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免逃生的当事者认为，消防延误和政府管理缺失是酿成18人死亡悲剧发生的主要原因，而这一切原可避免。

　　文/ 晏耀斌

　　2011年4月24日晚上11点30分，从湖北潜江来京打工的吴荣华从朋友住处返家。家就是他和妻子用每月160元租来的6平方米小隔断间，位于着火民居的顶层。

　　11点50分，吴荣华到了自己家的楼下。这座事后被称之为违章建筑的四层民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吴荣华到家吃了碗面条后，准备睡觉，时间是12点10分左右。突然，停电了。凭借电视屏幕上的余光，吴荣华拔掉了电源插座。这时，吴荣华和妻子都闻到一股怪怪的烟味儿。妻子催促他开门看看。吴荣华磨蹭着打开门，刺鼻的烟味儿蹿了过来。随后，他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吴荣华意识到可能发生火灾了，随后返身进屋拿上一件上衣外套和手机，穿着秋裤，对妻子说：“快跑，起火了！”

　　妻子以为他开玩笑。而这时吴荣华已经穿过过道跑到了对面楼梯里。妻子恍然大悟，只身穿着秋衣秋裤从被窝里急速跑出。烟雾越来越浓，吴荣华对妻子高喊着：“用衣服捂住嘴和鼻子！”借着手机的灯光，吴荣华夫妇奔跑到一楼的楼梯间时，发现火光四起。这是4·25大火发生当时吴荣华的经历。他也成为第一个发现起火、第一个跑出现场、第一个拨打“119”报警的当事人。

　　事后，吴荣华被众多老乡称之“命大”；而他则始终摇头、神情恍惚，嘴里不断地说：“如果消防车来得及时一些，如果违章建筑不阻碍消防通道，如果政府对房屋出租管理严格一些……也不会有那么多死伤者。”他认为，消防延误和政府管理缺失是酿成18人死亡24人受伤的主要原因。

　　“死亡”民居

　　大火发生在北京市大兴区旧宫镇南小街三村一幢四层民房。

　　冲到一楼楼梯时，吴荣华发现一层渝云服装厂的张老板正站在他后面。吴荣华当时头脑还比较冷静，他问有没有一层的大门(即服装厂大门)钥匙。张老板回答，打不开。

　　这幢四层小楼南北坐落，渝云服装厂就在一层。服装厂的大门是由外层铝制卷帘门和里层玻璃门组成。平时，二、三、四层的租户通过挨着厂门东侧的另外一个大门，经由楼梯上下。吴荣华就是通过东侧的楼梯逃出来的。

　　火烧到二层时，住户还在熟睡中。吴荣华拉着张老板，将卷帘门推上，因没有钥匙只好用脚踢手捶试图打开玻璃门。他的妻子则负责向里面的租户叫喊，向周围邻居求救。滚烫的火浪最终阻碍了吴荣华等人砸门的行动。在这座中间像烟筒、周围分布着住户的民居里，火像铜墙铁壁一样彻底包围了租户。唯有南面的两扇窗户是逃生出口，但被防盗网死死地封住了。

　　事后，吴荣华判断，服装厂老板可能没有钥匙。

　　据服装加工厂员工介绍，起火位置在一层东侧，火势很快向南侧蔓延，并迅速引燃机器上堆放的衣物和布料。顿时，大火在房屋中形成一道“火墙”。因职工宿舍均在西北侧位置，且北侧没有逃生通道，员工在得知火情后无法脱身。事后经消防员检查，事发房内无任何通风窗口，死伤员工或吸入有害气体，或被明火灼伤。

　　火警延误

　　周围参与救助的邻居越来越多。

　　吴荣华开始拨打“119”。由于语言不通，吴荣华让一当地村民负责向消防说明起火的地点和情况。吴荣华记得，电话打了三个，手机显示最后一次拨打的时间为4月25日凌晨1点20分。这与官方通稿中所说“4月25日凌晨1时13分市119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警”的时间吻合。根据吴荣华回忆，大火至少燃烧了40分钟。

　　让吴荣华不明白的是，消防车至少在接警后40分钟才到达失火地点外围。当时，他多次接到消防部门来电询问路线。“很奇怪，消防部门竟然不知道路” 。

　　当消防车到达后，由于胡同中停有车辆以及障碍物，救援时间再次延误。让吴荣华等救火民众尤为不理解的是，经过清理障碍物、铺设消防水管等措施后，消防人员不是先救人，却来回拍照片。“听着里面喊‘救命’的声音，群众都要求先救人，拍什么照片？”吴荣华感到非常心痛。

　　业内人士表示，消防部门到达现场第一任务就是灭火救人，没有拍照的要求。且按照规定：消防部门接到报警后消防车必须一分钟出车库，其后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离火灾现场最近的消防部门是高米店中队和大红门中队。4月27日上午10点，记者从高米店中队打车到达南小街，只用了20分钟。相比之下，火灾发生时间为深夜，道路应该比较畅通。

　　消防实际用在救火上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包括吴荣华在内的很多人都证明，灭火时间不超过20分钟。“一二层都烧光了。”吴荣华告诉记者。与这个说法吻合的是官方通稿中的表述：凌晨2时，火被扑灭。之后，则是一具具尸体被消防人员抬出来。当晚，“4·25”大火造成17人死亡、24人受伤。但北京市消防局网站新闻称，消防部门用了1小时时间扑火，凌晨2点完成灭火。这与现场群众说法不一致，而且，与凌晨1点13分接警时间不相吻合。

　　吴荣华等人认为，消防救援的延误造成了伤亡增加。

　　当记者就消防问题向有关负责人询问时，得到的回答则是：大火新闻全部以新闻通稿为依据。

　　监管缺位

　　违章建筑是导致救援困难的一个重要原因。火灾发生后，官方表示，失火民居属于违法建筑，渝云服装厂属于非法无照经营。

　　记者调查发现，该民居属于旧宫南小街当地居民张军。着火的房屋是在其宅基地上建造，此前曾是平房，一年前重新修建成700平方米的四层民居。根据村民和打工者介绍，张军将一层租给服装厂，二层租给浙江温州一老板用于皮革加工。奇怪的是，截至目前在官方公开的资料中，并没有提及二层承租情况。三四层则分隔成每间8平方米左右的小间以住宅出租。

　　按照村民的说法，政府部门规定在自家宅基地上不能加盖楼房，尤其禁止盖楼后造成的道路被占和电线杂乱。但南小街则到处是私搭乱建，低垂的电线随处可见。就在距离火灾发生地不到100米的地方，一座私房正在修建之中。如今已经停工，其原因，一种说法是因火灾；另一种说法是因火灾后北京市委书记刘淇指示：马上予以拆除。

　　不仅如此，就在南小街一条长约500米的胡同里，聚集着5家没有任何办学手续的幼儿园，街道两旁林立的饭馆等营业场所均没有营业执照。“他们不给办理。”当地一饭馆老板告诉记者。

　　不办理，为什么不查处？城市的高速发展让低端产业不断外迁，而作为城乡接合部的南小街则成了承接这些产业的集散地，小作坊数量在200家以上，每年带给村委会的收入相当可观。

　　当地村民通过宅基地改建扩建用以出租获得租金收入。而来这里办厂的老板，只要跟房东签好租赁合同，既不需要办执照，也不用纳税。“办厂的大半年里村里没人管过，工商、税务也没来查过。”一不愿意具名的服装厂老板表示。其中尤为突出的则是，这些小作坊全部使用的是民用电。“4·25” 火灾的导火线就是电动车电器故障导致。

　　很多打工者告诉记者，自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后，没有任何部门来这里检查出租屋。墙上相关部门颁发的“出租房屋户”似乎在告诉外来打工者：这里房屋出租很合法。其实，打工者心里也清楚，8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面有电饭煲、煤气罐等，肯定很危险。“出外打工，也只能忍”。

　　悲剧发生后，各个出租屋除了在房门上多了一张“安全提示”外，一切并没变化。唯一的变化则是所有服装厂停业，和吴荣华一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者因此失业。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两边窃窃私语，内心却琢磨着什么时间能够复工，他们的老板会不会就此赖掉工资。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5月下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