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自诩“共和国公民”的张向东,以前从业于媒体,现在是一名职业评论人,其发表在博客上的评论尖锐而犀利,但和平顶山素无渊源。而事后证明,在对“4·22”的真相追问中,“局外人”张向东却是最为关键的一个人。
“局外”质疑者
卫东区公告第6天,5月24日,张向东便在自己博客上发表《平顶山卫东区:猫鼠形成默契,矿难焉能查清?》的文章。张说,“卫东区官方调查矿难的方法与态度令人置疑,所以我不免也想发几句牢骚。”
“ ‘现场核实,入井勘察’这八个字足以概括他们的调查经过。可笑吗?可笑。”张博文质疑,“所有的爆炸痕迹处理得一干二净了,再进入矿井肯定查不出端倪,那么多死亡信息却一个也没去落实,最简单的办法开棺看看尸体,就什么都会明了的,但调查组不去做,只到矿上去走个过场,如果不是政府参与隐瞒,糊弄公众演演戏,那只能说明这些参与调查的人员都是弱智。”
张的博文发表后,一些知情者主动与他联系,更让他坚信这次矿难的存在。5月29 日,他又在博客呼吁河南省高层关注此事。
6月初,张向东开始向国家安监总局举报,6月8日,他收到回复,称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河南省煤监局调查。此后,河南省煤监局也表示,对被举报的事故已立案调查。
但没想到当月刚至下旬,6月21日,兴东二矿的灾难再次降临———这次,49人在一场火药爆炸中丧生。张为自己的举报未能阻止连环悲剧而内疚,同时再次著文:“完全可以避免的重特大事故……笔者有必要拷问一声 ‘为什么’。”
张还曾给平顶山市委一位主要领导发短信,向其举报,“但这位领导没有回短信”。
一位自称卫东区委宣传部的官员给张打来电话,“他说,事情不是网上传的那样,让我来平顶山当面交流,我感觉他暗示有贿赂的意思,没有答应他。”
7月30日,南都记者试图接触卫东区政府,就其4月份“卫东区调查核实举报兴东二矿问题工作组”具体成员、调查过程,以及如何形成“无瓦斯事故”结论,欲作进一步了解。但接待来访的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古国凡,对记者的提问不予回应。
古请示过领导后向记者表示,国务院“6·21”调查组正在对“4·22”一事展开调查,“现在卫东区不当家了,一切以国务院调查组为准,它出来啥结果,就是啥结果。”
贿买媒体?
其实在5月26日晚,张向东发博文质疑卫东区政府仅过两天,河南电视台一则新闻悄然撕开了矿难的遮丑布。
播出报道的是在河南有着广泛影响力的《都市报道》栏目。该栏目记者经过4天调查,根据网络汇总的一份包括11名死者姓名、住址的名单,对其中7人作了调查核实,基本证实了矿难的存在。这也是“4·22”矿难发生后第一次通过正式媒体曝光。
然而颇令关注者意外的是,该节目次日的重播被莫名取消,电视台官网上的视频也被删除。
《都市报道》窦记者,是这起报道的主要参与者。南都记者联系他后,他表示对停播原因不便明说,“你想想,谁能把河南电视台的节目给下掉?谁有这个权力?不是强势部门,我们肯定是不会买账的。”
从窦处南都记者还了解到,河南电视台《都市报道》当初去平顶山调查矿难,线索竟来自卫东区委宣传部熟人的“领钱”通知,而在南都记者调查期间,有关矿方对媒体重金封口传闻颇多。
据窦介绍,大概是在5月中旬,他一个在卫东区委宣传部的熟人打来电话,“让我到宣传部报个到,说是给我发钱。”
所谓“发钱”,窦了解其实就是“红包”、“封口费”,针对的是前去采访“4·22”矿难的记者。南都记者从另外信源得知,有记者被许诺的封口费是2万。“那熟人挺关照我的,说我很辛苦也没挣几个钱,让我过去拿点钱。”窦说。
窦向电视台领导汇报后,决定故意以领钱名义去调查这个事。“说实在话,在我之前很多媒体去,但没有一家公开报道这件事。”
但到了卫东区委宣传部,“等我亮出记者证后,他们就不敢给我们钱了,坚决不承认有这个事。”窦分析,“可能我们《都市报道》在河南是出了名的敢言媒体,他们很清楚我们是不可能被收买的,所以就不敢给钱了。”
经过窦的调查了解,“封口费”并不由区委宣传部直接给,其操作模式大略为:记者先去区委宣传部报到,由宣传部核实记者身份后,介绍给煤矿的一个老头。“那老头据说有一个孩子在媒体干过,对新闻界比较熟悉。”
“老头再跟你谈,根据你所掌握线索和了解情况的多少,再(决定)给你发多少钱。”窦说。尽管没能如愿拍到“领”钱画面,但窦认为“封口费”的事是有的。
“事故发生后,卫东区政府官员统一口径,采取金钱贿买等办法对外封锁消息。”这是早在5月初,一位“内部消息灵通人士”在网上所披露的消息,该消息还称当地政府用500万摆平一家媒体。该媒体“在事故发生后就赶到现场,但至今未见报道”。
南都记者联系到上述媒体,一位曾于6月到平顶山采访过的记者也对此愤愤不平,他说,早在他去之前的5月份,该媒体就已派记者去平顶山采访,但回来后没发报道,“他跟我说,到了地方找不着当事人,没有人肯讲。”
南都记者随后又联系到这位未发报道的记者。他回忆:“我们大概5月中旬去的平顶山,先到现场看了看,然后到区委宣传部采访。我们去时,他们已经接待了很多媒体。”
“那个时候他们的新闻通稿都已经出来了。当时就已经有说某媒体拿了500万,他们还以此调笑我们。宣传部长那意思,好像我们去采访,也是去拿红包的。后来安排一个副区长接受我们的采访,如果是(拿了红包),他们就不会接受采访了。我觉得,在我们之后去的,就不会有(红包)了,之前去的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炸药惊爆
“4·22”仅过了60天,兴东二矿的爆炸声再度响起。6月21日凌晨1时40分许,储存井下2吨多炸药的爆炸声震惊了全国。
49人遇难26人受伤。次日,国务院“6·21”特别重大炸药爆炸事故调查组成立,并邀请最高检派员参与。调查组成立之日表示,将彻查是否存在国家公职人员参股、入股和官商勾结行为。
兴东二矿分东井和西井两个采区。“6·21”发生在东井,“4·22”发生在西井。东井矿长是刘建国,西井矿长是黄永贵,两井共用一个采矿权证,法人代表虽为苏套,但2009年已转手给李天振。事后刘建国被抓,黄永贵和李天振至今在逃。
官员问责迅速启动。矿难当日下午,卫东区区长云建军、副区长潘震、统战部长余艳卿、工会主席赵建国即被免职。次日矿所在东高皇乡乡长孙铁栓等三人被免职。7月2日,平顶山市市长李恩东、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李俊峰再次被停职追责。
然而媒体和公众的追问指向,是煤矿背后的官股魅影。
据南都记者调查,兴东二矿为乡镇煤矿,至2010年6月6日其采矿许可证等证照均已过期。按河南省政府2010年17号文件,兴东二矿已被确定为关闭矿井。然而奇怪的是,这座已被判处“死刑”的煤矿,直到“6·21”之前,仍有卫东区政府指派的10名驻矿安监员驻守。他们在监管什么?监督停产还是监督生产?
10名驻矿安监员中,有两名县级干部,为区委常委、统战部长余艳卿和区工会主席赵建国,其余均为区里的中层干部。
矿难发生后,当地政府称曾于6月6日、7日分别对兴东二矿关闭、断电。但令人震惊的是,用来封闭出煤井口的竟是一道“假门”,表面看是水泥浇灌,实际是空心一推就开。而断电后,据称矿长私接电源违法组织生产。
从假封门和断电这两项措施看,有人似乎不愿意关闭这家煤矿。如果严格执行关停,矿主想非法组织生产并非易事。
而知情者向南都记者透露,就在“6·21”前几天,兴东二矿的老板还曾带主抓煤矿安全的一位副区长出去旅游。但此事向卫东区政府求证时,南都记者未获回应。
“6·21” 暴露出背后的种种反常时,抵达平顶山的国务院事故调查组也关注到之前的“4·22”。6月28日傍晚,张向东与调查组的一位官员取得了联系,并提供了其所掌握的“4·22”证人线索。次日,调查组3名成员前往医院接触了该名证人。6月30日,平顶山警方介入调查。
也在6月30日这天,中纪委官员在河南省纪委的陪同下前往河南电视台,从《都市报道》栏目组查阅并拷贝走了那份曾被禁止重播的节目资料。
官股魅影
8月初,国家安监总局的网站上悄然出现了2010年第20号公告。“7月27日”签发的这份公告附件里,公布了一份最新统计的《2010年第二季度重特大生产安全事故责任企业(单位)名单》。
内文显示:4月22日,河南省平顶山市卫东区兴东二矿副井发生瓦斯爆炸事故,死亡12人。该事故发生后,矿主瞒报,后经群众举报被查实。
这份由国家权威部门以公告方式所作的表述,也是 “4·22”后最近的一次官方说法。8月9日,南都记者向国家安监总局求证后得到回应:公告内容经过调查,有材料证明,属确凿无疑。
与此同时,南都记者从平顶山市委一位官员处获知,7月27日,卫东区统战部副部长左建军被警方带走。左涉嫌在兴东二矿入股50万元,成为矿难后浮出水面的第一个“官股”煤老板。
公开资料显示:左建军,1960年3月出生,河南襄县人,本科学历。1992年4月入党,2005年10月至今任卫东区委统战部副部长。
左建军据说是被刑拘。8月2日,南都记者就此向平顶山市政府新闻办公室主任董玉玺求证,董表示,现在不能回答任何问题,左“批没批捕,也是公安还在调查阶段,不适合报道”。
董同时拒绝回应一切关于“4·22”的问题。他表示,国务院“6·21”事故调查组已介入调查,“调查有一段时间了,没有向我们透露任何信息。”
就左是否涉嫌入股,南都记者向国务院 “6·21”事故调查组电话求证,一吴姓处长表示还不便接受任何核实或采访,但他向南都记者证实,目前调查组仍在平顶山。
8月2 日在卫东区委统战部,几位办公室人员告诉记者,“左部长不在,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上班了”,记者索要其手机号,一关姓人员说,“打电话也是关机,他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上。”
“左建军入股已被查出,但我认为,他还是个替罪羊。”向南都记者披露消息的这位平顶山市委官员认为。
在平顶山生活了多年的这位地方官员,自称对平顶山的煤矿都很熟,对卫东区也比较了解。“我看一个统战部副部长,他协调不了这些关系。他能指挥统战部长,能指挥宣传部长吗?煤矿出事后,他能协调区政府调查组,公开以公告的方式掩盖矿难真相吗?显然,他还不具备这个能力。”
他认为,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手。
该官员介绍,开矿有潜规则,老板也分层次,“我也认识好多老板,都是假老板。出事后抓的通常都是假老板,顶多算个小老板,法人代表之类的。背后还有二级老板,可能是投资人,股份稍多一点。再背后是最大的老板,这个老板是谁,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一些琐碎、尚不透明的消息显示,随着矿难后的调查,更多伸向煤矿的黑手被揪出。内部人士透露,卫东区某位主要领导,也被查出入股当地一家金牛山煤矿,该矿老板是平顶山市人大代表。金牛山煤矿采矿证也已到期一年多,但没有关闭。此消息在南都记者前往平顶山市委后,也未得到回应和证实。
南都记者在平顶山调查期间,张向东接到一位在平顶山干了15年的煤矿矿长打来的电话,称其手里至今握有某煤矿向政府官员送礼的单据,但其拒绝了向媒体披露。其还称,据他所知平顶山某区的小煤矿,几乎没有一家是没有政府官员参股的,“没有官员庇护,开不了矿”。
一直为“4·22”真相奔波的张向东,8月4日这天是他最欣慰的日子,当天,他在国家安监总局的网站看到了关于矿难的最新公告。晚上,难捺激动的张又写下博文,欢告之余仍在追问:腐败问题尚待深挖。
这位身在山西的“局外人”,5月以来,在自己的博客连续发表了7篇对“4·22”质询的评论长文。
“这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我坚信,真相总有被还原的那一天。”张向东在他的博客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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