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兵,从讨薪者到网逃犯
——一名80后农民工的非常人生
本刊记者/吕娟 通讯员/范静
因为拿不到700元的工资,80后农民工陈先兵砍伤了火锅店的经理,从那时开始,他和他原本就悲情的家庭,就再也不可能从命运手中偷回幸福了。
短短15分钟的庭审,还是发生了“意外”。
被告人陈先兵从怀中掏出两页信纸,“扑通”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旁听席上的受害人王雪梅在此刻低下了头,似乎不愿看到这一幕。
庭审结束,主审法官询问受害人是否坚持讨要经济赔偿,王雪梅缓慢地说:“钱我不要了,但他给我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怎么能当成没发生过呢?”
多舛人生
2006年4月初到北京的时候,陈先兵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隐约觉得自己在这里的生活不会平静。但是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是不能依预感定夺未来的。
这是陈先兵第一次来北京打工,尽管他此前已经有了7年多的城市打工经历,而其中头4年,他是一名童工。
陈先兵1985年9月出生于四川省宣汉县一个偏僻的山村,因为家里穷,12岁辍学,在家里呆了2年,14岁那年,跟随着父母离开山沟,出门打工。
全家人落脚的第一站是湖北武汉的一个码头,这里的气候与老家相近,让刚从山沟里出来的一家人多少有些安全感。
陈先兵跟随父亲在码头扛麻袋、卸沙子,每天从日出到天黑的劳作,唯一不同的是,因为年龄小,别人一天挣50块钱,陈先兵只能拿25块。
不到半年时间,负责在出租屋中照料父子二人生活的母亲怀孕了。
随着二儿子的出生,陈先兵的父亲陡然感到生存压力的增加,在亲戚的介绍下,一家4口人搬到湖南嘉鱼县的一个矿场,陈先兵和父亲干起比原先“赚得多些”,但危险性却成倍增加的矿工,这一干,就是3年。
到矿场没多久,母亲又怀孕了,第二年生了一对龙凤胎。
六口人生活的重担,全压在父亲和陈先兵的肩上。
父亲没读过书,他对家庭未来的判断,全是被动地来自人丁的增加以及随之产生的“吃饭”压力。
在父亲的决定下,全家迁到湖南岳阳,陈先兵和父亲当起了建筑工人,因为听说这个活赚钱更多些。
对于父亲的决定,长子陈先兵从不会反对,他认为自己能做的,只是和父亲一样拼命劳动,多赚些钱,缓解家庭与日俱增的困窘。
而在此过程中,陈先兵也发现,自己的人生轨迹似乎在有意无意间模拟着父亲——20岁那年,陈先兵认识了17岁的方玲,女孩随后加入这个家庭,虽然两人一直没有领取结婚证,但并不妨碍他们迅速壮大着家庭的体积,此后4年,方玲先后生了两个男孩。
片刻的闲暇之时,陈先兵会感慨自己自从外出打工以来,干的都是苦力。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和父亲曾连打过三天三夜的混凝土,相较而言,最累的是抬混凝土板,800斤重的板,四个人抬,陈先兵最多的一天抬了100多个,挣了不到100块钱。也就是那一次,他伤到了腰,被医生诊断以后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劳动。
失去一半肩膀的9口之家陷入了焦灼之中。
一个老表在北京开了一家小饭馆,让陈先兵来帮忙,一个月给他六七百元,陈迫不及待地答应。
2006年4月,陈先兵生平第一次,离开父亲,带着方玲来到偌大的北京打工。
但老表的小饭馆生意不好,很快倒闭了。没有任何其他工作经验的陈先兵只能在大街小巷的饭馆间寻找招工信息。
第一次是海淀区牡丹园海底捞火锅店,干了不到一个月,母亲生病,实在照顾不了4个孩子,陈先兵只能辞掉工作,带着方玲回到岳阳,几番讨要下,火锅店只付给他100元工资。
第二次,陈先兵把方玲留在家中,自己只身回到北京,饭馆小工的活并不难找,陈很快在原先海底捞火锅店对面的蜀香园火锅城落下脚,负责端盘洗碗上菜,月工资700元。
但仅一个月后,家里再次紧急让他回去,方玲感染了乙肝大三阳,病弱的母亲被独自照料4个孩子的辛劳折磨得在电话中对陈咆哮。陈先兵心里窝着一口气:这次回去,再苦再难也不回北京了。
同样,因为没有过试用期,饭馆拒绝支付他一个月的工钱,而这是已身无分文的陈预备来买回岳阳的火车票的。
陈先兵反复找到经理王雪梅央求,令他不解的是,同样是外地来京打工、平时会时不时跟员工们笑骂一团的经理“像变了个人”,冷冰冰拒绝了他的请求。
在辞职手续办完后的第二天晚上,王雪梅来到员工宿舍,要求陈先兵立刻离开,“外面那么冷,你又不给我开工资让我买火车票,我能去哪儿呢?”陈先兵问。王雪梅仍然冷冰冰地说:“这些跟我没关系。”
煎熬在已经两天没钱吃饭的陈先兵心口酝酿。
随后三天,他唯一能采取的办法是坐在饭馆门口,等王雪梅给钱,但她避而不见,并打电话报了警。民警将双方的情况调查清楚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12月6日下午2点,饥寒交迫的陈先兵冲进饭馆,要求见王雪梅,王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说:“我来了,你能怎么着?”
接下来的记忆在陈先兵恍惚的大脑中模糊成磁带的片断,他看到身旁做飞饼案板上的刀,拿起来,追着奔逃的王雪梅砍去,然后,看到了她头上、背上流下的鲜血。
被人们拦截下来的陈先兵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掏出手机,拨打了110,“我砍死人了”,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咽喉。
阴差阳错的自由
王雪梅被鉴定为轻伤,陈先兵因故意伤害被海淀区公安局刑事拘留。2007年1月12日,被取保候审。
陈先兵至今不知道是谁为自己办理的取保手续,这直接导致了他对未来产生了“美好”的误解,取保一周后,没有警察来找他,他确信王雪梅没事,而“自己已经被释放了”,收到家里寄的钱,他坐上了回岳阳的火车。
之后,他竟然阴差阳错地获得了4年的自由。
一家人再次团聚在一起,但陈先兵总感觉哪里发生了变化。父亲变得更加沉默,40多岁的他干起活来不要命,而母亲则用她无尽的唠叨发泄着内心的苦闷。
陈先兵和方玲带着孩子搬了出去,因为腰伤好转,他横下一条心,重新在工地干起了建筑工。
2008年12月,意外再次降临到这个家庭。父亲因为过度疲劳,从工地上摔了下来,下肢高位截瘫。
老板赔偿了20万元,拿着一家人的养命钱,父亲在医院里再次为全家的未来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回四川老家。
整整10年过去,在外面的世界游荡了一圈的一家人发现,老家的行政区划变了,老房也已经坍塌,父亲从赔偿金里拿出了5万元,买了别人家破旧的房子,承包了4亩水稻。
2009年春天,把田里的稻秧插好,陈先兵说服父亲,4亩田一年最好的收成也仅够全家吃饱,作为家里唯一能出力干活的人,自己不能再这样坐吃山空,还是要出去打工赚些钱。
命运似乎很不愿眷顾这个多舛的家庭。刚结束一个工期回家的陈先兵发现,父亲的大腿根处开始溃烂,活人的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尸腐味;在送父亲去医院治疗的期间,负责照顾他的母亲又被检查出黄疸癌,“用手在她身上一抹,能抹下一层黄”。
赔偿金被父母的手术费花得所剩无几,家里的5个孩子,最大的10岁,最小的不到1岁,陈先兵和方玲两人像被抽打的陀螺,一个在医院照顾老人,一个在家维持着5个孩子的温饱。
父亲出院了,人却更加固执,他不允许家里的任何一个成员再走出山沟,剩下的赔偿金被放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家里一分钱的开支,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陈先兵和父亲的矛盾并不是这时才发生。
早在回四川的时候,陈先兵就劝说父亲拿出一点钱,在城市里做点小生意,可以把这个家维持住,父亲没答应。回四川后,陈先兵企图说服父亲买些牛羊在山里放,父亲还是不肯。
身体坏了以后,陈先兵按风俗,在老家认了一个干爹,今年4月,干爹过寿,陈先兵认为于情于礼都要“表示”一下,他问父亲要100元钱,又被父亲拒绝。
陈先兵生平第一次与父亲发生了争吵,他要求出门打工,“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父亲给了他路费,代价是与他断绝关系。
陈先兵并不是真要和父亲断绝关系,他想好了,趁自己还年轻,多赚些钱回家,父亲自然会原谅他。
在火车站,陈先兵买了去南京的车票,原因只有一个,去个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
列车员在检票的时候发现了他,经过询问确认他的身份,乘警告诉他,他是网逃犯。
在海淀法院的法庭上,陈先兵举着前一天收到的方玲写的信,泪眼滂沱地跪倒在地,请求法官从轻处理,“家里还有7口人等着我回去照顾,我实在没有办法……”
陈先兵少算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方玲在信中告诉他,父亲已经去世,尸体就放在田里,等着长子回去埋葬。
尘土里盛开的爱情
陈先兵和方玲的相识,是在湖南嘉鱼的那个矿场,老板给他们一家租的宿舍,就在方玲的学校里。
20岁的陈先兵和上初三的方玲“一见钟情”,但受到方玲父母的阻挠,为了不让女儿嫁给“穷得掉渣的四川人”,他们给女儿办理了退学,送她到外地打工。
两个年轻人选择用私奔来保护他们的爱情。他们逃到岳阳,没多久,陈先兵的父母也来到这里,此时的方玲已经怀孕。
婚事一直没有正式办,先是因为年龄没到,后来就越来越没有了心气,陈先兵心里倒一直惦记着,找个好日子,两人去领个证。
陈先兵认为,方玲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自己家人什么,用这辈子来还。
这些年跟随着陈家走南闯北,方玲没有任何怨言,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却几乎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自己的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喝过奶粉,方玲也不抱怨,断奶的孩子饿得哭,她就用稀饭拌点糖喂给他们。
陈先兵的父母住院手术期间,方玲又怀孕了,刚下了人流手术台,就去照顾两位老人。陈先兵父亲大小便不能自理,伤口也需要天天清理,连陈先兵进父亲的房间都要鼓足勇气,方玲却丝毫不嫌弃公公身上的腐肉味,每天按时给公公清洗身体,换洗被褥,自己落下一身伤病。
陈先兵被再次逮捕后,方玲一个人实在无法照顾一大家子的生活,征得公婆的同意,她把两个孩子送回了自己父母家,自己外出打工,供一家人用度。
在寄给陈先兵的信中,方玲这样写道:
老公:
你好,你在里面受罪了吧?我无能取(取保候审)你出来,你要在里面好好表现自己,早一点出来。
老公,两个儿子在湖北外婆家,老大已经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300元。我在一家酒店做事。一个月工资850元,一个月扣押金200元,不做了押金就退回来。
老公,我9月2 1日就请假回来了,爸爸已不行了,我回到家是晚上七点,24号他就走了,我们定的是霜降给他安葬,他现在就在我们的田里放着。
老公,我现在在家里,只要爸爸安葬了,稻谷割完了,我就出去为儿子挣钱读书,老公,我好累啊!
老公,我好想你,你离开家第二天,我就往岳阳去了,在达州火车站,我给二姑爷打电话,二姑爷告诉我,你被抓了,我心如刀绞。我坐火车找到二姑爷说的看守所,他们问我是来送钱还是衣服,我一样都没有,他们没让我进去。
老公,自从你离开家之后,我每晚都是12点以后才睡,实在太想你了,你呢?
老公,收到此信,给我回信,你写xxxxx这个地址,一定要回信,好吗?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11月下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