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文章：60年世界之“中国观”

　　中国对世界的观察没有休止，世界对中国的认知也在修正

　　文/江涌 黄莺 王力

　　梳理西方研究新中国发展进程的文献，可以观察到，新中国成立60年来，世界对中国的认识形成了三个比较明显的“中国观”，即“竹幕之后”的前20年(上世纪50～60年代)，“人面兽身”的中间20年(上世纪70～80年代)与“巨龙腾飞”的最近20年(上世纪90年代～21世纪头10年)。从这三个阶段可以看出，新中国的渐进发展现实，改革开放、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中国历史的必然选择。

　　新中国自成立之日起，就被西方视为能影响世界政治格局的政治大国和军事大国。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经济实力不断增强，并逐渐从地区经济大国上升为世界经济大国，硬软实力不断增强，综合国力不断提高。对于中国的崛起，国际社会一直抱有矛盾的心态，由此“中国威胁论”、“中国机遇论”和“中国责任论”一直成为国际上争论不休的话题，国际社会尤其是西方世界对中国崛起的现实正在进行心理调适，新的“中国观”正在形成。

　　第一阶段(上世纪50～60年代)：

　　竹幕之后

　　这是世界从侧面、曲面认识中国：一个神秘而强大的东方国度。

　　1955年，法国记者罗伯特·吉兰著书《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虽然承认当时的中国人已经不再挨饿，承认中国已经开始了真正的工业化，但是又认为中国的经济进展是以人性为代价的。“人们不管走到哪，都穿着蓝布衣服……6亿中国人都穿着同样的制服。”“今天的中国人已经陷入纪律的罗网中了，他们越来越柔软、顺从，最后变成一群绵羊，或者说，一座蚂蚁山。”由此，“蓝蚂蚁”一说迅速流传，成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世界的一个热门话题，成为此后二十多年里中国的代名词。

　　然而，正是这一大群的“蓝蚂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王国”，以饱满的热情辛勤地劳作，努力建设着自己的家园。上世纪50年代，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令世界炫目。美国《外交》杂志刊文惊叹，“1952-1959年，中国的工业产量以14%～18%的年增长速度递增，钢铁产量增长10倍，发电量增长6倍，煤炭和水泥产量分别增长5倍和4倍。与此同时，棉纱产量虽只增长了2～2.5倍，但仍然非常可观。”从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开始，中国经济陷入严重衰退，同时中苏关系从出现裂痕走向公开决裂，中国成为游离于世界两大阵营之外的“孤军”与“独行侠”。尽管如此，在国际社会眼中，中国依然是国际政治中的重量级选手，是可以与苏联和美国相提并论的世界第三极。美国学者理查德·洛文索尔1971年在《外交》杂志上撰文写道，中苏的公开决裂使国际事务格局明显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与此同时，由于中国与西方社会“老死不相往来”，中国因此显得异常神秘。美国学者1966年曾发出这样的感叹，“在当今所有重要的政治体系中，我们对中国的了解最少。那些将影响我们未来外交政策和军事部署的决策，都是基于对中国人性格和中国态势发展的推测。”外国学者还仿照“铁幕”发明了“竹幕”一词，来说明中国和西方社会信息交流的缺乏。

　　西方人对中国的另外一个深刻印象是“历史悠久，史书浩瀚”。1967年，美国学者RobertS.Elegant写道，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比中国人更加喜欢通过阅读历史来预测未来。他认为，传统价值观禁锢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使这个民族故步自封。这位西方学者显然忽视了中国文化兼收并蓄的特性，忽视了中国人锐意进取的智慧和决心。这篇文章发表不过数载，中国就以“四两拨千斤”之技巧改变了世界政治格局，并积极地融入到了“现代世界”之中。

　　第二阶段(上世纪70～80年代)：

　　人面兽身

　　美人面怪兽身，这是世界(准确讲是西方世界)从正面认识中国的开始。

　　上世纪70年代初，中国在对外交往上发生了两件大事，即中国恢复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和中美互动。中国国际地位因此显著提高，世界受到巨大震动。1971年，第26届联合国大会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后，西方世界终于开始直面中国。1971年之前，与中国建交的国家仅有64个，而到1979年中美建交之时，建交的国家数达到了119个，国际社会由此对中国的报道迅速增多，而且也逐渐深入与全面。因此，1971年恢复联合国席位应当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开始。

　　世界都在掂量中国的分量。尽管中国此时绝对称不上经济大国，但它依然被描绘为政治大国和军事大国。当时，法国著名学者阿兰·佩雷菲特出版了一本名为《当中国醒来，世界会颤抖》的书，极为畅销。1974年，美国学者RobertA.Scalapino撰文写道，“中国领导人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适应了‘世界领导者’的角色。”

　　1978年，中国宣布在经济上对内改革与对外开放，这一政策再次撼动了整个世界。打开国门的中国，迅速融入到世界经济之中。1978年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GNP)仅为3624亿元，1988年已经增加到13853亿元，美国著名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另眼相看，中国是一个沉睡的经济巨人。他大胆预言，如果能找到一个有效模式，它可能在2005年之前超过日本，仅次于美国。1987年，美国学者尼古拉斯·拉尔迪对中国经济发展作出了这样的评价，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贸易投资政策促进了东北亚地区的进一步经济融合，同时也为亚太地区整体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他乐观预测，中国未来15年或更长时间GNP年均增速将达到6%～8%。

　　对于中国取得的巨大经济成就以及重返国际政治的中心舞台，西方社会明显抱有矛盾心态。在1967年中国第一颗氢弹试爆成功之后，西方媒体形容中国为“一只孤独的狼，氢弹在握，仇恨在心”。由“蓝蚂蚁”到“孤独的狼”，在西方的眼中，中国有了“进化”，而开放与改革之初，西方社会所接触的中国，生动现实与刻板印象之间产生激烈冲突，使西方对中国的认识混乱与模糊，有毁有誉，褒贬不一。1970年《外交》杂志有一篇文章写道，“有的人觉得中国是一个刚从睡梦中醒来面对现代世界的睡美人。而另外一些人却觉得，它是个将要吞噬掉亚洲或半个世界的怪物。”由于逐渐拆除“竹幕”，西方对中国的认识由神秘逐渐走向真实。美人面怪兽身，大体可以概括这段时期西方世界的“中国观”。

　　应该说，上世纪70年代初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和中美互动是中国对外开放的起点，而1978年对于中国乃至世界的重要意义更值得关注。2006年，英国《卫报》刊发名为《如果20世纪止于1989年，那么21世纪则始于1978年》的文章，认为“1978年具有重要意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开始从平均主义向市场经济走出了尝试性的一步。它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历史。”“中国的转变已经使世界的重心东移。”“权力中心不再仅仅位于西方，历史也不再以西方角度续写。我们将越来越熟悉中国的影响、历史、价值观、态度和观点，也许这一切就在不远的未来。”“新世纪的年轮还未转动，新美国的世纪就已经结束了。本世纪，或者说是上半世纪的主题将是一个现存的超级强权的衰落以及另一个大国——中国的崛起。”

　　第三阶段(20世纪90年代～21世纪头10年)：

　　巨龙腾飞

　　巨龙腾飞，中国从地区级经济大国上升为世界级经济大国。对西方而言，龙是一种令人恐怖的怪兽。美国在20世纪50年代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幅漫画：一个美国人惊惶失措地站在一条巨龙身前，龙身上写着“红色中国”，标题是《怎么才能同一条龙保持友谊呢？》。西方人一直根据自己的历史文化来理解与想象一个有着完全不同的历史文化的中国之所作所为。但是，随着中国的迅速崛起，西方的这一陈旧观念在逐渐淡化，逐渐能从客观与多元视角看待中国的崛起，看待巨龙腾飞。

　　1989年之后，外来投资，特别是海外华人投资急剧增加，中国与台湾、香港之间的经济联系日益密切。西方学者开始激烈讨论“中华经济圈”，并将“中华经济圈”的核心——中国，视为未来亚洲乃至世界经济的引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地区货币争相贬值，陷入恶性竞争。中国承诺人民币不贬值，负责任的大国风范获得了该地区国家的普遍赞誉，由此西方制造与渲染的“中国威胁论”在东亚地区逐渐失去市场。也正是从1997年开始，东亚政治经济合作的框架开始逐渐形成。在地区合作中，中国和日本一样被视为中心国家，中国甚至早于日本首先提出与东盟国家建立自由贸易区(FTA)的动议。新加坡学者评论道，亚洲金融危机几乎将东盟逼入解体绝境，而中国提出的FTA动议使东盟重新拥有了凝聚力。

　　21世纪头十年，中国走向“世界级经济大国”。2001年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称之为“重新定义国际合作的重要时刻”。入世之后，中国的外贸顺差持续扩大；外汇储备惊人增长；中国对外援助问题引起国际广泛关注；全球开始热议“北京共识”。此外，中国企业的海外并购活动，中国对海外资源类产品的购买问题，均成为世界普遍关注的话题。中国真的非同寻常了，以至于一举手一投足，往往都会引发国际社会的议论。

　　国际社会对“中国崛起”的关注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并期待中国负起更大的“国际责任”。中国在反恐、气候变化、能源使用、核扩散等重大国际问题上的立场和态度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明显提升，“中国威胁论”和“中国机遇论”的争论再次喧嚣尘上。面对“威胁论”，愈发自信的中国本着“中和”之传统哲学理念，以“和谐世界”论来澄清自己的立场。“和谐”也因此成为国际社会频繁使用的时髦词汇。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动摇了美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霸主地位，中国的重要性明显上升。英国《经济学家》刊文写道，“中国总理温家宝不再坚持说中国是国际事务中一位谦卑的玩家”，“美国新财长称中国操纵汇率的不慎言论被斥为荒唐”。近年来，美国对中国的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从建立中美战略对话和中美战略经济对话机制，到将两大对话机制合并升级为“战略与经济对话”，美国对中国的重视程度在不断提升。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智库甚至提出组建G2机制的建议，将中国看成是与美国同一重量级的选手，其重要性甚至超过欧盟。

　　对于美国实力的衰弱，美国学者G.JohnIkenberry在《外交》上写道：“中国的崛起必然会终结美国的单极时刻。”“中国的崛起无疑将是21世纪上演的最隆重的戏剧之一。中国惊人的经济增长和积极的外交正在重塑东亚，未来几十年，中国的实力和影响力将会进一步提升。”

　　最近，预言中国崛起，西方时代终结的书层出不穷。企鹅出版社2009年11月将出版一本新书，名为《当中国统治世界：中央王国的崛起和西方世界的结束》。作者MartinJacques在书中描绘了一个中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形态：人民币将取代美元成为世界储备货币；上海将取代纽约和伦敦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欧洲诸国将会像雅典和罗马那样，成为辉煌过去的历史遗留；普通话将会和英语一样广泛地使用，或许比英语更流行；孔子的儒家学说将会像柏拉图的学说一样盛行，等等。

　　六十年一个甲子的历练，使中国人的心态日渐成熟，虽然尚未达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但是处理国际事务也日渐老练，对于世界尤其是西方涉华言行，无论机遇论还是威胁论，无论是打杀还是捧杀，中国越来越能够泰然处之。中国在变，世界也在变，中国对世界的观察没有休止，世界对中国的认知也在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