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孙伟铭从没想过他会因为犯罪的方式成为大众瞩目,他高中毕业后来到成都,从当初在网吧打工到成为IT公司的销售主管。出事之前,他认为自己的黄金岁月刚刚来到。
柴静:没有出事之前,你曾经预期过自己30岁是个什么样子吗?
孙伟铭:我会很隆重地来纪念这一天,就像我20岁这一天的时候,我去蹦极跳。我想让自己有个特别深刻的印象,我这一次也是想,现在谈这个,我觉得有点麻木了,谈不上痛苦了,痛苦太久了。
柴静:你原先希望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孙伟铭:我想做一个受人尊重的一个企业家。
解说:现在,他在狱中度过了三十岁,未来还有更漫长的岁月。
孙伟铭:一审判处我死刑之后。我当时,其实对死我反而看得比较淡了,从我朋友口中应该能看到,我其实很在乎我在别人心目中是一个怎么样的形象,而中间因为自己犯错,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我就觉得很悲凉。
柴静:感觉要比死更可怕吗?
孙伟铭:是这样的。
解说:在朋友眼里,一直很难理解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孙伟铭身上。
李志刚: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柴静:谨慎,怎么讲?
李志刚:我觉得他是一个蛮谨慎的人,他的衣服都叠得一丝不苟,他的鞋都很亮,而且都会自己擦。可能有七八双皮鞋吧,就像开了商店一样。
柴静:按理说的话,一个这么谨慎,这么仔细的人在驾车的时候应该非常注意才对。
李志刚:是啊。
解说:孙伟铭的合作伙伴向我们描述了他在工作中的状态。
李娟: 他是一个很理智的一个人。
柴静:你觉得他很讲究规则?
李娟:在IT这个圈子最讲究一些规则的,我觉得孙伟铭就是非常按照规矩来办事情的,比如某某客户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他不会去搀合这个事情,去做一些很阴险的一些东西,我觉得他在项目上是很光明坦荡的一个人。
解说:一个在朋友眼里很谨慎,在客户眼里尊重规则的人,为什么会长期无证,违章,醉酒驾驶呢?
孙伟铭:有朋友提过,有朋友给我建议过,让我尽快去办驾照。
柴静:你当时的反映是?
孙伟铭:没事,开得不是蛮好的嘛。
柴静:我跟你的合作伙伴聊过,他们说你在比如说谈一个商业的时候很遵守规则,不会去犯错误,不会去逾越。那么,为什么在比如说这些关于驾驶违法行为的时候,你不会在心里面深思熟虑吗?
孙伟铭:我觉得缺乏公民的责任感,我后面也在反省,我对成功的定义其实也有一些就是说偏离的方向。
柴静:怎么讲?
孙伟铭:我引用一句话,有些人他把欲望当做一种志向。
柴静:那是否可以说,在那个阶段宁可长期没有驾驶证,也要开着这辆车。一定程度上是不是也因为虚荣心?
孙伟铭:对,完全是这样的。我当时我认为,我有这辆车之后,能够拉近我和用户的距离。
柴静:那也就是说在那个阶段当中,这种功利的想法,要比你内心深处说我要做一个守法的人,来得更强烈,和更重要。
孙伟铭:对。我进来以后我发现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在交通肇事或者交通事故上违法,我将来都有可能在经济上犯错误。
解说:孙伟铭说他并不嗜酒,他当天参加的是亲戚的八十岁寿宴,他父母准备在之后返回重庆,他也准备饭后送父母去车站,但在他站起来敬酒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开车的事。
柴静:在去吃那顿饭之前你要车喝酒的心理准备吗?
孙伟铭:没有。当时没有去刻意地想过,今天可能要喝酒,要有所戒备,没有刻意地想过,当时只是想到,今天我是第一次开着自己的车送父母去赴这么一个宴会,
柴静:那也就是说你第一次载你父母去见亲友,开着这辆车,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孙伟铭:对。
柴静:为什么?
孙伟铭:虚荣心。
解说:孙伟铭驾车是和同事学了三天上路的,到出事时,他已经无证驾驶了半年时间。在亲戚的寿宴上,孙伟铭连续敬了三桌白酒,大概7到8两左右,之后他开车送自己的父母去车站。
柴静:一般人你比如说,如果让你觉得你会去偷窃吗?
孙伟铭:不会。
柴静:为什么?
孙伟铭:可以这样说。有一句古话可以解释我这么一个,就是说不以恶小而为之
柴静:如果偷窃之后可以侥幸逃过法律的惩罚,你会去做吗?
孙伟铭:这种事情它和我这种基本价值观是相抵触的,所以说不会去做。
柴静:你的价值观中认为这是恶,对吗?
孙伟铭:对。
柴静:同样也是违法的行为,为什么长期无证驾驶,违章是醉酒之后驾车这个在你看来不是恶呢?
孙伟铭:确实良好反省自己这种能力,或者说在这方面没有好好地去反省过。
解说:事实上,在我们采访中发现,很多人都说,他们有酒后驾车的经验,甚至包括受害人的家人。
柴静: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有过酒后开车的经验吗?
张志宇(死者家属):说老实话我有过。
柴静:在那个时候你从来没有想过有可能会发生很严重的问题。
张志宇(死者家属):那个时候可能跟孙伟铭的想法是一样的,我有那种自信来控制车子,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那个车子突然刹车,对我来说好象就是喝酒的反应就在减弱,我当时就在颤抖的状态,我当时那个酒就完全吓醒了,我当时,冬天我满头大汗吓的,突然就吓醒了。
柴静:如果没有这件事情发生,你喝了酒,你觉得有可能会去酒后驾驶吗?
韩思杰(伤者家属):这个有可能就是存在的。
柴静:那也就是说很多人,包括你也是有可能成为孙伟铭的。
韩思杰(伤者家属):所以我就说,通过这个事情,一个是让大家从自己的理解里面要认识到酒后驾车这个后果的重要性。同时也要有法律对这个事情有个处罚的力度。
解说:在对最高法院高贵君庭长的采访中,我们也听到了同样的说法。
高贵君(最高人民法院五庭庭长):我觉得应该是把事情前移,不要等到出了事情之后再严惩。
柴静:怎么讲?
高贵君(最高人民法院五庭庭长):你出了事严惩,那后果已经造成了,应该再往前规定,
凡是酒后驾车的,我可以拘留你半年,或者你有两次或者三次酒后驾车,吊销,终生不准你驾驶。我觉得行政上如果很严厉的话,也会制止这个东西。另外还有一个执法严不严的问题,你交警部门执法不严,有些地方喝酒没事。
柴静:是,在你们的司法经验来看,是否这种,就是惩治的前移要比事后的惩治要更有效呢?
高贵君(最高人民法院五庭庭长):历来都是这样,现在犯罪主要讲预防,重点不是在惩治,预防犯罪。
解说:从8月15日开始,全国的交管部门开展了严厉整治酒后驾驶行动,到8月24日,全国因酒后驾驶的死亡人数同比下降29.6%,但仅仅专项活动第一天,全国就查获酒后驾车2088起,也许很多人都象孙伟铭一样,认为自己不会出事,但是悲剧的发生往往用不了一秒钟的采访,四个家庭几乎因此毁灭,而留给孙伟铭的是终身的忏悔。
孙伟铭(资料视频):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地沉痛、愧疚。我犯了一个极度严重的错误,受到了惩罚。我也是家有双亲的儿子,我能体会到世上最悲伤的莫过于子欲养儿亲不在,我能体会到阿姨的儿子每天看到肖像只能欲哭无泪。对我这种罪恶的无情夺取,内心何等的愤怒、绝望。我的罪孽是无法饶恕的,请你们接受我最深切的忏悔,请你们相信具有公信力的党用几十年的时间来见证我兑现承诺。我坚信,只要我还活着,赎罪的行动就不能终止。
柴静(串场):对于进入汽车时代的中国人来说,我们只拥有不到全球汽车量的百份之二,但汽车引发的交通事故是全球的百份之十五,死亡率居全球之首,这个数字在孙伟铭案引发的巨大社会效应之下快速下降,不过,高强度的执法只能是阶段性的,孙伟铭案也会在某一天被慢慢淡忘,对犯罪最有效地震慑,不在于极刑,而是对每一宗犯罪都能追究;对法律的尊重和敬畏,不在于一时一事,而在于常态化地贯穿于我们的日常生活。
采访对象:
孙伟铭
孙林
代玉秀
范小琼 林芳
市民
死者家属 金宇航
死者家属 张志宇
成都市民 王良伟
伤者家属 韩常进
伤者家属 韩思杰
成都律师 周建中
成都律师 任云峰
成都市公安局交警三分局 郭战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刑四庭副庭长 王静宏
最高人民法院刑五庭 庭长 高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