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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民工王宏勇:再撑五六年我就回家

  东莞民工王宏勇:再撑五六年,我就回家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潘晓凌

  1月30日,王宏勇与妻子就从东莞匆匆忙忙回了湖南邵阳老家,2月6日,除夕前一星期,夫妻俩又回到了东莞。

  这将是他们在东莞的第四个春节。

  此次回家与提前返回均出于迫不得已。1月初,王宏勇一岁的儿子生病住院,加之爷爷去世,夫妻俩必须回去。回去后,付儿子的住院费与爷爷的殡葬费,王宏勇一下花去了近5000元。小两口一合计,口袋里的余钱除去返程车票,只剩下400元。

  决定节前离家时,看母亲一脸的忧伤,王宏勇解释,“过年没钱,让妈你脸上无光。”

  2009年,是王宏勇经济状况呈现负数的元年,这缘于今年发生的两件大事——妻子年初住院、儿子年尾住院,加之妻子辞工两年回家生产、带孩子,本就微薄的积蓄一下被掏空了,另还向亲戚借了几千元钱。

  来东莞六年,王宏勇做了六年的仓库管理员,工资从起初的1200元缓慢爬升至眼下的1600元;虽然每次都会与用工单位签劳动合同,王宏勇却从来没被通知办过社保。

  显然,这种极其脆弱的处境,经受不住半点的意外与打击。2009年,危险的端倪已在王宏勇夫妻身上显现。

  不过,这两年王宏勇的运气不算糟糕得一塌糊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来袭,作为世界工厂的东莞“冬”江水“寒”鸭先知,王宏勇周围的工厂像积木般一座座倒去,不少工友或老乡失去工作。

  不过,他们不会轻易地“失业”,根据最新劳动法规定,一旦工厂辞退员工,必须予以经济赔偿,工厂的常规做法是,让他们放无薪假。2008年,王宏勇的许多老乡就这样“被放假”回了家。

  仓库管理员虽然是份技术含量不高的普通工种,但考验人的经验与工作态度,踏实肯干的王宏勇每次不难博得对方的信任。

  2009年下半年,王宏勇跳到一家制造五金塑料的工厂,产品出口日本、欧美等国家。在新工厂里,他注意到了彼时困惑整个东莞制造业的现象——“民工荒”与“找工难”并存;订单回暖,普工收入不涨反跌。

  2009年,工厂老板不但不再给工人“放假”,还嘱托王宏勇与其他员工帮忙介绍信得过且有经验的老乡来厂工作;但另一方面,许多刚刚离家赴东莞的年轻新手想谋得一份理想的工作却并不容易。

  这是典型的结构性民工荒,即普通工人不乏回流,但技工与熟练工人亟缺。“找工难”难在普工及新手难以找到和以前同等待遇的工作。因此,2009年工厂订单增加、效益好转时,普通工人并没有大多的谈判能力。

  此外,尽管经济开始复苏,但东莞2009年GDP增幅约为6%,是过去30年经济增长最缓慢的一年。这些纷杂原因及数据所呈现出的表象,让王宏勇很纠结。从新闻中,王宏勇不断看到同一条信息,作为率先实现经济复苏的国家,中国2009年的GDP成功保八,中央财政收入超过GDP的涨幅。

  王宏勇沮丧地发现,这些喜人的成绩,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临近春节,王宏勇所管理的仓库每日以几十万件货物的容量进出,他每天都要加班三个小时,周六则必定加班。尽管比2008年明显忙碌许多,王宏勇与工友们得到的工资与加班费并无增加。

  不过,2月10日,除夕前三天,王宏勇还是拿到了老板特别奖励的年终奖,每人300块。这已让他惊喜,此前五年,他从来没拿过年终奖。

  和过去三年一样,王宏勇不打算在出租屋里贴副对联什么的,沾点年味,他们的房里,甚至没有电视机。

  “什么都没有的好,让自己就像平时一样过,心里倒反好受些。”王宏勇说,离家时,一岁的儿子抱住他的裤腿,说什么也不放手,母亲幽幽地说,一年后再回来,他又不认识你们了。

  王宏勇与妻子都生于1982年,作为“80后”的一员,他们身上并无“张扬”“自我”等熟悉的标签。他们只是在重复着父辈们年轻时的生活理想:再奋斗五六年,赚够了钱,回家盖新房、培养儿子长大成人,再帮儿子盖新房讨媳妇。

  不过,在除夕将至时,王宏勇还是做了一个很“80后”的举动,他在妻子的脖子上虚划了一圈,说,这条项链送给你,做新年礼物。

  金融风暴下的海归:在中国与美国之间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叶伟民

  当地时间2月7日,从旧金山市出发,几乎横穿整个美国,29岁的陈雪抵达亚特兰大。夜晚街头的一顿粤式烧腊饭并不能减轻她的思乡情绪。“春节近了,离家却更加远。”

  这个广东姑娘没有过多的闲情来倾泻她的乡愁。“明天有一场5个小时的面试在等着我,我需要一份工作。”陈雪说。

  亚特兰大仍努力保持着昔日的繁荣。金融风暴不断挫伤着这里人们的幸福感,包括陈雪,2009年10月,她和失业的丈夫离开破产的加州到中国淘金,但仅仅4个月后,由于坚信“美国经济复苏”的神话,她独自返回这里。“看来我错了。”回到酒店与上海的美国丈夫Bil通电话时,陈雪承认了当初的倔强,“我应该和你们在一起。”Bil沉默了一下,转移话题:“这里很热闹,春节快到了。”

  当然,热闹的不只是上海,例如陈雪的老家广东开平,这个位于珠三角西南的沿海小城,此时正弥漫着喜庆的气息。陈雪母亲李碧君搬回的一盆年桔和水仙把家里装点得春意盎然。这原本是个平凡的三口之家,父亲陈立升还吹得一手漂亮的小号。

  现在,这个欢快的小号手却变成了一个抑郁症患者,害怕声音和强光。幸好积极的治疗和临近的春节正在缓解他的病情,他尝试着微笑,并小心翼翼地畅想未来。妻子一边鼓励他,一边在年桔的枝丫上系上象征富贵吉祥的红包封。“他这是想女儿想的。”李碧君解释丈夫的病情,“这样的春节我们已经过了6年了,将来还要过下去。”

  李碧君的遗憾不是惟一的。她所在的开平是中国著名的侨乡,自清朝开始就是海外劳工的重要输出地。祖辈们用血汗换来南洋和北美等地的繁荣,到陈雪这一代,留洋仍具吸引力,但发展取代了求生存。由此造就的众多“隔洋相望”的家庭,春节则成为他们维系血缘亲情的重要纽带。

  2003年,陈雪大学毕业后认识了现在的丈夫Bil。当时对方正在一所语言培训机构当外籍老师。有外语专业背景的陈雪很快融入了当地社会,成为一所知名大学的行政人员。最初两年,陈雪忙得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她成了一个工作狂,故乡的人和事逐渐遥远,只有春节临近,看到电视里唐人街的盛况,牵挂才隐约爬上心头。

  2008年一场金融海啸终结了这样的好光景。“绝望无处不在,电视里整天说谁没了房子、车子甚至妻子。”陈雪回忆。很快,陈雪遭遇减薪,丈夫也被裁出任教的公立中学。生存成为首要问题,最后丈夫决定“到中国去”。

  这是一个登上过《纽约时报》的不错的选择。在哀鸿遍野的世界经济版图,尚且独善其身的中国蹿升为欧美年轻人新一轮的淘金热土。但对陈雪来说,回国的喜悦与忐忑不相伯仲。“身边的人会怎样看我呢?我又回到了原点。”

  最终父母用一个热烈的拥抱迎接了这个受挫的梦想者。“回来就好。”母亲安慰她,但这反而增加了陈雪的内疚——离家多年,双亲两鬓已染霜,抑郁症让父亲未老先衰成一个沉默古怪的小老头。

  但陈雪只找到一份外语老师的工作,而且挣得的人民币远不够她支付加州的房贷。

  在无所事事了3个月后,陈雪决定丢下执意留在中国的丈夫,返回外电报道中“正在复苏中”的美国。“那边的房子、车子,都让人牵挂,我要回去碰碰运气。”出发前夕,母亲在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红了眼眶,说:“以为能好好过个年,以后一家子还能聚上几次呢!”

  这句被陈雪一直品咂到2月2日飞往旧金山市的飞机上,最后感到追悔莫及——-“我忽略了最珍贵的东西,有什么比与亲人在一起更加重要的呢?”

  于是,在2月7日初抵亚特兰大的晚上,这种感触在陈雪心中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她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一如既往地鼓励她说:“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外面待不住了就回家,我们一家子也能过得挺好的……”

  这时候,一家华人士多迎面出现在偏僻的转角,对联和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喇叭里响起鞭炮声和贺岁曲。“我当时像被针刺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陈雪说。

  (陈雪为化名)

  失去资助之后的李冬梅:盼着熬到尽头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潘晓凌

  春节临近,李冬梅愈发忙碌。每天清晨,她便骑着单车,到襄樊樊城区几家小旅馆收客人换洗的脏衣袜及床被单,然后来到家附近的江边开始搓洗。在5~7摄氏度及茸毛细雨中,一蹲就是大半天。

  李冬梅想在儿子回家之前攒够钱,给他买部手机。儿子汪志鹏,南京理工大学大四学生,今年即将毕业,工作仍无着落。

  2007年,上大二的汪志鹏意外成为一起全国热点新闻的主角之一。彼时,襄樊几位女企业家宣布,放弃对汪志鹏在内的几名贫困大学生的资助,理由是他们不懂感恩,受捐助一年来都没有给自己写过一封信。

  这是一个典型的城市赤贫家庭,承受了过去二十年几乎所有的改革之痛——1997年李冬梅下岗,医疗费用与大学学费则相继大幅“结构性上涨”;2000年大儿子考上大学,无钱读书自杀,丈夫为此精神错乱,由于是农业户口,巨额医药费只能自己承担,原属普通工薪阶层的家庭陡然陷入赤贫;2004与2006年,二女儿和小儿子汪志鹏分别考入大学,当汪志鹏表露放弃的念头时,李冬梅朝他扇了一耳光。

  李冬梅坚持认为,送孩子上大学,将来在大城市谋份体面工作,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惟一途径。

  在当时被认定为“不懂感恩”的学生中,汪志鹏也许是表现得最糟糕的。在捐赠仪式上,当主持人点到他的名字,并让他上台发表受助感言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汪志鹏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了下去。

  回到家,李冬梅才知道,儿子当时起身太猛,裤裆爆线了。那条裤子原是大儿子的,改小后给二女儿穿,传到汪志鹏时,裤龄已达7年。

  李冬梅至今仍记得儿子当晚哭着说的话,“妈,当穷人实在是太憋了!”

  被终止资助的汪志鹏好在连续四年均申请到了助学贷款,由于学习刻苦,每年还会获得奖学金。一切看似在朝李冬梅期待的方向发展,知识改变命运的口号,似乎即将被这个忍辱负重的家庭再次验证。

  直到2008年,李冬梅才发现这个逻辑并不必然成立。彼时,二女儿汪莉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作为1999年高校扩招后第五批毕业大军中的一员,汪莉在毕业后的9个月里一直处于失业状态。

  当她将考研的想法告诉李冬梅时,过去四年母女间微妙的关系一触即发。

  李冬梅无法接受女儿再继续念书,而是按设想中的,找份工作,把两万多元助学贷款还了,再接济弟弟和家用。

  汪莉却朝母亲大发脾气。在她看来,母亲太偏心弟弟,每个月给弟弟寄的生活费总是比自己多50—100块;弟弟也说过想考研,母亲的回答却是,“好,只要你姐工作了。”

  李冬梅有自己的苦衷。大儿子自杀后,汪志鹏开始沉默寡言,捐助风波之后,他的自闭倾向更为严重。在学校寥寥几次打电话回家,他每次问完“妈好吗”“爸好吗”,再无二话。

  女儿还是没继续找工作,2009年初,李冬梅接到她的电话,号称已考上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此后再无音讯。

  因读书之故,一家五口如今只剩了一家三口,李冬梅愈发将精力与期望放在小儿子身上。

  这几天,除了洗衣服,李冬梅还忙着张罗收拾屋子。这间住了三十多年的简陋老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四房无厅结构的屋子里,最亮堂的是面朝马路的阳台。医生说,她丈夫的精神疾病要想稳固,就要让他尽量每天见到阳光,李冬梅于是就在阳台开了间小卖部,只卖两块钱和五块钱的小杂货,这是丈夫惟一认识的数字。

  无论如何,儿子要回家了,李冬梅希望家里能尽量整洁、喜庆一点,好让他安心找工作。

  2月10日,2010年除夕前三天,李冬梅再次做了件大事。她把珍藏多年的房产证拿出来,委托一直保持联系的本报记者必要时代为出售,以筹钱为儿子的工作打点门路。她的新年最大愿望是,儿子在哪座城市找到工作,她就带老伴去哪座城市,开始全新生活,忘掉这个憋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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