部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二次征求意见稿)》，日平均浓度35微克/立方米意味着空气质量一级，优。要到75微克/立方米以上才算是轻度污染。

　　在美国犹他州政府网站上，记者看到一封供各学校使用的格式化的写给家长的信，告诉家长如果PM2.5浓度超过90微克/立方米，学校就会停止体育课等一切室外活动。而11月22日早8点，美国驻华大使馆@ BeijingAir公布的PM 2.5浓度为197微克/立方米，“当前的空气质量非常差，请尽量呆在室内并小口喘气！”——而实际上北京还没有一所学校把空气污染数据列入考虑范畴。同时，他们也无从得知北京的PM 2.5污染状况。

　　这样的中美对比让部分民众困惑，而1992年就领衔中美相关科技合作课题的魏复盛院士告诉南都记者，虽然课题完成后他和其他科研人员在国内发表了多篇论文，不过当时的合作更多是应美方要求做的，研究成果也是给美方用，当时美国正在研究、推动PM 2.5标准的建立，也遇到了较大阻力，“美国人想看看中国的情况怎么样。”在中国搞的这个科研项目就是为美国制定标准服务。

　　在PM2.5监测以来，美国的PM2.5浓度逐年降低，2011年美国儿童健康指数报告显示，在过去10年间，美国大气污染逐年改善，以PM2.5为例，1999年55%的儿童生活在超标的县，而2009年这个比例降到了32%。如果以美国PM2.5标准为标准，中国的城市可能全军覆没。

　　“随着经济发展，儿童的身体素质比以前提高了，健康意识强了，这些是经济发展正作用，污染是副作用，抵消之后，还是正面为主。”魏复盛说，他建议儿童尽可能远离汽车尾气，其中的炭黑是PM2.5的重要来源，国内外多项研究显示，交通干道周边的细颗粒物污染更加严重，对儿童健康的损害也更大。

　　监测

　　一位研究PM2.5对儿童呼吸道、肺功能影响的前学者“感到有些无力”，在他看来近些年相关研究很多，但“又能怎么样呢？孩子要上学吧？要出去玩吧？而且躲在家里P M2 .5也未必就低。说到底汽车能减少吗？尾气排放标准能向欧洲看齐吗？都不能吗？”

　　但同时，他也提出，虽然问题要一步一步解决，但向公众提供监测数据是应该尽快的，“让做家长的知道今天空气质量到底怎么样。”

　　魏复盛认为，在颗粒物污染监测问题上，中国起步不算早，但也不算滞后，重点是终于着手做了。“本质上就是经济和环境两个的博弈，提高标准有利于保护环境和健康，但从经济发展角度来说，可能会造成一定影响。你公布了标准，公开了监测数据，那就一定要有解决的办法，就要付出代价。奥运会、亚运会期间北京广州的空气是好了，但那背后是两个城市和周边省市投入了多少，损失了多少，关了多少工厂，停了多少工地，限了多少汽车，但那不是常态，日子你最后还是得过吧？”

　　魏复盛说，这些年PM10呈下降趋势，高污染工厂搬离市区，产业布局调整，淘汰落后生产力和工艺等，对城市环境改善起到一定作用，十一五期间，中国城市颗粒物污染状况有所改善，地方政府也很开心，蓝天比例显著提高。但与此同时PM2.5保持稳定，甚至有点上升。“PM2.5停留时间更长，几周、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比较难以清除。”将PM2.5监测引入后，各个地方政府又要面临巨大蓝天达标压力了。

　　某中部省份环境监测中心工作人员告诉记者，PM2.5的监测设备不贵、花钱不多、门槛不高，每天都在监测，只是不对外公布。“并不是说我们故意瞒着，只是国家的标准还没出台，我们公布了也没有意义，只是白找麻烦。”

　　“那你会自己参考PM2.5等数据来判断是不是让孩子在户外活动吗？”记者问。

　　“幼儿园该上还是得上，但别的时间……我还是会参考下吧，少出去喽。”这位有着4岁女儿的检测中心工作人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