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情紧张的时候,长江在这里,像一个蹒跚醉汉,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吐出来。也不知道哪一阵雨或者上游的哪一道水,会成为醉汉的最后一口酒。7月15日,包括鄱阳湖、长江九江段、五河尾闾、修河部分站点在内,江西省共13站的水位曾超警戒线。其中,鄱阳湖星子站水位达20.27米,超警戒水位1.27米;鄱阳湖湖口站水位达19.87米,超警戒水位0.37米;长江九江站水位20.26米,超警戒水位0.26米。
1998年参加过九江抗洪的南京军区某部12年后旧地重游。邓华参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次支援九江抗洪的南京军区驻浙部队有1300人,有很多参加过1998年抗洪抢险的老兵再次来到九江。
7月20日,记者得到湖北黄冈的消息,因为长江水位过高,黄冈的支流已经无法汇入长江。
“三峡大坝的调控能力也是有限的。”长江委防办主任吴道喜说。三峡面临着它自身的设计极限以及现实极限。关于三峡的抗洪能力,在过去的7年间,国内权威媒体对三峡抵御洪灾的能力,分别有过“万年一遇”、“千年一遇”、“百年一遇”三种自相矛盾的说法。
而针对三峡的设计极限,在20日洪峰过后,长江三峡集团公司董事长、党组书记曹广晶对媒体胸有成竹地说:“这次洪峰流量为7万立方米/秒,而三峡枢纽可抵御98800立方米/秒的洪峰,我们足以从容应对。”
王井泉对目前保持145米的解释是:“考虑到三峡库区156米~175米高程之间还有部分移民未搬迁,且库区地质灾害治理工程正在施工,并且未来几天三峡库区和长江中下游还会出现集中降雨,必须为将来的洪水腾出空间。”
“上游发水,三峡可以蓄水,但是中下游强降雨的话,这种直接的作用就不明显。”长江论坛秘书长、长江水利委员会水资源保护局前局长翁立达如此分析在特定状况下三峡抗洪能力的局限性。
资料显示,正常年份,长江流域洪水期一般出现月份为:鄱阳湖水系、湘水为4~6月,沅、资、澧水为5~7月,清江、乌江为6~8月,金沙江下段和四川盆地各水系为7~9月,汉江为7-10月;中下游干流承泄上游及中下游支流的洪水,6~10月为洪水期,7、8两月,水量最大,洪峰出现最多,是主汛期。
一般年份长江上游和中下游洪水相互错开,不致形成威胁中下游平原区的大洪水;若上游与中下游雨季重叠,且暴雨面广、持续时间长,洪水相互遭遇,中下游就会出现大洪水或特大洪水。而一旦出现此种情况,三峡便可能会面临“以邻为壑”的指责。
而对于“以下游为壑”的质疑,王井泉说,“这种质疑是会有的。但过几天遇到更大的水装不下怎么办?我们就成了历史罪人了。”
南方周末记者从长江委了解到,三峡工程对长江中下游的防洪作用因各河段而异。
它使荆江河段防洪标准从原来的“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即,遇到不大于“百年一遇”洪水时,经三峡水库调蓄后,可控制枝城流量不超过56700立方米/秒,沙市水位不超过44.5米,可不启用荆江分洪区和其他分蓄洪区。如遇到“千年一遇”或类似1870年特大洪水,配合运用荆江分洪工程和其他分蓄洪区,可使荆江南北两岸、洞庭湖区和江汉平原避免发生毁灭性灾害。
它使武汉可避免荆江大堤溃决对武汉地区的威胁,提高了对城陵矶以上洪水的控制能力,配合丹江口水库和武汉附近分蓄洪区的运用,可避免武汉市汛期水位失去控制。
但三峡所面临的局限,不只是技术上的。“不可否认,三峡发电公司也是一个利益主体,其有盈利的需要。这就会和三峡作为防洪工程目标存在冲突,比如蓄水发电或者减轻自身压力。”翁立达说,“但这种矛盾,在关键时刻要服从防洪的需要和流域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不能讨价还价。”
南方周末记者从多方了解到,2008年秋天,长江上游来了一个三万多的小洪峰,就被三峡蓄积起来,准备冲击175米的蓄水高度,最后被国务院叫停,三峡才向下游放水。
2009年,下游的洞庭湖和鄱阳湖的干旱,三峡却再次蓄水。被舆论称为“雪上加霜”,湖区的农业用水严重不足,形成旱情。在有关部门的干预下,三峡的下泄水量才由六千多立方提升到九千方左右。“而就三峡的本身而言,是不愿意放水的,这意味着电力利益的亏损。”翁立达说。
类似的例子也发生在湖北的五强溪水库。1996年,五强溪为了保证自己的发电利益不听从调度放水,后来洪峰来了,库区开闸放水,和下游的洪峰汇成一处,造成巨大的灾害。
干河和支流:长江治理远不止一个三峡
在投资超过1800亿修建三峡工程以及投入300亿修建干流大坝后,一场规模远不及1998年的洪水,便再次惊动整个长江流域。
“因为有三峡的调节,目前出事的,都是支流和围堰,长江干流是安全的。”王井泉说。
但支流、围堰上的水患,三峡就鞭长莫及了。
7月20日,记载在重庆北碚水土镇看到,主城区去那儿的老路,已经被水淹没。远远地就能看到洪水之上的房顶。车站也被水淹没了。当地的干部告诉记者,这是当地自1981年来最大的一次洪水。
因为民堤质量问题,此次水灾中出现很多内涝。而在荆州一带,当地的村民告诉记者,今年的特点是灾情不明显,但是实际很严重。玉米芝麻南瓜水稻,都被泡在水里,其中水稻和玉米表面上郁郁葱葱,但是水一退,太阳一晒,就会全部死掉。南瓜在水里漂得到处都是洲湾村民们担心民堤存在隐患,由地方投入,堤低且薄。
1998年洪水之后,时任水利部部长的汪恕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国家真的开始痛定思痛。”在随后的12年里,360亿元人民币修建长江的主干堤坝。现在已经按照规划标准修建三千余公里的干流堤防。
“但在支流上还存在一定的缺陷。最近洪水导致一系列支流堤防的溃垮,就在于地方政府负责的堤防不合格,这源于地方的经济能力和防洪意识都有问题。水利工程不创造GDP,不到极度紧张,地方就不会投入资金人力修整,能拖就拖。”翁立达说,“还有些分洪区都住的有人,比如荆江分洪区中还住着五十余万人。所以,就整体的流域防汛体系而言,现在仍然有差距,还有完善的空间。”
他认为这是此次长江流域支流险情不断的原因。
王井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长江流域基层的水利治理上还是有问题。“地方财力跟不上,地方财力都分流了。”
“从工程的角度来说,因为长江中下游中小型防洪的水利工程都是在50年代、60年代、70年代新建的,当时的技术水平、规划、设计和施工的水平跟现在相比来说,都有很大的差距这些工程都运行了几十年,虽然我们最近一些年来都非常重视这些工程的除险加固工作,但是因为数量非常大,很难一步到位。”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教授严登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必须直面的一个尴尬是,尽管经历了1998年后的“痛定思痛”,并且在随后的12年里,拥有了投资超过1800亿的三峡工程以及超过300亿的干流大坝,(尚不包括地方投资修建的防洪设施,)但一场规模远不及1998年的洪水,便再次惊动整个长江流域。
据国家防总办公室7月15日的统计数据,截至7月15日9时,今年以来中国共有26个省份遭受洪涝灾害,累计农作物受灾6155千公顷,受灾人口9750万人,因灾死亡594人、失踪212人,倒塌房屋59万间,直接经济损失1202亿元。上述大部分损失,发生在长江支流或围堰。
史料记载,在晋代以前,长江流域,少有水患。在遥远的《诗经》年代,即使暴雨让长江变成了一个醉汉,它也尚可在如今两湖一带觅得一张名为“云梦泽”的大榻安睡。云梦泽是连绵不断的湖泊和沼泽,长江流到这里呈漫流状态,江湖不分,随季节的不同,水位自然消长。自东晋始,云梦泽随着人类的垦荒的脚步而退隐,直至明嘉靖年间,云梦泽彻底消失。替代云梦泽的,是后来壮大的洞庭湖。但长江和人的私仇已然结下。建国后,洞庭再次大幅度缩小。——一旦再有洪水下来,根本没有富余的空间让长江放松并保持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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