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著院长”与医托江湖
文·图/刘白露
在医疗资源丰富、知名医院集中的大城市,还有多少像解文进一样的执著者在潜规则着那些羸弱、无助、对生命和健康充满着无限希冀的人们。
2010年10月19日上午,站在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刑事法庭上的解文进感到“委屈又憋屈”,因为当初跪着求他给挂号看病的病人把他送进了监狱。
解文进,北京一家民营医院的院长,因为涉嫌诈骗,他与自己的“下属”共7人并立两排站着等待法院的宣判。与其他被告人不同的是,站在前排的解文进依然保持着昔日院长的派头——高扬着头,十分冷静。
在被法警带出法庭后,面对追上前来的记者,他坚定而执著地说:“出来后还要干这行(民营医院)。”
院长解文进的“生意”
今年50岁的解文进是胡同里长大的地道北京人。案发前,解文进经营着一家名为“北京大观园畅海中医门诊部”(以下简称“大观园畅海”)的民营医院。
提到这家医院,很多从外地来北京寻医问药的患者都很熟悉。知名的原因并非这家医院的医生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而是因为在北京许多知名医院的门口,都有一些操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外地人向过往的人群兜售这家医院的广告。这些人就是解文进的同伙,即北京大观园畅海中医门诊部的“职业医托”。
“大观园畅海”最初是解文进的弟弟创办的。2006年,解文进向卫生部门提出变更申请,正式成为“大观园畅海”的法定代表人。解文进只有高中文化,从未接受过医学方面的专业教育。
面对手里的这家医院。“金太和中医药研究院”是解文进的科研阵地。用解文进自己的话说,就是“有个研究院的名号,更能增加患者们对医托的信任”。他清晰地把自己定位在“管理者”的位置上。
2009年春节前,经朋友介绍,解文进结识了想要承包诊室的湖南人张伟。
张伟来北京之前是湖南省衡阳市的一个普通农民,只有初中文化,曾经因为三次犯事儿被刑事处罚。
2008年,张伟接到在北京“工作”的同乡陈刚“在北京干医托可以挣钱”的电话后,毅然北上淘金。给张伟打电话的陈刚正是“大观园畅海”第8诊室的承包人。
张伟来到北京后,直接投奔了这个在北京混得不错的同乡,开始帮助陈刚安排“医托”到北京各大医院招揽病人。一来二去,张伟直接接触上了院长解文进。
2009年2月,陈刚离开了北京,“大观园畅海”第8诊室的承包机会落到了张伟头上。
面对充满诱惑的“商机”,张伟迅速拉扰了3个同乡,信誓旦旦地向解文进保证“有客源”,把第8诊室承包了下来。
上任后,张伟做了两个决定。一是发动自己的朋友、亲戚和老乡,从老家源源不断地向北京输送帮手到医院拉客;二是把“北京金太和中医药研究院”的招牌,挂在了“大观园畅海”的门前。解文进设立研究院的另一个原因是,从2006年至2009年9月,卫生监管部门共收到针对“大观园畅海”的投诉129起,投诉内容均为“医院雇用医托欺骗外地病人”等。
解进文知道“大观园畅海”在业内已经臭名昭著,用“中医药研究院”的牌子重新吸引外地病人到“大观园畅海”看病,就能继续混迹于京城的医托江湖。
解文进与张伟谈妥了一切承包事项后,亲自找到了有执业医师资格的大夫王进海,告诉他门诊部“医托”多、病人多、效益好,邀请王进海到医院坐诊。
坐诊医生一到位,“大观园畅海”第8诊室重张旗鼓开始营业。而解文进与张伟之间,竟然匆忙得连一纸合同都没有签。
严密的利益链条
按照解文进与张伟的约定,第8诊室的收入(即购药费)按比例分成。18%的购药费由解文进本人直接提取,作为医院的管理费。其余的82%收入,除了发给医托的一小部分酬劳外,剩下的大头由解文进和张伟等其他4名承包人按股份瓜分。
解文进的股份是固定的,其他几个人的股权比例则完全要看自己手中医托资源的多少。
除此之外,第8诊室每月1万元的房租以及所有的挂号费,全部被解文进收入囊中。坐堂问诊的王进海,也可以从第8诊室领取每天350元的坐诊费。
生意来了。2009年3月18日,一名外地妇女来北京复查乙肝。在北京佑安医院门口,两个“医托”热心地告诉她,北京金太和中医研究院的王大夫能彻底治好乙肝,自己就是在那里痊愈的。在两名医托的游说下,她跟着他们来到了“大观园畅海”。
到了诊所后,王进海认真看了病人的体检报告和病历后,给病人开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处方,并保证说“只要连续吃3个月,肯定能好”。
随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助理”张伟带着这名妇女抓了2000多元的中药。服用后不见好转,病人在张伟的忽悠下又先后5次到“大观园畅海”复诊拿药,总共花了15000多元,直到张伟被抓捕归案,这位抱着痊愈希望的患者才恍然大悟。
解文进清楚地知道,王进海是一名皮肤科的主治医生,自1977年毕业后,一直在内蒙古的一家医院治疗皮肤病。
然而,此时的解文进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有客源来医院掏钱看病,他就绝不拒绝,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发展到后来,岂止是肝病,就连肾病、癫痫、肌肉萎缩、小儿尿床、卵巢囊肿、肺病等各种常规疾病和疑难杂症,王进海在解文进的授意下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些被骗的可怜患者中,竟有人曾为了央求解文进看病当场下脆。
是什么力量让这些外地患者着了魔?据几名受害人事后回忆,是这些医托们高超的演技,把“同病相怜”的情绪渲染到极致,同时受害者“有病乱投医”的侥幸心理也让自己失去了理智的控制。
为了骗取病人的信任,张伟雇来的医托在大医院门口与外地患者假惺惺地搭讪,有板有眼地告诉他们,“自己本人或是自己的亲属在大观园畅海的王大夫那里治好了病”,有时医托甚至假装到“大观园畅海”复诊,把这些患者“顺路”带到大观园畅海。
由于“大观园畅海”之前被多次投诉,解文进早就准备好了降低投诉风险的妙计。他与张伟反复交代,有四类病人不能带到医院来看病。这“四不看”病人是:5岁以下儿童不看、危重病人不看、尚未确诊的病人不看、北京本地人不看。
除了“四不看”原则外,解文进的中医门诊部还有着一套严密的运营程序。通常情况下,病人在医托的介绍下来到“大观园畅海”挂上号后,会被直接带进王进海的诊室。王大夫简单地望闻问切后,就给病人开出药方。但这张药方却从未经过任何病人的手,而是由张伟假扮的“医生助理”把病人直接带到药房。询问清楚病人身上带的钱数后,尽可能地让他们倾其所有地多买药。根据不同病人的经济情况,处方背面还会标有“4、5、6、7”四种不同的代码,含义是在正常药价的基础上分别增加40~70元的价格划价收费。而这些做法,都是解院长的要求。
为了增加收入,解文进还把一味叫做“仙虫粉”的中药交给药房,并叮嘱王进海在给病人开方时加上这味药,从而在原来的药价基础上大幅提价。
在接受讯问时,解文进交代说,所谓的“仙虫粉”,是自己花钱买来冬虫夏草后磨成粉末给病人加进去的。然而,中国药品生物制品鉴定部门出具的证明材料显示,解文进的“仙虫草”成分无法进行检验。
随着医托队伍越来越壮大,这些从湖南衡阳被忽悠到京城来寻找“京华梦”的医托人数越来越多。解文进和张伟等直接参与人归案后,警方在北京市丰台区一家小旅馆里找到了这些长期为解文进和张伟卖命的人。
“出来后还要干这行”
2010年9月27日,解文进等人涉嫌诈骗一案在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正式开审。由于涉嫌被告人多,庭审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法庭上,解文进当庭提出异议,辩称“自己只是将门诊部内的第8诊室租给张伟经营,但并未参与且并不知道张伟等人实施的诈骗行为,自己的行为不构成诈骗罪”。然而在5万多元的诈骗数额和大量的证据面前,解文进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
解文进的辩护律师认为,将诊室对外承包虽违反相关政策规定,但属民营医院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对于承包人的违法行为,被告人解文进作为民营医院的负责人应承担行政管理责任,但不应承担刑事责任。
法庭审理查明,解文进作为医疗机构负责人,在明知他人要利用医疗机构的相关资质进行诈骗活动的前提下,仍将诊室交由张伟等人承包经营,并为承包人实施犯罪行为提供场所、工具和人员,且还从违法所得中牟取个人利益,应对查明的全部犯罪事实承担刑事责任。所谓的“民营医院的普遍现象”并不能成为针对其伙同他人实施诈骗行为的合法抗辩理由。法院最终判处解文进有期徒刑3年,并处罚金4000元。
“这些都是民营医院的潜规则,不是我一个人的做法。出来后,我还要干这行。”这是解文进被带出法庭后留给在场亲属、记者以及许多被延误病情患者的最后一句话。
目前,解文进还没有表示提起上诉。留给人们的疑问是,在医疗资源丰富、知名医院集中的大城市,还有多少像解文进一样的执著者在潜规则着那些羸弱、无助、对生命和健康充满着无限希冀的人们。
(本文除解文进外均为化名)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11月下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