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公安民警心理专项课题组组长,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张振声认为,目前社会舆论有一种倾向,认为警察的压力非常大。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调查只有30%左右的警察需要减压。
民警猝死比例略高于其他职业,但不能将个案误解为普遍化。民警承载的身体和心理压力,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如体制存在问题,各种考核指标比较多,各级各部门布置的任务,最后都压到一线民警身上。还包括社会环境变迁,使得民警对执法环境的变化认识不足。
他认为,民警心理压力过大与警察职业核心价值观念缺失有关。长期宣传的警察职业“高尚崇高”,但实际工作却繁琐细微,个别民警心态不平衡,不是自发自愿地工作,压力自然就大。
他建议持续开展警察职业核心价值观教育。
人缺
60余警员管理人口12万
3月2日,星期二,多云转晴。
8点开始,姜子军的生命倒计时48小时。
当日早晨,照旧,姜子军是密云县城关派出所治安三组里最早到所里的。
2003年,姜子军从山区片警转到城关派出所当治安警。那时,他是个“菜鸟”,派出所领导说,他不懂治安管理工作,不会询问不会做笔录。但姜子军好胜心强,从看老警察的卷宗入手,学习办案,每天都很早来派出所。2008年,他被升为警长。
8点准时交接班后,姜子军坐进派出所一楼的接警室。接警室很快弥漫着一层淡青色的烟雾。
大部分的警察都爱抽烟。警员孙雷说,熬案子时老犯困,生物钟都紊乱了。眼皮子沉了顶不住,只能抽烟。
小组警员管姜子军叫姜哥,管组里年龄最大的刘建成(43岁)叫二哥。二哥做了一个手术,半年来一直在疗养。所里警力本来就不够,姜子军带着任继连、孙雷、苏海波、张士儒四名组员,就更忙了。
密云县城关派出所管辖22平方公里,22个居委会,人口近12万,仅有警员60余名,严重缺乏警力。所里领导曾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增加警员,但一直没有答复。
事多
买菠萝的报警说买贵了
3月2日8时至次日8时,治安三组接了17个警情,有丢狗的、丢广告牌的,还有菠萝买贵了的、散发小广告的、喝醉酒躺路边的。
城关沙河早市的菠萝小贩王庆礼记得,那天一个买菠萝的报警,说买贵了。他看到警察真的来了,还说了句“你们警察的腿也太不值钱了,这么点小事你也来。”
有警员私下抱怨,大小事都找民警,哪熬得住啊。
2008、2009年以来,姜子军带领全体组员处警3000余次,打击处理违法犯罪人员280余人,查处治安案件及调解各类纠纷1900余起。
同事们说,姜子军是个出色的警察,他会第一个冲过车辆疾驰的马路,扑住吸毒男子;会第一个迎上前去,紧紧抱住挥舞棍棒的精神异常男子,任凭棍棒重重地落在胳膊上。
但他却扮演着不称职的儿子和父亲。
“每次回来,打个照面就要走,问他干吗去,说上班,老那样。”姜子军的母亲郭淑英说,儿子隔一两个月才回一趟溪翁庄老家看她。姜子军的儿子,9岁上二年级。儿子生日那天,他说:“爸爸,您又长高了,好长时间没见到您,我都快不认识您了。”
活累
高强度工作40个小时
3月3日,星期三,晴转阴。
经过24小时值班,3月3日早上8点半,姜子军交接班完毕,治安三组调休。
家人回忆,姜子军9点钟回到住处,洗了把脸刚躺下,就接到了所里电话。治安三组前段时间负责的一个盗窃团伙案有了新线索,由治安三组继续询问、侦查。
“只要有工作任务,姜哥马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简直是不要命。”孙雷说。
组员介绍,当日上午开始,根据嫌疑人的供述,姜子军配合密云刑警,频繁出动,连续抓获多名同案嫌疑人。
3日下午,仍在继续审查嫌疑人的姜子军略一沉思,感觉面前这名嫌疑人似曾相识,与监控录像中曾在密云县城内另一个系列砸撬机动车玻璃案件的嫌疑人十分相似,便立即组织民警加大审查力度,继续抓捕其他嫌疑人、搜缴赃物。
“4日凌晨1点,案子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已经高强度干了40个小时了,我们腿都软了,脚底下都像踩着棉花一样。”任继连说。
姜子军对大家说,“哥儿几个回家歇会儿,天亮了再来。”
觉少
睡5个小时继续去上班
3月4日,星期四,阴转小雪。
当日凌晨1点多,姜子军回到住处,跟家人说“今天太累,没睡觉”。
早上6点半,手机闹钟就响了,姜子军起身洗脸漱口。家人劝他,“你昨天本来调休的,又那么晚回来,多睡会儿吧。”
姜子军对家人说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两会期间事多,我得早点回去看看”。
7点出门,他在单位食堂吃了一小碗面条。
当天监控录像显示,姜子军7点半就走进一楼治安三组办公室111室,又是第一个到达。
他泡了杯茶水,突然用右手捂住了左胸。停了片刻,他走向电脑桌,坐下后张大嘴巴喘着气,脑袋也垂了下去,胸口起伏着。7点40分50秒,姜子军的脑袋撞向了电脑,身体趴在了桌子上,紧接着椅子翻倒,他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7点50分,同事发现了倒在地上、脸色发青的姜子军。随即,拨打了120。
8点30分,密云县医院急救大夫说,没有希望了。
“他就是累死的,长年累月(地工作)给压的。”城关派出所民警坚持认为,姜子军身体很好。
■ 人物
姜子军,34岁,密云县城关派出所治安三组警长,从警14年。
3月4日早上,他在办公室猝死。生前的最后两天,姜子军连续工作了40个小时。
■ 相关链接
警长姜子军警组3月2日部分接警情况
3月2日11:45:33
某女称家门锁被撬。
3月2日12:30:03
某男称其房门被撬。
3月2日13:43:12
某男称在市场手机丢失。
3月2日13:50:38
某男报称在贤楼旁发现可疑人员,请民警到场。
3月2日14:25:01
某女报警称,在国泰商场一层其钱包丢失。
3月2日15:18:34
某男报警称在某超市前城管执法受阻。
3月2日15:58:24
某女报警称自家停车场车位被人占用。
3月2日16:16:45
某女报警,在沙河早市因买菠萝与人发生纠纷。
3月2日16:32:28
某男称在青少年宫南边的车站牌处被打。
3月2日20:31:03
某男报警称在沙河原电机厂路边一老头倒地。
3月2日21:11:39
一男子反映在宾阳北里某住处有人玩麻将。
■ 体验
“睡觉时听到警号
立马就精神”
为了解基层民警工作状态,本报记者跟随老巡警体验24小时值班
为能进一步了解基层民警真实的工作状态,本报记者选择北京一个城乡接合部的派出所,跟着一名老巡警体验24小时值班。
上午 奔波处理三起报案
早晨8点半,巡逻民警老周准点上班。刚穿上警服、佩好装备,手机就响了。
“对方电话多少?”到接警台询问了报案人电话,老周一边拨打对方号码,一边迅速走向巡逻车。
五分钟到达报警地,老周一边反馈现场信息,一边观察现场、询问、调解、做现场记录。这套程序用了半小时,手机再次响起。合上文件夹,老周转身又上了车。
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熟练地转动方向盘。9点半,老周出现在另一报警地。
10点多,回派出所路上,老周再次接到一起租房纠纷报案。当事双方互不相让,老周调解花了两个多小时。一直没喝水,唾沫都干了。
12点多,老周回派出所,脸晒得泛红,“我先吃口饭。”老周吃饭速度很快,记者担心他长期如此会得胃病。老周笑了笑说,“等胃有病再说吧,说不定那时我就退休了。”
吃完饭,老周把上午出警信息、核查人口录入电脑。一上午他核查了十来人。
下午 帮报警老太开门锁
下午1点多,老周再次坐进巡逻车。按规定,巡逻民警要在街面上,只有“方便”和“米西”(吃饭)时才回所。
“10次巡逻9次空,大多都是接到非警务报警。”话音刚落,老周的电话响了。
报警的老太太拿着钥匙,让老周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老周左脚轻踢门角,右手抓着门把手一抬,门开了。“您啊,就是舍不得开您这门。”老周在屋里检查了一圈儿,把钥匙递给老太太。
“是我锁的门,要是打不开,我老头得骂我。”老太太有些尴尬地说。
事刚完,又有人报警称被公司欠薪。到了才发现是侄子跟叔叔要钱。看着老周,“欠薪”的叔叔双眼笑成一道缝,又瞪一眼侄子,“真不够给我丢人的!”他连说,公司一把工资批下来就给侄子。
“这都不叫事儿。”记者埋怨又白跑了一趟,老周只是嘿嘿一笑。
晚上 都是打架斗殴警情
值班时,老周肩上别着一个手台,打盹时都伴着手台的频频声响。老周说,习惯这个声响了,只要手台里有他们警区警号,睡觉也能听见,“就立马精神了。”
晚饭后,老周又把下午的出警记录录入网上。晚上,是这个位于城乡接合部的小派出所最忙碌的时刻。同时来了两个报案,老周和另一名老巡逻民警分头奔上警车。
这时,跟了老周一天的记者明显感觉反应迟钝。“这活儿就是熬人。”老周说。晚8点到11点多,老周就没闲着,晚上都是打架斗殴的警情。
此时派出所更热闹,有被打得一脑袋血的;有证人等着被询问的;还有直接被关进小屋等着办拘留的。“一到晚上,派出所里跟菜市场似的,什么人都有。”民警们说。
凌晨 听到报警踏进夜色
熬到凌晨,每个值班民警的脸色都有些苍白,有的治安民警一直在做笔录,眼泡都肿了。不到3点,有人报警称被抢,手台传来市局布警。老周刚躺下想睡会儿,一听到警区的号码,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再次踏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