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那些褪不去的印记
徐汇区商委一位薛姓工作人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目前并没有制定出关于衡山路未来发展的规划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骆晓昀、吕爽 | 上海报道
夜上海,千娇百媚,不变的风韵婉转,消失的记忆流连。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是远东第一大城市,黄金年代的好莱坞大片若要东进,必先在这首映,拜拜上海这个码头。彼时的东京市不过建制30余年,繁华程度望尘莫及。
那时的夜上海,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交相辉映的异国风情弥散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滋润着上海姑娘们时髦的笑靥。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上海依然是上海,衡山路的酒吧也伴随了70后一整代人的成长记忆。
2011年7月底,传来了衡山路酒吧街迁徙的消息,这个夜上海的时代地标,会在你我的眼前消失吗?
落寞不只两三年
改革开放后中国最早的酒吧街都在高级宾馆周边形成,广州的白鹅潭风情酒吧街和上海的衡山路都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初标志性娱乐区。
衡山路很出名,曾是法租界的贝当路,1943年10月更名为衡山路,整条街长2.3公里。许多你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的老公寓隐匿在人行道的梧桐下,透着老上海最后贵族的风韵。
1993年时,整条衡山路只有两家酒吧,而从1994年,随着Full House迁至衡山路,这条街热闹了起来,几十家酒吧聚集于此。小资、情调成为了这条街的风情,随之而来,很多特色的小店也散落在衡山路周边,形成一张独具上海味道的网。
来中国十几年的Erik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是衡山路酒吧的常客,泡这里的酒吧都快十年了,因为住在附近,习惯下班过来喝一杯,“现在这里没有以前人多了,过去有的酒吧是要提前预定的,不然晚上都没有位子。”
贝尼酒吧1995年就落户衡山路了,如今的酒单上还印着老酒客的一句话:“不在贝尼存瓶威士忌,不算到过衡山路泡吧。”然而往日的风光早已不再,工作人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这几年的生意是不如以前好做了,竞争压力大吧,很多地方都开了酒吧。”
特色的咖啡馆也散落于衡山路的周边,NOHA咖啡馆坐落在与此相交的高安路上一个小天井里,店主是有蒙古国籍的兄妹,他们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回头客的消费占了总收入的80%左右,虽然衡山路日益落寞,但对于这样的小店,现在生存还不是问题。”
资料显示,1999年衡山路167户商家中,其中酒吧就占了近100家,营业面积达到35000余平方米,营业额6.5亿元。1999年9月,衡山路被列为“上海市十大专业特色街”之首,衡山路的辉煌达到了顶点。
据《东方早报》报道:徐家汇商委相关负责人承认,衡山路客流量大减是不争的事实。改变势在必行,从规划的整体方案来看,现在的部分酒吧或许将迁出这条马路。
据悉,徐汇区政协教卫文体委课题组就对衡山路、复兴路地区保护与开发进行了调研。在他们看来,这一地块正面临着新的抉择,“衡山路一条街”目前在外界印象中和市民心目中的影响力,已经不如卢湾区的“新天地”。
不过徐汇区商委一位薛姓工作人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目前并没有制定出关于衡山路未来发展的规划。
藏珑坊是衡山路、东平路交口的一家西餐厅。老板Michelle 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听旅行社的朋友说过,衡山路这里酒吧要有一部分搬迁。但是我们自己没有接到通知,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有不少的回头客,但Michelle承认,每个营业时间段年轻客人所占的比例都很少。缺乏吸引年轻人的魅力,可能是衡山路酒吧逐渐冷清的最大原因。
旧时风月的笑
茨威格在《月光胡同》中对海港区的酒馆胡同这样描述:
“咖啡馆里醉酒的人们在狂喊乱唱,赌徒们在大声争吵。海员们在这里邂逅,总要露出会意的笑容,他们的呆滞的目光顿时神采奕奕,充满了生气,因为这里一切东西应有尽有,女人和赌博,饮酒作乐,冒险奇遇,肮脏和伟大的。这些街道,不论在汉堡、科伦坡或哈瓦那,全都一模一样,正如奢华的大街,也随处都一模一样,因为生活的上层和下层外形相同。”
上世纪30年代上海的夜也一样,无论奢华与否。
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章斯睿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那时上海咖啡厅形色各异,高贵的法式、奥地利式,放荡的俄式和难以琢磨的日式。咖啡厅中央会有舞台,艳舞曼歌的夜,掺着咖啡香的酒醉。
在酒吧形成的历史过程中,咖啡馆的影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8世纪中叶,一位西方学者把巴黎这座城市称为 :“欧洲的咖啡馆”,可想咖啡馆在当时兴旺发达的盛况 。
与咖啡馆繁荣兴盛几乎同步,这一时期的小酒馆也蓬勃发展起来。咖啡馆那种适度的兴奋、浪漫的情调渐渐渗入粗鄙的小酒馆,让其穿上漂亮的外衣,再给它取上一个时髦的名字 ,便诞生了酒吧。
晚于西方,民国时期的上海咖啡文化是新都市文化崛起的标志,但是喝咖啡只是少部分人的消费,是一种特权的象征,一种身份的认同 。咖啡始终没有成为中国普通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对一般人而言,这只是一种“尝鲜”,上海人趣称为“开洋荤” 。
章斯睿说:“当时现淮海路区域的咖啡馆和如今的类型比较相似,安静高雅。南京路上多是俄式咖啡馆,身处商业区它们还在中午卖西式客饭。最奇特的是位于虹口的左联咖啡馆区域,成为新思想碰撞和孕育的地方。”
最繁盛的阶段出现在1947年到1953年,这时上海咖啡馆的盛景甚至比肩战前。但不久之后这一切发生了改变。1953年7月,上海市公安局对咖啡馆内存在的“鸳鸯座” 、“黄色唱片” 、营业时间以及室内灯光问题做了严格规定。
1956年初,西餐咖啡业67户全部被批准为公私合营企业,从此各店的业务经营,企业管理、盈余分配纳入计划轨道 。
这批公私合营的西餐咖啡馆之后都很少再经营西式饮食了,不是转向中式餐饮,就是在历史中消逝。如有名的天鹅阁,在公私合营之后,变成经营大饼油条豆浆的中式餐饮店,之后不久就消失了。1966年“文革”前,全市西餐咖啡馆只有13家 。
“‘文革’后很长时间,上海只留有一家咖啡馆,就是铜仁路的上海咖啡馆,‘文革’期间为了维持,不得不卖起了生煎馒头、小馄饨。”章斯睿告诉本刊记者。
上世纪90年代现代开放中融入了怀旧热,上海街头如雨后春笋般地树立起大大小小的咖啡馆。似乎极力想要恢复和还原带有异国情调的、浪漫的咖啡馆文化。在章斯睿看来,这种怀旧,暗含着对海派文化复兴的崇拜。
老克勒的咖啡香
胡守训1999年在铜仁路开了一家咖啡馆,对咖啡的热爱伴随着他经年的回忆。
“胡守训是地道的上海‘老克勒’,爷爷在解放前是上海一家瑞士洋行的买办,开了家染料公司,父亲本来是读汽车制造的,大学毕业后去家族的钟表企业就职。”章斯睿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我是在2006年的夏天认识他的,当时老先生年事已高。”所谓“老克勒”,通常是指老上海那些阅历较深、消费前卫,在文化休闲方式上领风气之先的都市男性。
生在富裕之家,胡守训对钱的概念直到高中的时候才开始有。第一年读大学的时候,妈妈给他寄的生活费是每月50元,引起了轰动,当时30元能养一家六七个人。后来到车间实习,胡守训被老师傅问及父亲工资,他说600元一个月,别人都呆住了。
据他回忆:“从我爷爷开始,家里三代人都很喜欢喝咖啡,而且也很讲究。以前爷爷在家里烧咖啡的器具是美国COROY壶,下面用电炉烧的那种,20年代就有了,烧不坏的,都是摔坏的。”
“在我13岁的时候,也就是1956年,上海咖啡馆开始营业,因为家里的人都很喜欢喝咖啡就都去了。进门是一个鱼缸,养着热带鱼,放着音乐。大家讲话都轻声轻气的,这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咖啡店。”胡守训说。
解放前在上海,中国人开的咖啡馆已经很多了。当时,南京路上咖啡馆一家接一家,如皇后咖啡馆(在现在的和平电影院)、皇家咖啡馆、DDS等,它们与外国人开的咖啡馆没有大的区别,无论是设备还是经营管理方面。
中央商场里面靠右的美心咖啡馆很小,只能放四个桌子,烧的咖啡却很好,解放前就在那里。去的人不多,却是全上海烧咖啡烧得最好的,用的是玻璃壶。“真正爱喝咖啡的人喜欢喝手工的,机器烧的咖啡不灵的。”“老克勒”特有讲究,细数着心中的咖啡经。
外国人开的咖啡馆在1949年后都开始卖给中国人了,1956年后咖啡馆就开始少了。
“文革”时只能偷偷地烧咖啡,胡父为了喝咖啡,还被红卫兵斗了两次。因为烧的咖啡很香,被邻居闻到就去报告,结果红卫兵来抄家了,后来只能硬戒咖啡,改烧可可,后者的香味没有那么浓。
“文革”前,散装的咖啡豆只有友谊咖啡,上海咖啡厂产的,是中国帮助肯尼亚销售的,用肯尼亚的豆和云南的豆混合,故取名“友谊”。改革开放前,国内只能买到上海咖啡厂出的友谊咖啡豆,其中还可能掺有哥伦比亚豆。
云南豆是解放后才有的,云南的地理位置,很适合种咖啡豆。解放前已经种植咖啡豆了,起先烘培出来的豆质量很不好,解放后一个哥伦比亚的烘培师发现本来很好的豆被这样糟蹋,就用他们的技术来烘培,果然炒出来的豆品质很好。
“当时省政府引进了哥伦比亚的烘培技术和设备,由省政府和咖啡商一起出钱购买,云南豆的价格马上上升了,原来只有10几块钱一斤,后来要卖到40多块一斤。”胡守训回忆。
配咖啡的三花淡奶,红宝石的鲜奶蛋糕,上海咖啡馆的栗子蛋糕,这一切关于咖啡的美好留在了老人的心里,也留在了上海。
残酷的成本战争
东方“茶文化”面临着“咖啡文化”的强劲冲击,非自今日始。2003年洋咖啡巨头们纷纷启动上海市场拓展计划,咖啡大战硝烟顿起。
真锅咖啡、肯德基、麦当劳、来自洛杉矶的咖啡巨头COFFEE BEAN &TEA LEA和同样闻名于美国的“西雅图咖啡”以群狼战术围猎上海市场。
据悉,2000年,上海人饮用咖啡的比例已经高达42.7%。咖啡消费呈烽火之势蔓延上海,上海街头的专业咖啡店星罗棋布。此外咖啡制成品的利润十分丰厚。一位台湾业主表示,在上海开咖啡店,估计两三年就可以收回成本。
然而在房租等成本的压力下,国际咖啡巨头的围剿下,有特色的小咖啡店,生存环境越来越艰难。
对咖啡店而言,选址是关键,而且据测算,个人独立开店成功的概率只有20%,而加盟知名品牌连锁体系成功的概率高达80%。
咖啡的毛利率约为65%〜86%、在扣除物料人事薪水和租金后也有25%〜30%的净利润,以每月租金除以20%营业额计算、如租金每月5000元、月营业额也就是至少要25000元。
湖南路鲁马滋咖啡馆老板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我们现在每个月包括房租、水电等在内的成本就有一万六七千左右。”这家咖啡馆在湖南路开了只有半年左右,经营者是一对夫妇。丈夫是日本人,太太是中国人。他们的咖啡以纯手工制作,醇香地道而闻名。
“上海的房子本来就很难租,尤其是要找合适的地段。这个店铺已经是二房东接手租给我们,如果是大房东直接租给我们的话,可能会便宜很多吧。这个情况在上海很普遍,好的店面都是几经转手的。”老板告诉本刊记者。
在新天地情况依然,连锁作业的特性更加明显,星巴克、香啡缤等大型连锁店几乎客满。而有特色的mono咖啡馆,虽然面积不大,就三四张桌子的位置,但相对于不远处的星巴克来说,这里简直可以用“凄凉”来形容。
现在,它已经关门一年左右了。住在附近的一位老先生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貌似因为成本过高,关门易主。
业内分析,目前竞争者共同角逐的咖啡市场有很多相似之处,如选址“扎堆化”,倾向于徐家汇、淮海路、外滩等繁华地段——这使其消费者约有70%~80%会重叠,咖啡大战的拼杀必定激烈异常。
城市的夜,是关于快乐和青春的故事,地标或许会消失,记忆却会永远牵绊着那些经历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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