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记者 刘 静
斑马线并不仅仅是一条斑马线,发生在斑马线上的车祸也不仅仅只是一场车祸。
斑马线在所有的交通设施中是最特殊的,它是驾车族和步行族的交集点。这个交集点,也是人生的一个舞台,形形色色的人都会在这个舞台上表现:善良的、丑陋的,抑或是文明的、野蛮的;人性的多重面,均会在此一览无遗地展现出来。
所以,有人会说,斑马线是一面人之德行的镜子。也有人会说,斑马线是我们社会文明的度量衡。
不仅仅是砸“车”
“我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产生轰动效应,让人们再次关注‘斑马线’上行人与车辆的关系。”因为“举砖砸车”一举成名的阎政平老人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今年7月9日晚,年过七旬的阎政平站在兰州南滨河路金港城小区北门前的斑马线上,右手举着砖块,注视着过往车辆。一旦有疯闯斑马线的无德车辆,他就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砖块砸过去。据不完全统计,当晚被老人砸中的车有30辆左右。
车辆在斑马线上横冲直撞早就让老人愤愤不平。“心惊肉跳!纵使装有红绿灯,但过往车辆根本无人理会。当你看到绿灯放松警惕过马路时,总会有车辆从身边擦过。部分司机面对斑马线根本不予理睬。我此举就是要告诉很多司机,在斑马线上应礼让行人,全世界都是如此。”
阎政平的砸车行为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为老人的行为喝彩叫好,也有人认为老人行为合情但不合法。据新浪网上的调查显示,77.4%的网民赞成砸车,仅有19.9% 的网民反对砸车。
很多网友力挺阎政平,“砸得好!阎政平老人持砖砸车,扇了这些违法司机一记重重的耳巴子,这耳巴子扇出了老人的社会责任和分明爱憎,扇出了普通百姓对生命尊严的捍卫,扇得过瘾,扇得解气,扇得豪壮,扇得有血性!”
甘肃金城律师事务所宋小方律师则不赞同这种行为,司机闯红灯是违法的,可老人的砸车行为也是违法的。老人此举是以暴制暴,故意损坏他人财物。老人没有执法权,司机闯红灯应该由交警来处理,老人可以善意提醒司机,而不能出现砸车的过激行为。兰州七里河交警大队的工作人员也直言“老人的砸车行为不可取!”。
按照法律规定,交通违章的确应有交警部门来处理,可是,当一个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都逼不得已地拿起砖头来捍卫自己的权利时,这又说明了什么?
“我不止一次向市政府、交警部门打电话,告诉他们这里需要红绿灯。”阎政平说。2009年初,金港城北门成功架起红绿灯,就在阎政平为过马路松了口气时,他再次发现,红绿灯成了“摆设”。屡次过马路,老人都差点被车辆撞倒。
当地交警部门在一年前安装了红绿灯,但并不等于说路过这里的司机交通意识和文明程度就提高了,司机在斑马线上闯红灯的违法行为还非常普遍。
老人持砖砸车,砸出了疑问:交警部门一年前为方便小区住户的出行安装红绿灯时,为什么没考虑到对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的监管问题,为什么不同时装上电子眼?退一步讲,当时装电子眼不具备条件,为什么不派交警执勤?既不装电子眼,又没有交警执勤,对于司机在斑马线上闯红灯的违法行为如何进行有效的监管?
杭州的一位步行族非常赞同“砸车”,他甚至还说:“应该在斑马线两头的楼房里安排狙击手,对那些无视斑马线的开车狂徒,要毫不留情地一枪一个消灭他们,不仅如此,还要他们的家属支付子弹费!”
这位杭州人的观点虽然偏激,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人们对那些“无视斑马线的开车狂徒”的愤怒,同时也说明,我们的法制在对那些狂徒的处罚上过于“心慈手软”。
福州大学社会学系主任甘满堂认为,加大执法力度是目前解决人车抢道问题的重要一招,“交警对于抢行或未减速的车辆应采取拦截教育的方式,必要时给予适当处罚,对违规者产生威慑。”
有市民质疑,斑马线上机动车与人抢道很少受处罚。“有的抢道就发生在交警眼皮底下,又有几个司机因此被处理?法律的威严体现在哪里?” 网民“点心小生”认为,正是由于管理部门的不作为、对违章司机的纵容,对行人安全的麻木,才造成了“斑马线=死亡之线”的怪现象。
发生在几个月前的杭州胡斌飙车案本是一件普通的交通事故。可是它之所以震动全国,很大程度上就因为肇事司机胡斌事后的一脸漠然、不以为意。
胡斌为什么会漠然?网友分析道,胡斌这样的富家子弟生活条件优越,从来不为生计发愁,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出门开宝马,身上穿名牌。在他们眼中,别人的生命是轻贱的,整天为生活奔波,活着多没意义。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对金钱的顶礼膜拜,以为金钱是万能的。出事之后,想到的就是可以用钱摆平一切。
法律的威严在金钱和人情前面止步难行,这已经是我们社会长期存在的一个痼疾。有人高呼,“只有拒绝关系户才能减少车祸!”“没看到车祸发生时或酒后驾车被抓时一个个都在打电话吗?一些是在通知自己的家属,但我相信大部分都是在托关系,看看能不能疏通,正是有这种现象存在才让那些开车的人放松了警惕。而没关系的普通人多是老老实实开车。毕竟一出事就是钱啊。”
罚轻,民不畏之,不畏之,则放纵之。所有的私仇都是有理由的,只要有公平合理的平台,都是可以化解的;但公愤却很可能是不可理喻的。当公愤是指向“富二代”而非“飙车”、指向“宝马车”而非“酒后驾驶”、指向“高官”而非“贪腐”的时候,它所制造的对立,就是整个社会之大不幸。
司机不让,行人也不让
斑马线上,除了车辆,还有行人。“其实,我不同意‘行人是弱势群体,开车的是强势群体’这样的说法。在马路上,人人都是平等的,就像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一样。由于人们更加关注的是开车人是否遵守交通管制,而往往忽略了行人也要遵守交通管制这一点。其实,在现实生活中,行人的‘违法行为’远远超过驾驶员。在一个视交通规则为儿戏的行人面前,驾驶员反倒变成了弱者。因为这种行人往往会把驾驶员或相关的管理人员给‘害’了。”
北京市曾发生过这样一起交通事故。晚高峰时期,一名民警正在北京长安街与闹市口大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值勤,一辆由西向东而来的黑色奥迪轿车停在路口中间等待左转。这时一名男子由北向南横穿马路至路口中央。正在路口维护交通秩序的保安员发现后,立即跑上前去阻拦。此时东西双向的车辆已经开始快速通过路口,值勤民警也快步走过去纠正行人违法行为。就在此时,一辆由西向东行驶的银色蓝鸟轿车快速驶入路口,直冲3人而去,然后将3人高高顶起。由东向西驶来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因为躲闪不及,当即与撞人的蓝鸟、等待左转的奥迪挤作一团,紧跟在白色桑塔纳轿车后面的红色福特等两辆轿车随即发生了追尾事故,而被撞起的3个人重重地落在了白色桑塔纳轿车上。最终,事故造成了1死3伤,维护交通的保安员当场死亡。
上海市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行人乱穿马路是行人交通事故中居于首位的诱因。近几年来,上海每年行人和骑车人的死亡人数大约在400人左右,其中由于行人、非机动车交通违章行为导致其死亡的占七成左右。
“有天桥不走,却偏要破坏路中铁栏杆,乱穿马路”;“现在到处都说司机不在斑马线上让行人。那行人怎么样呢?红灯的时候还不是好多人穿马路”;“虽然行人优先,但乱穿马路现象不消失,行车安全还真成问题。一眼照顾不到,说不定从哪窜出个人来!”司机们提到行人乱穿马路也很胆战心惊。
可是行人也有话要说,“我以前还经常教育孩子过马路要走斑马线,可许多车辆通过‘斑马线’时,根本不会减速,有的还加速通过,走不走斑马线有什么区别。”市民冯大姐这样解释自己乱穿马路的行为。
看来,造成今天这样的混乱状况,我们不能一味的指责司机,也不能光批评行人,这是行人和司机的不良行为相互影响的后果。
那么要让行人和司机都遵守规定,似乎问题又回到了交警部门加强监管的老路上来。但即使交警部门恪守职责,严格执法,就真的可以缓解现状吗?
“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兰州市交警部门在谈到斑马线车祸时这样分析道,以兰州市为例,市区内总计有2000多条斑马线,但三县五区交警总数不到900人。
而与警力不足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近10年来,兰州市机动车以平均每年15%以上的速度递增,仅今年上半年就增加了2.2万辆,全市车辆达到30多万辆。
“也就是说,900名交警要时刻监管30多万辆汽车随时穿越市区内的2000多条斑马线,这怎么也不太现实,如果要再加上监管行人,这就更不可能了。”交警部门认为,车多了,道路状况必然出现拥堵,抢道、挤道车辆也必然逐渐增多。
司机不让,行人不让,交警管不住,难道“斑马线”就要注定成为一个死结!?
文明的基石是“道德”
中国有句古话:解铃还须系铃人。然而,这个铃到底该怎样解?
有一位移居日本的中国人曾讲过他在日本遭遇一场车祸的经历。
“大约在5年前,我在日本开车撞了一个老太太。那天是星期天,我和老婆带着孩子开车去买东西,走的那条路是一条可供5辆车同时通行的单行道,我走在靠右边的道(日本是靠左行驶的),快走到中央大通的交叉点时,我刚确认了前面是绿灯准备匀速通过的时候,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太太。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前面会突然出来一个人,考虑到后面还有孩子和老婆,我下意识的先踩了一半刹车,再把刹车踩到底。待我刹停时只见我的车头上滚上来一个人,又咕咚的一下滚了下去。
下得车来,只见老太太横卧在地,年纪看上去有60多岁,血流了一大片。这时老太太呻吟起来,老太太的呻吟声多少给了我一个安慰,她没死!
这时我开始冷静下来,掏出电话打了110,陈述了地点。警察3分钟后就来了,同时还来了救护车。老太太被抬上了救护车,我就接受警察调查。
这时两个女大学生走过来跟旁边的警察说,是那个老太太闯红灯,我们愿意做证明。
警察问询完后对我说,今天有人作证你没有闯红灯,老太太也说是她闯红的,你可以回去了,但不管怎么说你明天来一下警察署。如果你今天闯红灯的话就要被当场逮捕。
第二天,我去了警察署,警察对我一番教育后说即使你没有过失也有义务去医院看看老太太,这是道义上的问题。我赶紧连连称是。
当天下午我就和老婆买了点便宜的糕点去医院看望老太太去了。走进医院说了老太太姓名和床位,一个护士叫我稍等,她去病房看看情况。只过了一会,突然听到脚步声大作,一帮人朝我方向奔来,我一下就感到不妙,觉得是家属找我拼命来了。
正在我犹豫是不是要拉着老婆逃跑时,这伙人已经冲到我面前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边朝我鞠躬一边说,真对不起,给您带来麻烦了!我一时没有准备,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这时,跑在后面的几个人也说话了,实在对不起,她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似的闯红灯,给您添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这里,我的眼睛立刻湿润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的给他们鞠躬。而老太太也一点都没有责怪我,她说,她那天脑子里想着事情,也不知怎么的就闯了红灯。
走出医院,我突然想哭,因为我想到了如果在中国碰到这样的事会有怎样的结果。”
是啊,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中国会怎么样呢?不用说,每一个中国人都心知肚明。
30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让中国正从一个自行车王国迅速向汽车王国转变,汽车的数量在直线上升,然而与汽车相伴而来的“汽车文明”,却仍然没有在我们的大地上生根发芽。
在一个有汽车文明的社会里,行人在马路上的地位,永远比汽车高,永远应该得到最高的尊重。在国外,行人优先已成为司机自觉遵守的准则。西欧国家车辆非常多,但走路这种最原始、最基本的出行方式,得到充分尊重。即使在没有红绿灯的道路上,当司机看到行人在斑马线上有过马路的倾向时,也会远远地将车停下。当你为过马路犹豫时,司机会摇下车窗,伸手示意请你先行。同样,行人也极少乱穿马路。即使街上车辆稀少,行人也静静地等待指示灯变绿后,才通过马路。
作家兼军事战略家的刘亚洲在《美国真正的可怕之处在哪儿》一文中曾写道:“‘9·11’事件中发生的事情,让我们从中看到美国人的力量。”世贸大楼被飞机撞击后浓烟翻滚、烈焰奔腾,楼上的人通过EXIT逃生的时候,“人往下走,消防队员往上走。互相让道,并不冲突。有妇女、小孩、盲人到时,人们都自动让出道来,让他们先走。甚至还给一条宠物小狗让道。”在那架原本要撞击白宫的767客机上,当乘客们知道世贸大楼和五角大楼被撞的消息后,都想要和恐怖分子拼个你死我活。“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做了一件事:决定投票通过,是不是要和恐怖分子作斗争。在这么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我都不把我的意志强加给别人,后来全体通过,才去与劫机者搏斗。”
刘亚洲为此感慨:“这样的民族,它不兴盛,谁兴盛;这样的民族,它不统治世界,谁能统治世界!”
杭州有一位学者从欧洲考察回来说了一件事:“那是在离开位于奥地利和意大利边境的一个小镇菲拉赫(英文名VILLACH)时我‘捕捉’到的。我们是一早离开小镇的,街上车辆和行人稀少。当我们的车在经过一处人行横道线时,我发现有一位老者在‘伺机’过马路。我们的车经过他身边时,人行横道线的指示灯亮的是红灯。可当我们的车开过后,并且也没有别的车的情况下,穿着米黄色风衣和戴着米黄色帽子的老者仍旧站在那里—他在等亮起的绿灯。在凌厉的晨风中,在小镇古老的建筑的烘托下,老者如雕塑。”这位学者感慨道:“我曾经看到过一篇文章说,中国和英国比,其文明程度要落后300年。以前我不相信,但去了欧洲,我相信了。他们的那种文明素质,早已经是深入骨髓了!”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几个中国人乘坐一辆面包车在法国的乡间小路上,开车的是法国小伙子。中国人的车前面正好有一辆车在开,中国人还能看到那车后有两个女孩趴在窗上看他们。由于路面较为狭窄,中国人的车只好跟在那辆车后“吃尘土”。中国人让驾驶员超上去,那个法国小伙子说“这样是不礼貌的”。不久,前面的那辆车停了下来,开车的一位男子下车拦住了中国人的车,他比比划划对法国小伙子说了一通。中国人的车就超过那辆车开到前头去了,而那辆车却跟在后面。中国人问法国小伙子“这是怎么回事”,法国小伙子的回答让中国人惭愧不已。原来,那男子是两个女孩的父亲,为了教育孩子懂得礼让,他决定让中国人的车开在前面。他说,这样是公平的。
斑马线这个结到底该如何解,到此,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我国自古就是“文明古国,礼仪之邦”。最早从周开始,社会活动就在一套严谨规范的礼仪构架中运行,包括朝觐、起居、会客、交往、人生仪礼如出生、成人、婚丧嫁娶等等。这些规范虽然各朝代都有增减和变动,但作为一套社会规范却始终存在于中国人的各种交往活动中。中国人自古把礼作为一个人的重要品德。
18世纪在欧洲出现的几位大思想家:法国的伏尔泰、英国的坦布尔、德国的莱布尼兹和沃尔夫等,都非常推崇以礼仪为主要内容的孔子学说。伏尔泰认为孔子礼仪中所宣扬的都是高洁的道德,非常实际,他要求欧洲人面对中国文化一要赞美,二要自惭,三要模仿。坦布尔认为孔子学说是一部伦理学,涉及政治道德、经济道德、公众道德和私人道德。他说:“政府无道德,老百姓无法安居乐业;老百姓无道德,政府无法安定与正常运转。”
每一次的斑马线悲剧,都不是一场车祸,而是一场人祸。解这个结的法宝就是“道德”,今日中国所需要的,不是个体继续向着空虚裸奔,而是回归社会,在与他人的互动、合作中,树立人的尊严与自由:中国需要开展一场漫长而艰难的道德重构运动。
行人有德,则不会乱穿;司机有德,则不会硬闯;交警有德,则不会纵容。斑马线的安全,是三方良性互动的结果。因为此时街上的每一个行人,都有可能在彼时成为司机,反之亦然。他们都是相互的镜子,善待别人,就是善待镜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