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5亿打造奢华版爱心老年公寓,却未办理用地手续;在《2011年胡润慈善榜》位居第44名的陕西榆林煤老板刘彪,热衷的是公益,还是另有所图?
本报记者 杜光利 发自陕西榆林
黄墙红瓦的别墅群,鳞次栉比的公寓楼,整齐的草坪,通幽的曲径。显然,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经过精心的规划与修整。
这里,是位于陕西省榆林市城东6公里处的榆阳区保榆爱心老年公寓。这一总投资达5亿元的园林式老年公寓,系榆林当地煤老板刘彪的大手笔,号称“陕西一流,全国领先,20年不落后”。7月初,一期工程正式投入运营。
在管护了30多年的牛家梁国有林场内,曾经长满了沙柳、沙蒿、杨树的人工林地,被大片砍伐,取而代之的,正是茁壮成长中的老年公寓建筑群。
自兴建之日起,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即遭致诸多质疑与非议。尽管刘彪近年来累计捐助善款数亿元,但他投巨资涉足利润微薄的养老服务业领域,仍被指另有图谋。而保榆爱心老年公寓项目在至今未办理任何用地手续的前提下,几年间内的圈地伐林、大兴土木之举依然一路绿灯。当地政府在其间扮演的角色,亦耐人寻味。
“老总说不求回报”
“这里完全就像是榆林煤老板们的豪华住宅区;或者就是一个高档度假村。”一个多月前,参观了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后,当地民政干部李涛(化名)感叹说。
在当地人看来,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给人的印象,很难与老年爱心公寓挂上钩:这里单、双层别墅群,有按三星级酒店规格装修的公寓,有恒温游泳池、中西餐厅、购物场所、电影院,甚至还有正在紧张施工的高级会所和一个超四星级的酒店。
“我最惊讶的是,在中国老年群体普遍贫困,养老服务市场有效需求不足,大多数市场化养老机构面临发展困境时,在总体经济不算发达、城市规模有限的榆林,搞这么一家功能超前、豪华的老年公寓,如何长期维持运营?”对养老服务产业颇有研究的李涛对此颇为费解。
有业内人士称,养老产业所需要的设施注重生活居住功能,而不是豪华配备设施,以尽可能降低建设和运营成本,至于高端市场,对民办机构而言,目前仍是一个很难获利的投资模式。
但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的营建者似乎并不这么认为。7月8日,保榆爱心老年公寓举行首期工程落成入住仪式,一期工程共计604张床位,其中包括12套单层别墅、56套双层别墅。当地媒体称,其建成使用,填补了榆林市社会化养老服务业的空白。
根据规定,凡60岁以上、身体健康且能生活自理的老人均可申请入住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其单层别墅、双层别墅,每人每月3600元;普通公寓楼单人包房每月1800元,双人住房每人每月1000元。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实际运营过程中,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的高端人群定位,遭遇传统观念的挑战。时代周报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因入住率不高,别墅少有人问津,保榆爱心公寓推出体验卡优惠活动,若持有钻石卡,500元即可在双层别墅入住20天,或在公寓楼入住30天,年龄的限制,也从60周岁及以上放宽至55周岁以上。
在入住的老人中,榆林当地人占八成,其他来自西安、太原等地。
策划部一工作人员坦承,推出体验式促销价,“仍然问的多,真正掏钱住的人还是不多”。而入住的老人大多是“尝个新鲜”的短期体验者。
“两代人对购买养老服务的看法不一样。要么是儿女希望老人来这里享享福,但老人不接受;要么老人有这个想法,但儿女担心落下不赡养老人的坏名声。”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副总经理刘喜荣说。
“目前入住老人共计120多人,并非前期媒体报道的240人。”在一位工作人员看来,在榆林兴建这样一所高档次养老服务机构,太超前。
“这儿的人不是没钱,而是有钱的人不到这来,有钱人家里雇有保姆,生活条件更好;这里的收费标准,加上每人每月450元伙食费,已超出绝大多数老人的支付能力,确实有点高。”上述工作人员这样分析目前运营困境。
按照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的运营成本测算,二期运营后,可接纳1006人,入住率需达到80%,收支才能持平。有专家预算,超出85%略有盈余;入住100%,20年后可收回成本,这还不算折旧。
当地一专家表示,国内养老体系仍处于起步阶段,民办养老机构以小型和面向低端市场为主,这个“二十年不落后”顶级养老服务项目恐有需求不足、效率低下之忧。
尽管大多数资产处于闲置状态,但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副总经理刘喜荣表示,并不担心盈利压力。“老总的意思是(这个项目)不求回报,哪怕每年再贴些钱也不要紧。”
养老服务变形记
资料显示,目前仅榆阳区60周岁以上的居民已超过5万人,占总人口12%,随着榆林市百万人口中心城市建设步伐的加快,养老问题愈发凸显。
2008年,榆阳区拟在东郊榆麻路附近建一个区级养老服务中心,包括建一座实现全区孤寡老人集中供养率达到75%以上的中心敬老院;另外,再建一个老年公寓。“说实在一点,它的功能主要是为区离退休人员服务的。”刘喜荣说。
作为刘彪的侄子,刘喜荣记得一个细节,2008年,时任榆阳区区长的王成继与叔叔刘彪同在西安开会,正好住在同一个房间,王提出建一个养老服务中心,但政府拿不出钱,刘彪说:行,那我来投资。
56岁的刘彪,是榆林市府谷县人,府谷县保榆煤焦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凭借经营煤炭,从昔日的羊倌、木匠跃升为当地闻名遐迩的“煤老板”。
“钱让刘彪变得很善良”,刘彪的慈善行为为他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关于刘彪近年来累计向社会捐助的善款,有报道称达4.6亿元,也有资料称为3亿元。《2011年胡润慈善榜》中,刘彪以3830万元的捐赠额排名第44位。
更多的人对刘彪的关注,是他斥资8000多万元,在家乡芦草畔兴建80套三层别墅式住宅,免费送给村民。
当地媒体记者称,去年以来,多位芦草畔村民电话投诉,反映别墅下面是采空区,大部分别墅没人敢住,而修建别墅的钱,其实是国家拨款,他补贴了一些而已。有知情者称,刘彪执意“让村民整体搬迁住新村”,是因为这样一来,村庄下面富集的煤炭资源,他就能开采了。
2009年4月,刘彪突然出手,在牛家梁林场所辖的国有林地中兴建榆阳区养老服务中心,在当地引起轰动。据说,刘彪有一个大设想,一期工程占地350亩,最后整个项目占地要达600亩。
知情者称,项目实施时,占地100亩的中心敬老院建设资金系由区政府财政投入,也有人称之为刘彪“甩包袱”,绕开最需要照顾的老人,剥离出另一个项目才是他的初衷。
但直到2009年8月,刘才与榆阳区政府签订合作合同,建设保榆爱心老年公寓,此项目为区级重点民生工程,占地250亩,依照一期600张床位、3万平方米,二期400张床位、2万平方米的标准设计。
作为一个招商引资项目和准公益性产业,榆阳区承诺负责前期的林业、土地、建设用地规划等相关手续的办理。但这些手续和相关程序,被指过于神秘、拖沓,公众难以知晓实情。
刘彪似乎无视行业常规,提出建造国内一流设施的老年公寓。自行组织施工的他,雷厉风行地开始打造他的新产业链。
在质疑与不满中,刘彪的项目引起当地村民的阻拦,甚至是集体上访。
尽管如此,但越来越多的工程机械依然纷至沓来。刘喜荣说,区领导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是区委书记王成继任区长时一手抓的工程,“他最少一个星期来一次”。
刘彪原预计总投资3亿元,又连续追加投资,尽管有不得单方改变设计、不得扩大建筑面积的限定,但一年零五个月的工期里,项目总建筑面积达到11万多平方米,远远超出5万平方米的设计标准。
去年5月,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因违规建设,未办理任何审批手续,被榆林市国土资源局处罚两次,罚款265万元。但这并未影响项目的推进。
时代周报记者实地探访时留意到,与冷清的运营状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建设工地的火热气象,一个高级商务会所和一家超四星级酒店,已成为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的收尾工程。当被问及两者是否属于规划内的项目时,在场工作人员均不愿多谈。
有人估算,随着内部建设的不断扩张,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的建筑面积将达到13万平方米,项目总投资已增至5亿元。权威人士称,保榆爱心老年公寓是目前国内占地面积最大的民办养老服务机构。
公益的幌子圈地?
在《府谷之子刘彪》一书中,作者录有刘彪对一位政府部门朋友说的话,“主体(工程)已经完成了,现在看起来600亩的设想有点保守了。”
榆阳区一官员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分析,作为准公益性产业,养老产业利益微薄,“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就算满负荷运转,也要面临管理、服务能力的挑战,赚不了钱,要收回建设成本,是一个很渺茫、太遥远的事。”
榆林民间贷款利息是2分至3.5分,即便按1分利息算,5亿资金一年的利息就达6000万元,用这笔钱买下两个煤矿,同样也会大赚一笔。那么,刘彪不断加码,以5亿资金进入养老产业,究竟靠什么赚钱?当地知情者透露,刘彪手下负责榆林项目的负责人,曾向周围朋友讲过,保榆爱心老年公寓实际上就是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
“最好的监督,莫过于内行监督内行。”在榆林市多位地产界人士看来,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看重的并非养老服务带来的利润,而是该项目所占用的土地的升值空间。
在保榆爱心老年公寓的周边,铺展开来的是由榆阳区精心打造的“一区六园”产业经济新格局。昔日连路都不通的榆林市东沙,正成为开发热土。据传,在此动工、开建的项目超过百亿规模,这里的商业用地成交价达到每亩三百万元左右,而且地价仍在节节攀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正兴起一轮不容错过的新“圈地运动”。2010年5月,国土资源部公布的依法严肃查处的9起土地违法典型案件中,榆林市榆阳区麻黄梁工业集中区违法征、占地案赫然在列。违法用地的主要事实是5家入驻企业未批先建,榆阳区有10名官员因此受到处分。
“土地能带来巨额利润,这也是保榆爱心老年公寓追求大规模建设的主要原因。”当地一地产界人士说,其目前占有的250亩土地,保守估算也价值五六亿元。
榆林市国土资源局榆阳分局一副局长称,虽然没有办理土地使用审批手续,但因为保榆爱心老年公寓是区招商引资项目,就先让它建着。现在,土地手续报批下来了,落实到去年和今年的供地计划中,已具备“招拍挂”出让方式供地条件,“实施‘招拍挂’的提案,已在7月份交到区政府”。
已投入运营的养老产业项目,所占的土地为何还要组织“招拍挂”?这名副局长称:还是要靠市场配置,挂牌竞价拍卖,但必须还要让刘彪买去。
榆阳区另外一名官员给时代周报记者的说法是,给刘彪的土地成交价估计不低于基准地价,而榆麻路的基准地价仅为每亩22万元。
榆林市一地产商道出他理解的奥秘,一些顶着很好听的帽子的项目,未批先建,然后塞进自己想好的一套内容,最后项目竣工,才和政府协商一个标准,补办土地出让手续,变成商业经营土地。这样一来,即可规避“招拍挂”的市场竞争过程,达到偷梁换柱、低价谋取土地资源的目的。而这里面,“关系项目”居多。
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得知,在榆林,因目前建设项目用地指标严重不足,以“搞社会慈善”名义圈地,是一个较为常见的手法。
“养老产业用地变成商业经营土地,假如刘彪为自己预留腾挪转换空间,假如作为大善人的他在养老产业中支撑不下去,法律没有给他强制性的社会责任,老年公寓改变经营方式,变成其他别的项目都是无可厚非的,但这样一来,尴尬的是中国养老体系的起步阶段。”一当地媒体从业者评价。
“肯定会有一些违法用地。在保障发展和纠正违法之间,我们的工作压力很大。”当地国土资源部门的官员曾向媒体坦陈。
走入公众视野的保榆爱心老年公寓,依然处于被市场和公众考验的时期。
城管副局长单挑市长
本报记者 黄昌成 发自湖南张家界
张家界城管局副局长龚厚钦目前将自己最大的精力,用来举报自己的上司、张家界市市长赵小明。
8月8日上午,他将一篇题为《步入地雷阵,无惧无悔!》的文章贴在张家界公众论坛和自己的博客上,声称张家界在2008年重修长11.2公里的永定路、崇文路、迎宾路、子午路(以下简称“四路”)耗资6亿多元,是同期省内其他地市的3倍,但工程竣工不到一年便出现质量问题。
这篇注明作者为“龚厚钦”的帖子称,在市长夫人帮助下,湖南顺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天集团”)在张家界多项工程中中标,工程总造价达数十亿。
他每天都在忙碌地收集新的证据,为了见那些自称掌握有张家界市政工程问题证据的人,他甚至会驱车几十公里,不辞劳苦地前往接头地点。他觉得自己的实名举报正义而悲壮,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他当特警队长时屡破大案的青葱时光。
“据说多年来反映他的举报材料有几尺高了,但一直没有人进行核查。为了张家界的将来,我不惜以卵击石,步入地雷阵。”龚厚钦借用了前总理朱镕基在表反腐决心时说的话:“既然我已迈出了这一步,就绝不会回头。”
实名举报剑指市长
今年3月,张家界城管局领导调整分工,龚厚钦开始分管市政。此后,他发现2008年建成的“四路”损毁严重,不少井圈井盖需重新更换,多处地下管沟要重新开挖,多处路面下沉。
更为严重的是,2008年才重新改造的观音桥桥面钢筋已裸露,大面积沥青脱落,被当地人戏称为“豆腐皮”工程。
5月1日,没和任何人商量,龚厚钦将实名举报信分别寄给中纪委和湖南省委。在此之前,龚厚钦还特意写了一篇私密博客,将这次举报称为“通天行动”。
他在举报信中说,自从2007年赵小明任张家界市市长后,该市耗资6亿多元,重建11.2公里的“四路”:永定路、崇文路、迎宾路、子午路,“工程采取假招标,实际指定由长沙顺天建设集团和长沙市政公司承建”。
龚厚钦在举报信中称,杭州丰潭路延伸段1.2公里造价千万,“我们张家界的价格不含拆迁已是杭州‘巨资路’的3倍多。与同期湖南省内城市相比,‘四路’工程造价是长沙的2.5倍,是其他地级市的3倍”。
“实名举报有两个原因,一是要引起上面的领导重视;第二,我以前是个警察,知道即使是不实名,他们也会查得到我是举报者,而我是堂堂正正的人。”龚厚钦说。
在写给湖南省领导举报赵小明的信中,龚厚钦称,张家界鹭鸶湾大桥环岛工程拟定于今年4月12日开工,但在11日下午,赵小明带领一家北京的公司来到现场,要求原中标单位停止开工,同时,还要求张罗公路城市段的中标公司停止施工。
龚厚钦举报称,张家界市长赵小明的爱人,以顺天建设集团名义,连续获得观音大桥、甘溪桥、枫湾大桥加固改建工程等多项工程。举报信末尾,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我问过市经济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领导,得知张家界目前因为工程欠债达38亿,每年偿还利息就要2亿多,而市本级财政收入也才2亿多。”龚厚钦说,当得知张家界的所有国有资产几乎都已被银行抵押,城市土地几近卖光,银行贷款的利息已经超过财政收入时—“我彻底愤怒了。”这名前张家界警务人员,如今的城管局副局长说。因为是实名举报,他成了张家界官场上的另类,同僚不敢公开与其往来,间或有胆子大的,也只是在四下无人时朝他竖起大拇指。
对于龚的实名举报,市长赵小明已声明,龚厚钦的举报并不属实,并称自己的妻子没有参加过顺天的任何经营和运作。
“我相信组织,相信人民。”这名张家界的父母官说,他的工作没有因举报受到影响,并称自己目前想得最多的,“是张家界如何加快科学发展”。
举报者被举报
在十多年前,还是张家界市公安局特警大队大队长的龚厚钦,也曾实名向湖南省公安厅领导反映自己遭打击报复的遭遇。
1988年,20岁的龚厚钦警校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后调入张家界特警大队,26岁便两次立二等功,连续三年成为“全国优秀人民警察”,27岁就担任了特警大队大队长。
在1994年,龚厚钦因为处理一个打架的案子得罪了当时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从此与领导结下梁子。
“那是一起打架事件,肇事者是副局长战友,我不顾劝说,坚持拘留对方,还让他赔了医药费。”龚厚钦说。
在警队的最后几年,龚厚钦遭遇诸多不顺。1998年,副局长在一个公开场合对他说:“现在老书记退休了,我就是要整死你。”
龚厚钦听后大怒,说:“我今晚就回家写材料告你。”于是,他写信向省公安厅反映自己的遭遇,省厅很快派人下来调查,重组张家界市公安局党委班子,龚厚钦也获得了当年湖南省杰出民警称号。
2000年,张家界市政法系统公开选拔副处级干部,龚厚钦得以入围。并在次年年初出任新组建的城管局副局长。
“我也不想离开公安局,但在那里受压制这么多年,想换个环境。”龚厚钦说。
自从举报赵小明后,麻烦事接踵而至。被举报的顺天集团将龚厚钦告上法庭,称其“毫无根据的举报”已损害顺天的利益,要求“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1元”。
更为蹊跷的是,在网络实名举报9天后,在龚厚钦当初发帖举报市长的张家界公众论坛,有人发了一封举报信,要“剥张家界城管局副局长龚厚钦的皮”,并列举龚包庇传销人员“王国安”、聚众赌博等多项“罪状”。
“我再也无法忍受龚厚钦欺世盗名、沽名钓誉、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的说辞,再也无法忍受龚厚钦对父老乡亲和全国网民的欺骗,以及对全国各大媒体的恣意愚弄!”这名自称为“一位敢说真话的张姓张家界公安人员”在举报信中说。
但当了十多年警察的龚厚钦并没有退缩,他声称自己的举报并非为了个人私利。“我不怕他,我经得起查。”龚厚钦说,“当年打击传销一案中,我是受到湖南省公安厅表扬的。”
张家界官方资料记载,1998年4月23-24日,滞留在张家界市近3000名传销人员因不满国务院取缔一切传销活动通知精神,在市城区进行非法集会、游行、示威、静坐、堵塞交通,少数传销人员进行打、砸、抢,混入围观群众中的其他违法犯罪分子也乘机捣乱甚至打人致死,“导致城区商店歇业、机关关门、学校停课、游客受阻,酿成一起严重治安事件”。
“1998年这事,这个搞传销的人是我的高中班主任老师,叫王国庵。当时国务院的通知一下,宣布此后的传销为非法,他整个公司就做不下去了,还被找他退钱的传销人员围住了。”
“当时由市政府、政法委、公安局、工商局、人民银行成立工作组。我也是里面的成员,工作组有人建议打算把王国庵关到看守所去,但考虑到他没有违法犯罪的事实,工作组领导决定让他到我家去,并派人将其送到我家,由我劝说他把钱退给买家。”
“王国庵在我家住了5天,他让家人送来1900万元,将欠款还清后,工作组让我将他送离张家界,当时我有顾虑,怕别人说我包庇传销,领导说,这是一个政治任务,省公安厅也在电话会议上肯定了我此前的表现,于是我才执行任务,将他送到深圳。”
“现在我看到这名姓张警察的举报信,我才醒觉,原来这是多年来张家界公安局一直有人暗中盯着我,整假材料诬陷我。”龚厚钦说,“他说我带着枪以特警队长的身份将我老师从人群中揪出来,这绝对是诬陷。”
愤怒的城管副局长
龚厚钦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赵小明,是陪其视察机场路和一座耗资8000万却不能正常运转的污水处理厂。赵小明当场质问:“8000万的工程不能用,张家界很有钱吗?”
“感觉新市长思路清晰,视野开阔,一身正气。”这是龚厚钦对新任市长的最初印象,“我开始时也在张家界公众论坛上发帖力挺赵小明。”
在2008年5月的一次政府常务会议上,赵小明还点名表扬龚厚钦,称其为论坛名人,要求其他部门也要在网上及时回复网民的问题。
“他有时还很客气地称呼我为‘老龚’。”龚厚钦说,其实他出生于1968年,要比赵小明小13岁。
从2007年2月开始,一直到去年的9月14日,龚厚钦一直以城管局副局长的身份主管着张家界的城市公共客运工作。他曾数次以局文件的形式将问题上报市政府,亦以个人名义给赵小明写信,建议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公交问题。赵在其写的信和单位上报的文件上都做出了“尽快拿出方案,我拟召开专题会议研究”的批示。
但当时的赵小明已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改变张家界面貌的市政工程之上,无暇顾及龚厚钦的建议。
2010年5月,根据“大部制”改革要求,张家界市委下文,要求城管局在7月20日前完成向交通运输局的移交城市公共客运管理工作,而城管局党组会议亦明确,从7月下旬起不再负责这项工作,并撤销客运管理中队,但由于种种原因,交接工作一直未顺利完成。
2010年9月14日,龚厚钦和赵小明发生矛盾的日子。赵说,游客对出租车在火车站、飞机场不打表、公交车服务水平低很有意见,要龚对此进行汇报,并问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情管好。
龚厚钦如实说了客观存在的困难,并认为由城管局继续管理困难很大,建议尽快完成移交工作。赵小明很不高兴,就问城管局局长能不能管好。局长说,“一定管好。”
“此时,赵敲着桌子说,‘谁说管不好的,请你打辞职报告’,当他说第二遍时,我起身离开了会场。”龚厚钦气愤地说,“而他承诺召开研究公交问题的专题会议,直到今天为止也还没有召开。”
不少人认为,会场结怨是龚实名举报赵的重要原因之一。但龚厚钦声称,举报与此事无关。
“批评过我的领导又不止他一个人。”他这样解释。他认为自己汇报的都是真情,在今年元旦和春节,他还给赵小明发了祝福短信,赵亦回送祝福。
龚厚钦与赵小明的最后一次接触,是今年2月22日。龚写了一份思想汇报,交给赵小明的秘书,声言因在城管局工作十多年,希望换个工作岗位,重新做一名公安。
8月20日,龚厚钦坦言自己的想法已改变,“组织要求我去哪就去哪,反正我去哪里都要将举报进行到底”。
7月18日,湖南省纪委纪检三室和湖南省审计厅一行四人,赴张家界与龚厚钦交换意见。省纪委工作人员告诉龚厚钦,经过调查,用BT模式(指政府利用非政府资金进行基础非经营性设施项目的一种融资模式)承建上述两个工程,是市政府召开两次政府常务会决定的,现在已由一家长沙的公司接手。
“对我反映的事情,经核实与实际情况有出入的调查结果,我认可;但我所举报涉及到赵小明的妻子罗小丹以顺天等公司揽工程且价格奇高,以及其干儿子在武陵源围标获取工程等主要问题,调查组以时间紧、不专业为由进行解释不能令我满意。”
在其举报信中还称,“四路”工程采取假招标,而实际指定由长沙顺天建设集团和长沙市政公司承建;赵小明的妻子以顺天建设集团的名义顺利获得多项工程,且均为天价。
“这些问题,他们都没有答复我。”龚厚钦说。而更让他感到不满的是,“这次他们的态度就变了,把我叫到他们房间,让我坐在墙角的小椅子上,反复问各种消息的来源。”有10年侦查经验的龚厚钦意识到,“通过这条线看来是查不下去了,更何况,赵小明的哥哥还在省纪委担任领导职务。”
“我实名举报后,只有组织部长和我聊过两次,他让我安心工作,不要接受媒体采访。”龚厚钦说,“我本来也答应了,但后来顺天到法院告我,现在还有人污蔑我,我觉得自己不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