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点评个性贪官
江苏省海门市教育局原副局长王思飞
“用别人的钱过自己的安逸日子”
《环球人物》杂志特约记者 陈亚东 郭小川
“再过10天，儿子就要参加高考了，不知他现在的情绪如何？我的事不知对他有多大影响？我80高龄的老母亲，疾病缠身，一个人孤零零在乡下可否安好？我爱人是不是心乱如麻？我好想他们，都是因为自己一错再错，让他们受累了！我的所作所为，愧对组织培养，愧对父母，愧对家庭，愧对儿子！”这是一份长达11页的忏悔书中的一段，它的作者是江苏省海门市教育局原副局长王思飞。
2010年5月27日，王思飞被海门市公安局刑事拘留。9月6日，海门市法院对王思飞案开庭审理。王思飞被控于2004年至2010年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先后多次收受贿赂共计22.5万元人民币、2万元港币(约合1.7万元人民币)。11月初，海门市法院作出刑事判决，以受贿罪判处王思飞有期徒刑6年零6个月，没收财产12万元。
“输了钱，只有受贿一条路”
2010年3月22日上午，海门市召开全市干部大会，号召干部树形象、正风气、清廉从政。海门市教育局几乎全体干部都参加了会议，只有2人没有到会，其中1人甚至都没有请假，此人便是王思飞。当天，无故缺席的王思飞，到自己分管的相关企业赌钱去了。他们玩的是被当地人称作“笃子胡”的南通长牌。据会玩的人说，每赌一把“笃子胡”，输赢都在两三万元左右。
赌博是王思飞最大的爱好，麻将、长牌、扑克，他都爱玩。这个爱好让他在教育系统影响很不好，很多人对他都有看法。“他爱赌钱大家都知道。玩牌的人常熬夜，打到凌晨两三点甚至通宵都是常事，第二天肯定要影响工作。他虽然晚上在外面悄悄赌，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长了肯定瞒不住。”一名办案人员对记者说。
为了方便随时赌博，王思飞经常随身带着几万元现金。这些钱从哪里来？他在忏悔书中坦白交待：“赌博必须以金钱来支撑，而我缺少这方面的实力，输了钱怎么办？那就只有受贿一条路。我追求起与自己收入极不相称的人生生活，这也是我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远的一大原因。”
在赌局面前，廉政教育完全被王思飞抛在了脑后。据办案人员介绍，海门市教育局平时关于法制教育、廉洁教育的活动并不少，这几年海门市教育系统也有一些人因违法被捕，但这些对王思飞的触动都不大。“机关单位组织大家去监狱等地参观，接受廉政教育，王思飞就是去看个热闹。参观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开始受贿，但看着那些被关押的腐败分子，他根本没和自己联系到一起。他只关心几个犯人一间房、平时吃什么这些琐事。”办案人员告诉记者。
为了体现廉政教育的成效，王思飞也曾象征性地向当地廉政账户退过钱。据他自己交待，2005年上半年，在收取25000元贿赂款后，他将其中的5000元上缴到了廉政账户。但在后来的庭审中，由于证据不足，法院并没有采信。直到2010年5月，一位同事被纪委带走调查，王思飞这才慌了神，陆续向行贿者退还赃款。但为时已晚，这些行为仅仅是为了掩饰受贿事实，改变不了其犯罪性质。
高材生的心理蜕变
生于1963年的王思飞，是个地地道道农民的儿子，年少时家里也十分贫困。1981年，他从海门中学考入南京大学历史系，1988年在南大获近现代史硕士学位。那时的硕士数量可谓凤毛麟角，因此王思飞回到老家海门后，作为少有的高级人才，进入海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1997年，刚满34岁的他，就被提拔为海门市教育局副局长，前途一片光明。
被领导寄予厚望的王思飞，最初也曾有自己的原则。当上副局长的头几年，他一直提醒自己要拒绝诱惑。王思飞分管的是教育装备和勤工俭学，可以说是个“肥差”。一些人也曾想着向他“进贡”，但当时的王思飞，对送来的钱物一律拒绝和退还。
然而，王思飞还是没有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当上副局长几年下来，我的激情消退了，信念模糊了，对实际和现实考虑得更多一些。比如，儿子以后的升学、成家怎么办？父母老了，物质保障哪里来？作为公务员，你只能过清贫日子，不可能发财。可我没有坚守清贫，我的思想在变化……”
王思飞的思想刚有变化，机会就来了。2004年春节前的一天上午，某校办企业厂长约王思飞出来，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有1万元现金的贺年卡信封塞给了他，作为春节的“拜年钱”。王思飞只是推辞了一下，就把钱收了起来。这1万元，正是他腐败的开始。
“我是80年代的研究生，跟那些低学历但又腰缠万贯的人相比，自己觉得太不值了。没那个条件怎么办？就只有用别人的钱过自己的安逸日子。”这样的想法支撑着他继续受贿。此后，王思飞不管是平时还是过节、不管是朋友还是陌生人、不管是人民币还是港币，也不管是在局里还是在家中，只要别人送，他几乎都照单全收。
张家港一针织厂负责人为了拿到海门学生校服面料的生意，先后3次送给王思飞1万元；一企业老板为了给海门学校统一提供某指定用品，送给王思飞1.5万元；上海一家公司为了在教育现代化装备采购环节中标，4次送给王思飞5.3万元；南京一家公司为了承接软件业务，5次送给王思飞4.8万元……
“王思飞在教育局担任副局长后，随之而来的诱惑也多，使其理想信念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他的腐败时间长，且作案环节主要在物品采购过程中，作为内部监督部门没有及时发现问题，给其犯罪埋下了隐患。”办案人员对王思飞腐败的原因进行了深刻分析。
针对王思飞案发现的问题，海门市人民检察院向教育局发出检察建议：有针对性地加强法制教育和思想道德教育，加强社会公德、职业道德教育，在更高层次上提高教育系统人员防腐拒变的能力；建立健全和完善各项制度，对关键环节如物资采购、基建工程等方面充分引入竞争机制，对关键岗位实行轮岗交流，加强规范化管理，从源头上预防腐败；加强监督，健全民主决策机制，有效防止个人独断和暗箱操作。
王亚丽，副书记“一身”是假
2010年3月14日，河北省纪委通报了石家庄市原团市委副书记、市政协常委王亚丽“骗官”案的调查进展。通报说，王亚丽因采取弄虚作假等不正当手段谋取职务已被依法逮捕。
王亚丽本名丁增欣，1969年出生，石家庄市无极县张段固镇西验村人。1989年，她认后来成为石家庄金华停车服务中心法人代表兼董事长的王破盘作干爹，并改名为“王亚丽”入了城镇户口。1996年，王亚丽在王破盘和时任石家庄市交通局局长王志峰的帮助下，调入交通局。
与此同时，王亚丽不断伪造履历，称自己12岁进了河北省军区后勤部，后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医院做药剂师，还是正定县武装部干部。
1997年底，王亚丽与王破盘关系破裂。王亚丽找到了新的“贵人”——时任石家庄市委副书记的张振江。在张振江“力荐”下，王亚丽当上石家庄市团市委副书记。
2008年8月8日，王破盘去世，留下了一座价值4.5亿的在建大厦。贪心的王亚丽自称是王破盘唯一的亲生女儿，要求继承遗产。王破盘的女儿王翠棉请律师展开调查，掌握了王亚丽伪造档案、履历及非法侵吞王破盘公司的证据，并实名向石家庄市、河北省及中央各级纪检和组织部门举报。最后通过调查，王亚丽被依法逮捕。
著名反腐专家、中央党校教授林喆告诉本刊
贪官有“个性”，反腐有共性
《环球人物》杂志记者 张雷
到底什么叫“个性贪官”？在深入调查了上述贪官的“个性化”贪污行为后，本刊记者采访了著名反腐专家、中央党校政法教研部教授林喆。
环球人物杂志：《法治影响生活——2010年中国法治蓝皮书》提出“个性贪官”概念，您怎么界定“个性贪官”？
林喆：我理解的“个性”二字，就是官员贪腐的特殊性，包含了两层含义。第一，是腐败形式的特殊性。这些贪官的“个性”手段，本质上属于腐败分子的创新方式，是他们创造出的一种新的贪腐形式，用来达到以权谋私的目的。这些手段有别于以往，带有一定的隐蔽性。在监督时，往往会忽略这些手段。第二，他们也具备其他贪官的共性，又在共性下发展出“个性”。比如利用情妇腐败，以前常见的是贪官让情妇的公司包揽工程，而“个性贪官”杭州市江干区城建办原主任乔志东不是这样，他让情妇直接出面，向老板、包工头索贿。万一事发，他可以以“不知情”的名义辩解。
环球人物杂志：能否点评一下您印象较深的“个性贪官”？
林喆：“个性贪官”的案例与以前的案例有所不同。以前受贿就是受贿，现在这些“个性贪官”受贿都很滑稽。广东省增城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副书记邱伙胜“含泪”受贿，号称如果不给钱，他和他老婆就要跳楼了，“以情动人”地去索贿。以前贪官想往上走，靠的是买官卖官，但“个性贪官”里的王亚丽却是靠造假，除了性别是真的，学历、党龄、工作时间都是假的。以前贪官习惯一次腐败出“天文数字”，现在是玩“蚂蚁啃骨头”。河南封丘原县委书记李荫奎在任职期间贪污受贿总额上千万元，但分为1575次受贿，创下县委书记受贿次数之最。以前官员落马重点查的是个人名下资产，但中山市原市长李启红案发后是查出整个家族资产达20个亿。而且她利用权力，依靠政策的倾斜，影响股票走向、房市走向，为家族敛财提供方便，这也是很特殊的。
环球人物杂志：贪官有“个性”，是否意味着反腐难度在加大？
林喆： “个性贪官”的出现，是向反腐败提出的挑战。贪官的贪腐手段不断变化，其危害性在增加。比如，2010年出现了“坐牢补偿费”这种新的腐败形式。贪官入狱后，一些行贿者觉得他出狱后还有可用之处，继续送财物。但此时，贪官的官员身份已经被剥夺，只是一个权利受到限制的公民，通俗地讲是个“受限制的普通人”，这种身份还算不算受贿呢？这要求纪检部门对这些新问题进行研究，反腐败的手段也应随之变化，掌握腐败分子新的手法，对其给予坚决的打击。
环球人物杂志：为什么谈到贪官大家不注意，而一说“个性贪官”就很关注呢？
林喆：人们总是会对比较新鲜的东西感兴趣。当大家对贪腐行为习以为常的时候，对新形式的“个性贪污”就会充满好奇，因为里面有些东西很搞笑，比如“含泪”索贿，民众觉得不可思议，便会给予更多的关注。我相信，如果出现了“个性反腐”，民众也一定会关注的。
环球人物杂志：针对“个性化腐败”的趋势，我们有哪些措施？
林喆：无论贪官有怎样的“个性”，我们的防范措施应该是共性化的，就是坚持十六届六中全会确定的“标本兼治、综合治理、惩防并举、注重预防”方针。这些方针对任何个性化腐败都是行之有效的。
我还想特别强调一点，看过这些“个性贪官”的资料后，我感到非常恶心。这些官员竟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根本不知道“廉耻”为何物，突破了人性的底线。我们要自问：这些干部是怎么被提拔的？有的在位在岗10多年，要不是落马的话，都不知道他(她)竟然做过这么多可耻的事。这对我们的用人制度和监督制度提出了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