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接下来我们来认识一位志愿者,我们来连线他。他在地震发生之后的第七天就到了灾区,从那之后就一直在灾区,为当地的这些母亲们做着心理咨询工作,他是刘猛。
刘猛,你好。
刘猛(心理咨询志愿者):
董倩,你好。
主持人:
刚才我们也通过短片认识了刘莉这位母亲,我在想,通过生育一个自己新的孩子,有些母亲认为,这个孩子可能在传承着过去她已经逝去的某种(影子),她希望在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付出。你怎么看这种母亲的复制心理?
刘猛:
其实的确是,我在这两年过程之中,发现好多的母亲在准备怀孕,在怀孕过程之中总是有这种心理,就是想再复制一个孩子。其实这是一种投射心理,就是她在潜意识里并没有接受她的孩子已经死去的这个事实,她总是认为孩子已经到了一个其他地方,或者是去游玩,或者是去上学,还是能回来的,但是怎么回来不知道。
主持人:
我想问你一下,再生育的父母有这种心理,对于他们能够尽早地走出这段心理阴影有没有好处?
刘猛:
客观上来说是有好处的。给了她一种希望、一种期待。
主持人:
好,谢谢你。
岩松,我们看,再生育的这个孩子,父母的这种想法对他会有影响吗?
白岩松:
我觉得这是一个过程,你必须去面对它。其实在前不久,我也在灾区碰到了刘猛,他给我介绍了两个这样的母亲,那些母亲都希望再怀孕,然后给我拿出孩子的照片,还完全沉浸在过去孩子的思念当中。
主持人:
她当时怀孕了没有?
白岩松:
当时还没有。因此我想这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首先包括她在怀孕一段时间之后,她所有的记忆和感受,还停留在过去孩子的这种追悼。你刚才用了一个词“复制”,我觉得必须承认这是她刚开始怀孕之后,包括想要孩子时最重要的一个心理,因为她不能够忍受失去那个孩子。
但是当这个孩子,新的生命,完全全新的生命降生了之后,一段时间过后,慢慢这个孩子的各种笑容、学语言、走路等等,开始重新充满了这个家庭,慢慢那种复制感会弱下来,这是一个过程,我相信是灾后所有的母亲都必须面临的。
另外有一点,否则对这些孩子也不公平。因为他们是全新的生命,如果他仅仅是作为一个复制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话,将来他要承担的压力也是巨大的。但是我想时间会淡化这一点,因为这里头有一种情感和人之常情的因素在里头。当这个孩子很具体在成长的过程当中,慢慢那种复制感会减弱,他成为一个独立的,包括母亲、父亲、家庭所给予他的爱,也慢慢成为一种不再仅仅是复制的感觉。
主持人: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家庭一定会走向正轨。
白岩松:
没错,所以我觉得,我们要接受在要孩子的过程,怀孕以后,甚至在刚生出不久的时候,母亲还有很多复制心理。如果没有这个的话,我觉得我们也太理性得残忍了。
主持人:
从3天前的母亲节开始,在成都的一些小巷里,这种用纸折成的玫瑰成了游客们最抢手的纪念品。这些普通的纸花全部是灾区再生育妈妈们亲手折出来的,而游客们也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些特殊母亲的祝福。
叶红梅(都江堰再生育母亲):
把这些花公益性地卖出去,用来补贴我们这些妈妈、困难的家庭。
游客:
表示一点点爱心,希望她们节日快乐!
刘猛:
母亲节那一天是启动仪式,从9号、10号、11号然后到今天,一直在义卖。在成都的现场义卖已经筹集到13000多块钱。
来自河北的心理咨询师刘猛,两年来一直没有离开这块土地,帮助那些再生育母亲是他眼下最重要的工作。
刘猛:
因为我们常说世界上最伟大的爱就是母爱,相对的一句话就是,世界上最沉痛的哀伤就是失去孩子母亲的哀伤。我常用一个词来形容,她们是在活着,没有生活。她们的思维整个都是沉浸在过去,对未来的希望展望非常少。
汶川地震将近8000个独生子女家庭遭到重创,他们的孩子或死亡、或伤残。震后,有6000多个家庭希望能够再生育一个孩子。但是,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实现的愿望。在都江堰,85%以上的再孕妈妈都是35岁以上的高龄产妇,分娩安全,胎儿出生缺陷、危险系数都大大增加。
刘猛:
主要的原因是在于她心理的不平静,急性情绪反应,然后暴哭暴怒,所以死胎比流产的还要多。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这种现象逐渐减少。
震后两个月,国家人口计生委就启动了再生育全程服务行动项目。同时,中央和四川财政也拨出了1亿2900万的专款,他们需要为灾区的再孕母亲提供国内最强的队伍,最好的设备。从妇产科到可能影响生育的肝胆、心脏等各个学科,从西医到中医,从生理到精神、心理,最好的医学专家,目的只有一个——让那些经历灾难的家庭能再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王芳(擂鼓镇计划生育服务站站长):
在我们这一块工作来说,地震后工作量是增大了,像我们这个片区来说的话,我们的同事一般是没有假的,从地震到现在是没有休息时间。
有了孩子就有了新的希望,这一张张黑白照片,我们看到的却是灾区最鲜亮的色调。
9次深入灾区,为70多位再孕母亲拍照,《中国人口报》摄影记者潘松刚完成的,是灾区一份最动人的再生档案。有评价说,这些照片表现出的是大灾大难后的平静,面对死亡却孕育新生命的希望,柔弱、平凡女人的坚强与伟大。
潘松刚(《中国人口报》摄影记者):
他们家里生了小孩儿的时候,他们就几乎把过去的事全忘了,精力全投入到新生的这小孩儿身上来了,有说有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时光荏苒,700多个日日夜夜,在汶川地震灾区发生了很多故事,而刘猛关于再孕母亲的工作也还在继续。
刘猛:
母亲这个群体现在已经分成三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已经怀孕,或者是已经生产在育的,这个群体她们的生活更多是一种积极的,指向未来的;再有一部分是准备怀孕,一直在做治疗,我知道有的已经治疗了两年,两年从来没有放弃,她们是充满了希望,又充满了焦虑;还有一个群体就是已经确定今生可能不能够再为人母,这个群体目前可能是我们关注的最重要的一个群体,她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一个角色认同的问题。对于她们来说,后半生生存的意义在哪里,因为我们中国的母亲,很少有自我实现的需求,也就是说子女基本上是她生命的一切,如果她成为一个无子母亲的话,她后半生的人生意义在哪里。
主持人:
不管多么艰难,她只要是怀孕了,生了孩子总是有希望的。但是刚才刘猛说的第三类,她可能永远不存在怀孕的这些母亲怎么办?
白岩松:
对,我觉得有两个很大的问题,挑战其实摆放在我们面前,你说的这是第一个。刚才分成了三类,后两类,再怀孕中大家算一下,3000多个已经怀孕的有2000多个生了,也就是说还有1000多个母亲还在怀孕中,依然在焦虑中,我相信社会各界给予她的支持,因为希望在那,虽然她的焦虑是很大的。
另一方面,很痛苦的就是已经被确定完全不可能再生的,我觉得这是最要命的。还在治疗中的还是有一定希望的,彻底被判了这方面不可能了,她的痛苦很大。
接下来我觉得社会就要去思考,比方说从领养的角度来说,她们是否可以获得更加优惠的优先条件。甚至领养的范围可以扩充到全国。因为这本身也是对她这个家庭一个巨大的支持,我们甚至能够想象,对于她这个家庭来说,一旦假如可以领养一个孩子的话,这种支撑度有多高。
还有一个就是,她们的痛苦正在加倍,我相信大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一方面自己想生生不了了,另一个旁边跟自己同样命运的人生了。甚至说邻居孩子半夜的啼哭声,都会让她的痛苦再次加倍,这种心理扶助又该如何去做?
主持人:
你说我们可以帮她做些什么呢?就是社会大众。
白岩松:
我觉得社会大众几乎是很难的,这需要的一是政策,二是身边的人,三是专业心理方面的(救助),而且我强调一定是长期的,我们不要有很多作秀式的这种心理救助。
在两年这个时候,大家觉得已经700多个日夜了,很长了,其实对于一个灾区的重建来说,通过这样一个小故事你就会觉得太漫长了,将来我们还要做很多很多的事,你必须要始终陪伴他。
最后还有一点我要说是,当这些生了孩子的家庭,按理说很幸福了。可是你要知道,当孩子长到20多岁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已经六七十岁了,岁数很大的父母带孩子本身又不易,这方面也需要我们通过财政补贴或者其他的一些方式,给予他们支持,否则将来还会遇到困难。
主持人:
没错,因为这些新生的孩子们,20年之后他们肩膀上承担的东西太多了。
白岩松:
父母已经六七十了,而自己还要成家立业,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就需要特殊的爱。所以我觉得这个节目最后就应该是那个歌名,《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希望是两周年我们应该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