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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典婉寻找太平轮背后的故事

  寻找太平轮

  在寻找太平轮往事的过程中,令张典婉最难过的是,她不得不一次次“向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不止一次,别人质问“是哪个党派派来的卧底”,或者“动机是什么”。有的人最初同意见面,最后却突然失去音信,有人非常生气地对她关上大门,还有的则生硬地挂断电话,拒绝她的访问。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一名受访者回答说。

  为此,她流过很多眼泪,不过还是坚持下来。她在自己的作品《太平轮一九四九》的自序中这样解释自己的想法:“逝者受苦的魂魄需要祈祷安息,幸存者及后代们的暗夜哭泣需要被聆听。”

  “那一艘永远抵达不了目的地的轮船上,其实有着比电影铁达尼号更真实、更感动人的事情发生着,不分阶级、省籍、年龄、性别,他们同舟共济,互相扶持直至灭顶。”

  2005年年初,为拍摄那部名为《寻找太平轮》纪录片,她和合作者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开设网站,开始收集到与太平轮有关的零散记忆。

  寻找的过程中有很多惊喜。她曾经在一家餐馆偶遇过在太平轮上出生的老人,也曾辗转来到大陆一家档案馆,抖落厚厚的灰尘,翻开了从1949年之后再没有人翻过的档案,找到了当年与太平轮有关的起诉书、证词和罹难者名册,以及太平轮全船构造图。

  这部纪录片播放后,越来越多与太平轮有关的故事开始浮出水面,她也得以记录下那些随着幸存者和遇难者后代散落世界各地的故事。

  纪录片中引述了当时的一段证词,说“船沉以后,船长在浮桶上跳海死了,他说无脸见人”。后来,船长的后代在张典婉的博客上留言表示感谢,并告诉她: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父亲失踪了,以后,他们还将继续相信他只是“还没回家”。

  张典婉信佛,也信命运。她觉得太平轮的故事“是命运的安排”,而自己寻找的过程也“冥冥中有命运的指引”。她反复强调,很多时候并不是她找到了故事,而是故事找到了她。

  叶伦明获救以后到了香港做生意,并因为坚持长跑而小有名气。2005年,他一个在海外读书的后辈通过报社联系了张典婉。最终,张典婉在香港一座地铁站的自动取款机旁见到了他。

  尽管已经在记录上阅读过很多遍太平轮的故事,但这一次,她终于亲耳从幸存者那里知道了几十年前的那场灾难。她觉得自己第一次离太平轮这么近。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联系她。有的通过博客,更多人则是把信寄到报社,这些信来自世界各地,“也许是因为他们血脉里都有漂流的因子”。

  她把这些故事一点点积累起来,写在书里。2009年,这本名为《太平轮一九四九》的书在台湾出版。

  王兆兰则是在看到书以后,才和她取得了联系。在通了很多次电话之后,她才同意与张典婉见面,但要先准备一个月的时间。

  当年16岁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满头银发,并在灾难之后,又度过了坚强和努力的大半生。但是,在位于台北的客厅里,讲起太平轮上发生的事,她仍然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放声痛哭。

  张典婉发现,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太平轮给遇难者家人留下的痛苦,似乎从来没有减弱过,“这样的记忆是不可能淡忘的”。

  因此,尽管经历了许多拒绝和抗拒,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感到委屈。因为这与围绕着太平轮发生的那些苦难比起来,“实在是太轻微了”。

  命运

  作为一艘船,太平轮的故事在61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已经结束了。一场巨大的灾难以上千人死亡终结,但张典婉相信,对许多与太平轮发生关联的人来说,那一夜之后,命运故事才真正刚刚开始。

  在张典婉找到王兆兰之前,她几乎闭口不提自己的往事,太平轮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一辈子。而叶伦明靠做小手艺养活自己,几十年来,他一直坚持长跑,这是他纪念灾难的方式。

  对亲历者来说,那场可怕的灾难也许深及骨髓。一个幸存者曾在事后无数次对儿子谈起那次灾难和逃生的经历。但儿子记得,每到周末,总会有一个穿军装的人来拜访父亲,后来才得知,这是与父亲一起从太平轮上活下来的朋友。

  不过,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两个男人几乎从不说话,只是坐在客厅里一整天,各自喝茶、看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20年。

  他的父亲名叫葛克,1949年时担任国民党军队的少校,妻子在太平轮上遇难。这个故事让张典婉记忆犹新。

  但张典婉听到最多的,是关于“等待”的故事。

  当时,只有8岁的黄似兰离开母亲,被提前送到台湾,并欢天喜地的等着母来过春节,结果却只等到母亲身亡的消息。

  有一张照片记录下黄似兰在上海度过的快乐童年。她留着时尚的发型,穿着漂亮的花裙子,面带笑容。但那样的好日子随着太平轮一起沉到海里了。遭遇变故后,黄似兰被家人带着,在台湾和大陆之间来回奔波,经历过“文革”,挨过批斗,也目睹过家人争夺遗产的明争暗斗。

  这样的故事,张典婉收集得越来越多。有个妹妹一直在打听大哥的下落,将近10年后才得知他想尽办法买到一张退票,登上了最后一班太平轮。有位父亲在登上太平轮前,给已到达台湾的妻子和女儿拍电报,要“与你们一起过年”,但从此再也没有音信。

  一些故事是幸运的:有一户人家因儿子发高烧,遗憾地退掉船票;另一个有福气的人则是没有挤上火车,误了船。还有些故事,则说不上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一名住在欧洲的年轻人写信给张典婉,告诉她自己祖父的故事。当时,祖父订上了最后一班太平轮,全家9口人,9张票,但因有事走不了,就转让给了邻居家,也是9口人。这件事,祖父直到死还在说,说了半辈子。

  被后人记住的,还有太平轮所属的中联公司总经理周曹裔的遭遇。当时,周家的住所被愤怒的遇难者家属砸毁,又因为保险公司宣布破产,不得不举家赔偿。周的后人只记得,他们房子越搬越小,母亲把金首饰也卖掉偿债。后来,中联公司名存实亡,周家搬到台湾定居,据说周曹裔老了以后,很少讲话。

  随着时局动荡,太平轮沉船案的审理和赔偿事宜草草收场,不了了之。与这场悲剧相关的档案和资料分散各地,逐渐湮灭。但张典婉觉得,她所找到的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他们各自的期待和挂念,一生都在等待”。

  祭奠

  对太平轮的祭奠从61年前就开始了。当时,失去了妻子和幼儿的杨洪钊与其他几名家属一起,摇着一艘借来的小船,在出事的海域附近徘徊。他们一边呼喊着亲人的名字,一边洒下冥纸,替死去的亲人招魂。

  1951年,于右任题写的“太平轮遇难乘客纪念碑”在台湾基隆港立起。自从2005年关于太平轮的纪录片播出后,每年1月27日,在基隆,都会有一场并不正式的纪念,人们聚在一起,用鲜花纪念那些没有到达这里的人。

  5月25日,在海峡的另一岸,太平轮当年沉没的海域附近,另一场悼念平淡地进行。

  叶伦明从福州赶来,他已经90岁,刚生过一场大病。王兆兰从台湾赶来,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还能回到沉船的地方”。从各地聚到一起的,还有其他20多名闻讯而来的遇难者家属。黄似兰花了两个月时间叠了一千只纸鹤,另一名遇难者的后人则长途跋涉,带来了一束黄菊花,要把它们撒在海面上。

  如果记忆没有发生偏差,这一天的天气和61年前一样好。嵊泗县白节山岛附近的海面上没有风,浪很小,坐在一艘粉刷一新的、租来的渔船上,人们心情复杂。

  黄似兰跪在船头痛哭失声,她向母亲哭诉在心头压了61年的愧疚,因为她没有拉住妹妹的手。75岁的张昭雄则把母亲的照片带来了,满头白发的老人哭着说,他希望让沉在海底父亲再看一眼61年前永诀的母亲。

  组织这场祭奠的张典婉说,让她欣慰的是,此前,她找到的故事多半在香港和台湾,总感觉太平轮的故事“拼图少了一半”,但这一次,拼图的另一半也在出现,让这场灾难的图景逐渐完整起来。

  一名广州的导演听说海祭的事情后,辗转找到她。当年,他有17名家人在海难中去世,他曾经写过一篇小说《海殇》,专门追溯这段往事。

  在附近的白节山上看守灯塔的周文华,也向她和前来祭奠的人们回忆往事。当年,周文华24岁,透过灯塔上的望远镜亲眼看到太平轮渐渐沉入水中,当时船上一片火光。

  张典婉觉得,还有更多故事没有出现。但她相信,当年这些被时代裹挟的个体命运,在散落了几十年以后,一定会慢慢清晰起来。

  等待

  3月初,在太平轮沉没的海面附近,舟山群岛中一个名叫“长途”的小岛上,一个名叫陈远宽的76岁老人,在报纸上看到了张典婉要组织海祭的消息,托亲戚给张典婉打了个电话,让她“一定要来看看”。

  为了到达这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岛,张典婉必须先乘两班渡轮,再转乘小的机动船。岛上是个渔村,土石垒砌的房子看上去有很多年没有变化了。这里没有什么机动车,也没有什么年轻人。

  陈远宽不太会说普通话。他一夜没睡,见到张典婉的第一句话是:“我等了你好久。”

  太平轮沉船后,村里陆续漂来木板和盛衣服的箱子。两天后,陈远宽的父亲从海上救起了一个被油污裹住的女人,她留着烫过的短发,穿着高跟鞋,“很漂亮”,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女人还活着,并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叫张桂樱,但不久后,她还是死掉了。

  后来,父亲和村民们一起,把张桂樱和另一具捞起的浮尸埋到离海边最近的悬崖边,并堆起了两个坟头。据说,在这一带的渔村里,海上的尸体被称为“宝贝”,因为渔民们希望,如果自己有一天在海上遭遇不测,别人也会善待自己。

  那一年,陈远宽15岁。第二年,父亲去世。之前,他把陈远宽叫到身边,一遍遍地叮嘱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张桂樱的亲人,以便让他们把她的尸骨移回家乡。

  陈远宽至今不知道张桂樱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家人是谁。但为了这句叮嘱,他等了60年,从一个少年等成了老头儿。如今,他几乎已经和1949年的父亲一样老了。

  因为年纪太大,他甚至已经没力气陪张典婉去看那两座坟。通往埋着张桂樱的悬崖的路因为很久没有人走,早就荒废了,村民们带着张典婉,手脚并用攀了上去。在用带来的斧头砍掉丛生的灌木之后和杂草,张典婉看到了那两座坟。

  她猜不出,这个叫张桂樱的漂亮女人,当年是为了什么而匆忙挤上太平轮,她身上又发生过什么故事。但她能确定,这个女人和那艘沉船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抵达彼岸。

  她也知道,另外1000多人和她一样,为了生计,告别家园登上太平轮,在旧历年的倒数第二天,在一个旧时代结束前的最后时刻,茫然地出发了。他们随后就被波涛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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