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媒体怎样报道中国
媒体报道日益成为影响中印关系稳定的一个重要因素。在印度媒体的情绪化报道中,中国的面孔时常被扭曲,中印民间亟需加强交流
本刊特派记者/刘婉媛(发自新德里、孟买)
年轻英俊的阿尔那伯·哥斯瓦米站在Times Now演播厅里侃侃而谈,连珠炮似的印度英语似乎不带标点符号,急促得让听者几乎喘不上气。
这是印度一家最大的24小时滚动播出新闻的英语电视台,堪称印度的“CNN”。总编哥斯瓦米年仅35岁,不仅是这家电视台的内容总监,也是印度国内家喻户晓的媒体明星。这会儿,围绕着9月中旬在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发生的严重流血冲突,哥斯瓦米面对着连线中的五位事件有关各方人士,坐镇主持他的黄金时段新闻节目。
“作为一家独立的媒体,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将国家事务置于公开讨论之中,避免让这些重大问题成为政府‘关门决策’的牺牲品。”哥斯瓦米如此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在节目中,哥斯瓦米可谓“舌战群儒”,急速而高昂的语调,多少带些煽动性的言辞,令五名连线嘉宾或是义愤,或是尴尬,或是激动,甚至一度出现情绪失控状态。
情绪化的媒体
因为最大的邻国——中国在迅速崛起,加上复杂的中印关系常出状况,使得中国话题时不时成为印度媒体的饕餮大餐。而在容易情绪化的印度媒体表述之下,中国面孔时常遭受扭曲。
去年9月,印度媒体报道称“两名印度士兵在中印边界实际控制线附近受到在另一侧的中国进攻而受伤”。尽管印度外交部出言澄清此报道子虚乌有,但印度媒体并未就此停息“妖魔化”中国的言论。英国广播公司BBC当时报道称,“如果你打开印度的电视,或者阅读专家学者们关于印中关系的言论,你会发现中印两国似乎在掐着对方的喉咙……”BBC还指出,对中印关系稳定的威胁不是来自官方,而是来自媒体部门。
最近,印度各大媒体正热炒中国政府拒绝给一位克什米尔防区印度指挥官发放签证的问题。此外,媒体还空穴来风地报道“中国军队出现在巴控克什米尔地区”的消息。而当《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就此事询问几位印度媒体同仁该消息的真实性,他们一致回答:“我们无法证实。”
情绪化、甚至是失实的报道,在印度社会中制造了一个负面的中国形象,由此也引起中国民众的反感。一位中国的南亚问题专家措辞严厉地对《中国新闻周刊》评论称,印度媒体的作用是“极其恶劣”的。
今年7月初,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举行了一场由中印两国学者及媒体代表参与的对话,题为“印中关系中媒体的作用”。印度学者在会上指出,印度媒体对华报道确实比较消极,这些报道在中国容易被误解为是印度政府的立场和态度。
印度外交秘书(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前驻华大使拉奥女士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解释了印度媒体对华报道情绪化问题背后的历史原因——1962年的中印边境战争。“在中国,可能提及此事的人已经很少了,但对于印度人却一直刻骨铭心。当时我11岁,那场悲剧给我的影响和留下的印象都非常深刻。可以说,这件事对印度社会的影响非常深远,而消除这种影响,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拉奥女士强调,在指责印度媒体“不负责任”之前,必须明白媒体的声音确实也代表公众的意见。两国必须面对问题,至少要去深入了解出现这种情绪的根源。
作为民族自豪感十分强烈的大国,印度面对五十年前曾经交战的邻国在迅速崛起,其心态可谓五味杂陈,十分复杂。
另一方面,也需要看到印度媒体的情绪化并非仅针对中国。据《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观察,在公众更为关心的内政问题上,印度媒体的报道更具批判性和攻击性。印度英文媒体中的主流人群是25岁到35岁的年轻人,富有冲劲而又年轻气盛。以Times Now为例,这家以报道硬新闻为主的电视台共有500名员工,平均年龄只有25岁。
“比美国更自由”
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印度政府高层对媒体报道可能给双边关系稳定所造成的影响表达了担忧。但是,上至印度国家安全顾问、外交部长,下至外交部发言人、印度驻华大使等都表达了一个共同观点:印度是民主国家,媒体独立自由,政府无法干涉他们的言论。
目前,印度全国约有5000多家报刊杂志,总发行量近6000万份,居全球首位;有500多家电视台,数量居全球第二;互联网用户约有8000万,居全球第三。除了两家影响力不大的公立电视台以外,印度媒体几乎全为私营。
印度媒体分为英文媒体和本土语言(印地语等)媒体,后者更多关注内政、社会和民生话题,而报道国际和外交话题的,主要是英文媒体,其受众多为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
“我们的媒体是非常独立的。我们很少去应和政府的立场,政府也不能干涉我们的工作。”Times Now总编哥斯瓦米说这番话的时候,接到了一位政府高级官员的短信,内容是纠正Times Now正在滚动播出的一则消息。“他说我们的说法是不对的。”哥斯瓦米表示,这样的短信经常能收到。
在《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参与的一个中印媒体讨论会上,印度外交部发言人维什努·普拉卡什指着与会的印度记者们,半开玩笑说:“他们都是些麻烦制造者,从不让我的日子好过。”
而坐在一旁的《印度斯坦时报》外交报道编辑普拉米特·乔杜里则回敬道:“你们看看他就知道,印度政府官员可信吗?”
哥斯瓦米认为,印度媒体系统甚至“比美国还要自由和独立,因为美国一些主流媒体如CNN和福克斯电视台等,自诩客观公正,其实带有浓重的政府色彩”。但他同时也承认,没有边界的自由也使印度媒体存在缺乏自律和为了吸引眼球而哗众取宠的问题。为此,印度媒体业内人士正在进行一场讨论,打算出台一个行业自律规范。“不想让政府制定游戏规则来管束我们,那么我们就得管好自己。”
雾里看花
在一个自认为独立自由的报道国度中,不能对事实有客观的呈现和判断,对中国的报道带有渲染、煽动、甚至失实,这是印度媒体的一个巨大误区。在这个问题背后,最直接、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对中国极度缺乏了解。
在印度,通晓中文、谙熟中国情况的精英基本集中在外交部门,而在媒体乃至学界则凤毛麟角。印度媒体同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他们绝大多数人从未踏足中国,对中国的了解主要是通过西方媒体。
资源的匮乏限制了对中国报道。哥斯瓦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对中国的报道是他们“比较头疼”的问题。Times Now最擅长新闻连线的报道方式,在出现热点新闻时请事件相关各方同时进行连线,对事件进行解读和辩论。“如果发生了和中国相关的新闻,我们往往很难找到中方人士来进行评述。最近,我们开始去找一些香港的中国问题专家进行连线,但效果还不是特别理想。”哥斯瓦米说。
此外,印度媒体对华报道的题材相对较偏狭,基本上只关注中印边界问题、中国和巴基斯坦及尼泊尔的关系;在中国的发展方面,媒体几乎只锁定在“中国军力增长”的话题。而在国际媒体普遍关注的问题如六方会谈、伊朗核问题中中国的角色,以及中国经济发展等,印度媒体普遍缺乏兴趣。“主要是因为这些问题离印度太远了。”《印度斯坦时报》外交报道编辑普拉米特·乔杜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事实上,印度媒体对中国了解的匮乏并非单方面问题,中国媒体对印度的理解同样存在障碍,这其实是中印两国民间依然缺乏沟通和交流的一种体现。
所幸两国政府都已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在努力推动交流,消除隔阂。正如印度外交部长克里希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两国政府都非常明白中印关系的重要性,明白中印关系中合作远大于摩擦,双方都愿意用理性、务实的态度面对困难和挑战。 ★
印度国家安全顾问:有效的交流最重要
梅农表示,公共舆论越来越成为影响政府决策的重要因素之一。目前,中印两国政府交流顺畅,但包括媒体界在内的民间交流则远远不足
本刊记者/刘婉媛(发自新德里)
在媒体报道的画面中,印度总理辛格身后半步常常站着一位头发稀疏花白、神态轻松而矜持的官员——他就是辛格总理的左膀右臂,印度国家安全顾问希夫尚卡尔·梅农。
国家安全顾问的任命是从2010年1月开始。此前,梅农曾担任印度外交秘书(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部长)、驻巴基斯坦和以色列等国大使。2000年至2003年,梅农出任印度驻华大使。
事实上,梅农早在上世纪50年代便与中国结缘。在父亲出任印度驻拉萨总领事期间,梅农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如今已经年过花甲的他,能说流利的中文,熟稔中国的情况。
当然,对华事务只是印度国家安全顾问工作中的一部分。但是,有这样一位熟悉中国事务的人士担任国家安全的最高谋士,对于中印关系无疑是个利好消息。梅农同时还是中印边界问题印方特别代表,和中方特别代表、国务委员戴秉国一道,正为解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展开密切磋商。
国家安全顾问位高权重,而当《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问及他的角色与当年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基辛格有何异同,梅农谦虚笑称:“他权力比我大多了。”
梅农的办公室在辛格总理办公室附近,戒备森严。9月15日,《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通过了三道安检和重重登记进入了他的办公室。会见时不能携带手提包以及照相机、手机、采访录音笔等任何仪器,就这样,本次采访在记者“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进行。
中国新闻周刊:我们注意到,公共舆论对中印两国关系似乎影响越来越大。你如何看待媒体对两国关系的作用?
梅农:很坦率地说,中印两国媒体的交流是不够的。放眼世界,这些年来印度和中国可谓是发展和变化最大的国家。我们的社会在改变,媒体也在改变,尤其是互联网有巨大的发展,我们要面对这个现实。中印两国的交往虽然有长久的历史,但我们之间并不是非常了解。
在我看来,两国高层的交往是很顺畅的。我们和中国外交人员打交道,感觉交流很容易,不存在障碍。但两国民间的交往还需要做更多工作。媒体的交流非常重要。和中国一样,在印度,公共舆论越来越成为影响政府决策的重要因素之一。
在印度,有各种各样的媒体,它们的立场各自不同。印度媒体对一些问题非常敏感,政府需要非常谨慎地处理问题。在这里,外交工作中的很多事,我们都是要公开去做的。
中国新闻周刊:对于中国的发展,印度似乎有很多误解。
梅农:我不认为中国的发展对印度产生威胁。但问题是我们两国民众缺乏了解,信息确实是匮乏的。目前,在中国学习的印度学生只有3500人,印度媒体派驻中国的记者很少,这些都说明我们交流不够。
中印两国在历史上有过争执,但我们之间合作的因素远大于纷争。此外,我们各自国内有很多重要的事务要处理,因此在保持地区稳定问题上有共同利益。只要是邻国,几乎都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关键在于学会如何处理问题,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中印之间确实还存在一些问题,但没有哪个问题是不能解决的。目前,两国领导有很好的沟通,两国有足够的智慧解决这些问题,并学会在国际事务上开展密切合作,包括环境、气候、能源、经济等领域的合作。
中国新闻周刊:中印边界问题谈判进展如何?当前有没有一个时间表?
梅农:1988年拉吉夫﹒甘地总理访华时,印中双方达成这样一个共识:无论边界谈判进展如何,印中边界首先要保持现状。1993年,两国签署了在印中边境实际控制线地区保持和平与安宁的协定。此后,两国又建立了很多互信机制,包括制定边界巡逻程序标准,这一系列努力使得印中边界成为最安定的边境线之一。双方在这个问题上是有默契的,知道如何保持边界和平,不至于让事态往坏的方向发展。
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双方确实需要一个解决问题的机制。2005年,两国总理签署了解决边界问题政治指导原则协议,建立了特别代表机制(梅农是印方特别代表)。目前,两国特别代表正在就解决争端的框架展开谈判。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一个所谓的“时间表”,但我们的总理总是跟我说,“快一点,快一点!”
我个人的感觉是,前些年印中两国进行对话时,80%的时间都在谈边界问题,而现在这个话题已经没那么重了,毕竟,我们现在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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