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工作的第一天就发生了一件让人们感到悲伤和震惊的灾难事件，湖南湘乡育才中学在晚自习结束之后，下楼的同学急于回到宿舍，结果发生了踩踏的事故，酿成了8名学生死亡，26名学生受伤的惨剧。更让人难过的是，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件，几乎每一两年人们就会因此悲伤一次，它已经像是教学楼内的矿难，发生的原因大多相似，放松或者没有管理，是表面一眼就能看得到的责任，而背后却有更深的根子，比如说应试教育让孩子们失去了童年，上学要上到9点多，然后只给20分钟的时间洗漱，然后就要熄灯睡觉。再加上楼梯间基本上没灯，加在一起，惨剧就又一次发生了，我们又一次的悲伤难过。但我们的悲伤当中也有困惑，为什么学生的生命安全这方面总有漏洞，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这是最后一次吗？《新闻周刊》本周视点，关注一起踩踏事件的面子、里子和根子。

　　楼梯口的悲剧

　　同期  受伤学生胡梦宇母亲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想也想不出来，我只是想医生快点把我女儿救活。

　　12月8日凌晨三点，湘乡市第二人民医院病房外，刚从乡下赶来的胡梦宇妈妈悲伤难抑，她手里拿着女儿出事时脖子上挂的学生证，学生证背面，上次回家妈妈给的零用钱还没舍得花。这个时候，距离12月7日晚的那场惨剧已经过去了6个小时，胡梦宇的8个同学已经被确认死亡，13岁的她因为重度双肺挫伤，还在昏迷中。

　　我现在是在湘乡育才中学才踩踏现场，7号晚9：10分，学生就是沿着这个楼梯跑下，当时跑在前面的女生不幸跌倒之后，接二连三的学生就在这里倒作一团。

　　育才中学教学楼的一号楼梯口，成为许多孩子一生难忘的鬼门关。一个受伤的男孩告诉记者，他看到一个同学刚开始还大声呼喊‘救命’，但后来就听不见声音了。另一个孩子说：“当时我胸口特别闷，只好用牙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了。”短短几分钟，死神降临在这个1米34宽的窄窄楼梯间，几分钟前还活蹦乱跳的8个孩子窒息身亡。

　　尽管踩踏事件发生后，湖南省、湘乡市所属的湘潭市和湘乡市委市政府各级各部门都迅速派人赶到现场，包括医疗救护组、善后安抚组、和事故调查组在内的应急反应机制也很快启动，但八个遇难的孩子已经永远无法醒来。七个男生、一个女生，年龄在11到14岁之间。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没人能回答孩子家长痛苦的质问。

　　龚剑同学2：我觉得当天下午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和我一起玩，转眼间过了一夜就没有看见了……

　　遇难学生龚剑的同学1：很多同学都不愿相信，他们说龚剑没有死，他会回来的。

　　记者采访中，很多学生提到了14岁的龚剑，事发当晚，走在前面的他 发现有女生跌倒后，立刻回转身张开双臂，大喊“有人跌倒，不要挤了”，但是，汹涌而来的人流很快将他吞没。

　　出事前一分钟，龚剑正和同学议论着，要是学校能放几天假就好了，在以高升学率著称的育才中学，这是一种奢望。这里的孩子每天早上6点20分起床，出早操、上自习、然后是4节课；不到一小时的午饭时间后，又是4节课；晚上还有3个小时自习。周末也不休息。本周无数的媒体报道，都在关注这样一个细节：育才中学每晚21点10分下自习，寝室21点30就要熄灯，留给孩子们走回宿舍洗漱收拾的时间总共只有20分钟。  20分钟，一个雨夜，昏暗的楼梯间里3600多名急着下楼的孩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这个狭窄的楼梯口怎么能不出事？

　　中国青年报记者  叶铁桥：

　　我在采访的时候，有一个大概50岁左右的的女士，她始终跟在我们后面，絮絮叨叨地来倾诉她对这个学校的感观，她说这个学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课间的时间就那么一点点，但是他们每次吃饭、打水都得排队，在冬天很冷的时候，有些小孩就打不到热水，为此那些周围的家长，有条件的不得不自己去送饭、送水。/还有一个男士，/他的女儿是在那儿毕业的，/他就说，这个学校两点让他印象最深刻，第一就是三年以来，从来没有开过家长会，第二，每半个月才放一次假。

　　12月8日，事故发生第二天的一大早，楼梯间里的血迹还未擦干，育才中学便恢复了正常上课。原定下午4点在学校大礼堂为遇难学生举行的默哀仪式，也临时改在了班级进行，几分钟默哀之后，上课继续。当外地的学校都纷纷以此事为契机开展生命教育的时候，这里却没有给孩子们多一点时间去缅怀一下逝去的同伴，或者，再花一点时间教他们多一些求生的技能。

　　本周，尽管围绕着事故原因还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是谁都明白，不同说法之间的差异，事实上并不那么重要。育才中学犯下的，是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悲剧发生之后不出意料的，是各省都很快地接到了教育部的通知，要求全国各中小学，都对教学楼上下楼、楼梯之间的照明等等环节进行全面检查，同时要错开时间上下楼梯等等。看到这样的内容似曾相识，没错，2005年教育部就下发过这样的通知，甚至一个字都不用改再下发一次都管用、都及时，这也许并不是教育部门的错，但是为什么通知上看着不复杂的要求，却在现实生活当中不被执行，甚至执行的时候出现了很大的走样。湘乡这个育才中学从面子上来看很不错，它硬件很好，而且升学率也高，当地有钱的人都愿意把孩子往这儿送，但是面子只是面子，往里子上看，管理漏洞就已经暴露出来了，尤其在与学生安全有关的管理方面，更是漏洞百出。这个时候你就会想，好学校的“好”体现在哪儿？学校管得严，又是在哪些方面管得严呢？

　　走不出的“楼梯口”现象

　　“要从学生实际出发，在上操、集合等上下楼梯的活动中，不强调快速、整齐，适当错开时间，分年级、分班级逐次下楼，并安排教职工在楼梯间负责维持秩序，管理学生。要定期检查楼道、楼梯的各项设施和照明设备，及时消除安全隐患”，本周，几乎所有的报道都在提这份教育部四年前就已经下发过的通知，对所有人来说，今天再看这份通知，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为什么教育部会在四年前的2005年11月向全国下发一份这样的通知？打开互联网，零点几秒就可以找到答案。之后，2006年，随着新的《义务教育法》实施，教育部还专门出台了《中小学幼儿园安全管理办法》作为义务教育法的配套措施。2006年11月20日，国务院还专门召开了加强中小学管理工作的全国性会议，此外，我们还可以读到这样的报道：2006年12月，教育部在江西赣州举办了第一期中小学校长“校园安全”专题培训会。

　　曹校长

　　当时的气氛很认真，很严肃，很庄重。五百多个校长抱着到这里来学习的这种态度，大家也很虚心学习，很认真做笔记。

　　解说：

　　参加了那次培训的很多中小学校长，直到今天仍然记得，当时看到的一组关于校园安全教育的短片。

　　曹校长

　　整个会场很快地鸦雀无声。有些场面我们看了很痛心，催人泪下。一个学校楼梯拥挤造成踩踏事件的那个场景，那个血淋淋的教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心情很沉重。放完短片之后，对短片的镜头大家进行深思、反省：如果我是校长，当时这个事故能不能发生，大家进行反省。有些校长讲，学校安全没有保障，谈何教育教学工作。

　　解说：

　　与此同时，大大小小各种形式以“校园安全”为主题的会议，在全国范围内密集进行。

　　付老师：

　　2006年之前平均一个学期大约一个月至少要强调一次。但是到后面以后，2006年以后，一般来说最少是两个礼拜，甚至是每个礼拜都要提到这个安全工作。每个学校都有，不敢掉以轻心。

　　解说：

　　然而，高调的重视，似乎还是没能让一些学校避免“楼梯口悲剧”

　　记者：在11月18号的晚上8点30分，初一年级的学生下晚自习之后，在这栋教学楼的楼梯上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学生踩踏事故，造成了6人死亡，39人受伤。

　　校长：很多上面的学生倾斜着往前，斜着的，身子是倾斜着往前倾斜。

　　学生：很痛，晕了。

　　学生：听见有人在哭。

　　2006年11月18日，江西省都昌县土塘中学再发踩踏事故，对此，当时的九江市代市长王萍一连提出了九个“如果”： 如果县里分管教育的领导和和学校领导责任心更强一点、对老百姓对孩子们的感情更深一点，是否可能在硬件条件不足的情况下也能及时发现和弥补暂时的不足；如果我们把学生安排在一楼上课；如果我们的班额小一点，不是106人，而只是一半；如果我们的老师跟班自习的制度坚持得好一点；如果老师当晚在下自习前10分钟到教室去；如果我们的学生安全意识和教师的安全意识强一点；如果我们的教学楼有两个通道；如果我们的校长当时在学校；如果我们值班的校长责任心重一点。如果所有这些“如果”都是正面的回答，就不会发生踩踏事故。

　　王旭明 语文出版社社长 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

　　在我印象当中，仅就这类的校园的安全事故，教育部发通报也好，通知也好，可能有十几件了在我印象中。

　　我做过老师，这都是常规，为什么这样的常规，这种管理规定不能坚持？如果坚持像这样的悲剧还发生吗？

　　育才中学的踩踏事故发生之后，很快当地教育局的局长被免职了，学校的校长被刑拘，同样很快，育才中学也进行了相关的整改，不同年级下课的时间错开了，灯也接上了，四个门各个班级分着走，这事也定了，老师下课也得监督学生下楼梯了。你相信有了这样的事件，这样的整改，一段时间之内是会起到作用的，会被严格执行的，但是我们做另一种猜想，其它学校又会从什么时候开始松懈，老师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减少，甚至消失呢，灯什么时候又开始不亮了呢。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次又一次伤痛之后重复的轨迹，但是我们还能接受下一次这样的悲剧吗？

　　改变，从“楼梯口”开始

　　现场同期：板房校区火灾避险演练现在开始！

　　首先就是要把我们分成两个部分，后面的首先要把板凳归位好，然后安静迅速地撤离，前面的四排从前面把板凳规整好，疏散到主干道。

　　本周五，我们看到的桑枣中学举行的这种安全演习，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中国每一所学校的常态。

　　桑枣中学学生

　　学校在对安全这块对学生的一些安全意识和常识的培训做得工作其实非常的详细，/每一周我们星期二会上一节安全的教育课。在这一节课上我们班主任老师会让我们做笔记。

　　桑枣中学老师

　　至少一个班上有两位老师，一位班主任，一课任老师。老师起什么作用呢？一位老师带头，一位老师在后边。/在出来走廊的时候，过道上的时候也有一些安全老师，值班的老师在那里指挥，你这个班该下去，那个班下去。

　　2008年5. 12汶川大地震，桑枣中学全校2300多名师生无一人伤亡，那一天，伴随着地动山摇，短短的1分36秒，8栋教学楼、31个班级的孩子，全部有序地疏散到了操场上！

　　(2008年采访素材)

　　(记者：当时你惊慌不？)

　　桑枣中学学生刘银：没有好惊慌，因为平常演练都演练惯了。

　　(记者：怎么演练法？)

　　桑枣中学学生刘银：学校发信号，然后组织每个班按秩序下楼。

　　王旭明 语文出版社社长 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

　　被人称为世上最牛的校长叶志平有过一句话，他在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他说如果在楼梯的拐弯处站一个老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如果在每一个楼梯的拐弯处，都能够站一个老师，那么，中国的教育，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育才中学踩踏悲剧，让我们再一次用鲜血的代价体会到了，什么是失败的教育，什么是成功的教育。

　　叶志平 四川安县桑枣中学校长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非常沉重。我第一件事是，我在车上，马上把这个消息转给我们学校，所有的行政领导，年级组长，让他们马上转给班主任，当天晚上我就组织所有的班主任开会。

　　本周，我们也再度回访了另一起“楼梯口悲剧”的发生地，四川省巴中市的广纳小学。四年前的10月26日，同样的踩踏事故，同样有8个孩子因此永远离开了我们。

　　电话采访 广纳小学 冯校长

　　在教学区和我们的生活区，一共设置了24个安全管理岗位，这就要求我们的教师下课的时候必须在我们的岗位上督促我们的学生上下楼梯靠右慢行。不仅仅是在楼梯，在我们的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厕所我们都有教师值班。

　　王旭明 语文出版社社长 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

　　校园挤踏这样的安全事故，说实话没有什么更多的道理可讲，在我的博客中形容为低级校园安全事故。/上次四川灾区又是西部地区，叶志平校长怎么能够，而且他原来那个楼是危楼，在这个危楼里面他能够坚持做到这样。我们相当多的校长，在条件比他好得多得多，像这所学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要比叶志平那所学校条件好得多得多，却发生这样的悲剧呢？这不很说明问题吗？

　　当我们为这起悲剧感到难过和伤心的时候，谁又敢信心满满地说，将来肯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没人敢有这样的信心，其实这是另外的一种痛苦。从面子上看，育才中学是一个不错的学校，从里子上看依然有很多管理的漏洞，但是从根子上看，我们又该看到什么，悲剧真正的根子是积习难改的应试教育的环境，一切以强迫学生考出好成绩为主要的目标。学生的休息时间被压榨到了最少，学校跟老师关心的重点不是孩子们的健康、生命和欢乐，而是分数跟升学率，这样的局面不改变，悲剧还会发生，只不过再换一个学校而已，真希望这次育才中学的悲剧能提醒所有的中小学，孩子的生命安全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