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调查》2009年8月1日播出《上海楼倒事件》

　　编导：王晓清

　　字幕：

　　2009年6月27日凌晨5点35分，上海市闵行区一处在建楼盘“莲花河畔景苑”靠近淀浦河一侧的7号楼，忽然向南侧整体倾倒，建筑物如此倒下实属罕见，连专家也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柴静：你也许见过一栋楼爆破的过程，也许见过一栋楼在灾难中塌下来的样子，但是你可能从来没有见过它会以这样离奇的方式倒下。从大楼的底部来看，这些原本应该深埋在地下的桩基，现在从三、四米处深的地方断掉了，然后这座38米高，至少一万吨重的13层楼，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突然之间连根拔起，然后又非常完整地搁在了地上，以至于很多的玻璃窗都没有破碎。和它周围这10栋一模一样，看上去安然无恙的楼相比，这个画面离奇得近乎荒诞。

　　解说词：

　　罗阳七村是离倒楼地点最近的住宅小区，6月27号凌晨，这里的居民被巨大的声音和震动从梦中惊醒，有人看到了大楼倒下的瞬间。

　　采访：

　　张景湘(罗阳七村居民)：

　　我起得比较早，趴在阳台上往外面看，大概是5点35分以后，听到里面有两三个民工在往外面奔，在叫：楼要倒了，楼要倒了。

　　柴静：然后你看到什么了？

　　张景湘：楼就这样倒下来了。

　　赵小英(罗阳七村居民)：像地震的声音，轰一声。

　　柴静：隔了一条街的楼有感觉吗，在家里？

　　赵小英：人晃了一下，这个感觉倒是蛮厉害，像地震一样。

　　解说词：

　　事故发生后，上海市各有关部门立刻分别展开了抢险排险、事故责任和原因的调查工作。在专家组调查事故原因的同时，外界也作出了种种揣测，其中很多业内人士，引用专业知识和理论来进行分析。有人首先把质疑的眼光投向了土地的地质问题，他们分析这个楼盘的地下有暗浜和古河道的存在，因此提出疑问：会不会是楼在勘测设计时没有考虑到地质的因素，而导致倒楼呢？

　　采访：

　　王女士(莲花河畔景苑11号楼购房业主)：那天外边都堵了嘛，里边有很多当地人也都来关注这个地方。从这个地方搬迁过去的有些农民他跟我说这里原来有个什么暗河。

　　柴静：他当时说暗河会有什么问题吗？

　　王女士：暗河就是意味着下面的地质比较松。

　　记者串场：

　　柴静：我们向地方政府核实过，在这个楼盘的底下，的确有古河道的存在。河道当中全部是淤泥，但是在淤泥之上是一层一层都被土填实了，所以有人推测，如果这样的桩基直接打进了河道里面，就像筷子插进豆腐里面一样，会站立不稳，有一种说法认为，这可能是楼倒掉的原因。

　　解说词：

　　还有一种猜测，认为楼的桩基、钢筋等建筑材料存在质量问题。有人质疑，从网上的照片中看来钢筋很细，桩基是空心的，会不会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就在事故发生前一周，7号楼的南面开始开挖地下车库，楼倒会不会和车库的施工有关呢？

　　采访：

　　柴静：这个基坑大概是在什么位置挖的？

　　陆国华(上海市闵行区建筑质量安全监督管理站站长)：就是在建筑物南面五米左右。有80米长。

　　柴静：那就是说比这个楼本身要长，有多宽呢？

　　陆国华：大概40米吧。

　　柴静：有多深？

　　陆国华：4米6。

　　柴静：它现在倒下来等于是把基坑盖住了是吗？

　　陆国华：就是。

　　柴静：它还有一部分呢？

　　陆国华：一部分填掉了，抢险填掉了。

　　记者串场：

　　柴静：为了建地下车库挖的这个基坑现在已经被土填平了，它原来大概有两个篮球场这么大，四米多深，按照现场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楼建好之后才开挖的，但是根据一些施工单位的说法，正常的施工程序应该是先挖好基坑之后再来建地上的建筑。如果这样的施工程序被颠倒的话，有人认为可能会出现地下的结构没有足够的力去支撑建筑本身的重量，最后导致楼的倒掉。

　　解说词：

　　大楼南侧修车库基坑挖出的大量土方，当时就堆在楼盘的北面，和基坑隔楼相对。有人指出，在上海这样的软土地区，在建筑工地上大量堆土，是非常忌讳的，安全隐患可能就是在堆土的时候埋下的。事故发生之后，调查组了解到，在7号楼的北面半年前曾经第一次堆土，但当时堆土的规模不大。而第二次堆土是从6月20号车库开挖之后到6月27号大楼倒下，一周的时间中堆到了相当大的规模。

　　采访：

　　现场工人：(土堆)几乎就这个位置差不多。

　　柴静：宽大概是20米，那长呢？

　　现场工人：将近80米。

　　柴静：那大概堆得有多高？

　　现场工人：高大概在8米多，9米可能不到一点。

　　柴静：咱们拿那个楼打个比方，那就应该是大概。

　　现场工人：大概三层楼左右。

　　柴静：三层楼那么高。

　　现场工人：对。

　　记者串场：

　　柴静：现在我们镜头拍到的范围全部都是当初这个土堆的位置，按照目击者的描述，这个土堆至少有三层楼高和几万立方米。上海是一个冲积平原，土质非常地松软，一直有一个说法叫“老八吨”，意思就是每平方米的土地承受的重量不能超过八吨。所以有一种推测，说这个庞大的土堆造成的压力，最终导致了地基的变形和位移，最终使楼倒掉。

　　解说词：

　　还有一件事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就是在大楼倒塌的前一天，离桥很近的淀浦河的防汛墙出现了塌方，抢险一直进行到凌晨。

　　采访：

　　谢显明(罗阳七村村民)：我一晚上都没睡觉，晚上土方车开来开去，人声、喇叭声，声音响得不得了，当时我还在想怎么这么吵。

　　柴静：我们在现场确实看见，淀浦河的防汛墙的确发生了塌方，这个塌方还不小，大概有70多米长，现在还在施工和修补当中。跟倒塌楼盘的距离，目测一下，直线距离应该是100米左右。而且26号，防汛墙发生了塌方，在27号的凌晨5点半，楼盘就倒塌了。所以有人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解说词：

　　倒塌的7号楼一共有52套房，已经售出45套，不少购房者在26号晚上通过本地的新闻节目看到了防汛墙塌方的情况，但他们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第二天将会看到自己的房子倒掉的消息。

　　采访：

　　顾先生(7号楼购房业主)：从新闻里我已经知道，它后面的墙倒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楼会倒下来。一般来说，我们看到的楼塌是塌一半、塌一块，像这样“扑通”，没有看到过，真的没有看到过。

　　解说词：

　　“楼脆脆”迅速成为了网络热门词汇，面对着这个超出人们认知经验之外的画面，人们只能用各种看似轻松的调侃，表达自己的惊愕和无奈。事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众说纷纭中，公众期待着专家组调查结论的公布。

　　记者串场：

　　柴静：现在是7月3号的上午11：05分，大楼倒下的原因将在十分钟之后对外公布，由相关的主管部门邀请的13位地质、水利、工程各方面的专家在经过一周调查之后，今天上午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开结论。今天在场的有100多位中外媒体的记者，大楼究竟为什么倒塌，结论是否真实可信，今天，它将对外公布，接受媒体和公众的检验。

　　同期：

　　陈启伟(上海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各位记者，大家上午好，欢迎大家参加6.27莲花河畔景苑在建商品房倒覆事故原因调查的专题情况新闻发布会。

　　黄融(上海市城乡建设和交通委员会主任)：房屋倾倒的主要原因是：紧贴7号楼北侧，在短期内堆土过高，最高处达10米左右，与此同时，紧邻大楼南侧的地下车库基坑正在开挖，开挖深度4.6米，大楼两侧的压力差使土体产生水平位移，过大的水平力超过了桩基的抗侧能力，导致房屋倾倒。

　　江欢成(专家组组长 中国工程院院士)：整体倒塌，就我从业46年来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到过。堆土和挖坑太大胆了，无知导致无畏。

　　解说词：

　　但是，堆土和基坑的压力差真的足以让一座大楼倒下吗？这样的错误真的是由无知无畏造成的吗？人们还有很多的疑问未解。发布会之后，我们对专家组进行了采访，并邀请专家组成员的之一，上海建工集团的总工程师范庆国先生前往现场。

　　范庆国(专家组副组长 上海建工集团总工程师)：它这个土堆得很高，肯定对下面压了，压了以后下面的土向两边跑，对桩基进行横向推动。第二个情况，在这个前面正好有一个基坑，它的高差本来是十米，加上基坑深4米6就是14米6了，侧压力更加大了。

　　柴静：那等于说这边的土堆是在往前推这个楼，是这个意思吗？

　　范庆国：往前推桩，楼它推不动，推桩基。等于那边挖空了以后，它推起来更加好推一点，那边没有抵抗力了。

　　柴静：现在的这个桩是折断还是被拉断的，是怎么断掉的？

　　范庆国：像上面这批桩基本上是拉断的，拉断跟折断的区别在这里，折断都有压碎的痕迹，倾覆下去以后，前面的桩肯定是压碎的了，钢筋露出来了，但是上面的是很整齐的，跟混凝土一起拉断的。这样子的对吧，这个就压碎了，压碎了房子倒下来这个被拉掉了，拔掉了。

　　柴静：这个钢筋的粗细，他们怀疑这里面有偷工减料的问题，觉得太细了。

　　范庆国：这个绝对是不一定的，这个是钢绞线，这都是国家规定的产品。

　　柴静：这个粗细没问题？

　　范庆国：这个没问题。

　　柴静：我看有专家说裸露出来的这些桩基有蜂窝状的东西，那会不会是不合格？

　　范庆国：浇的混凝土有一个配合比，这个配合比里面一定有一个含气量，这些孔都是气泡孔。

　　柴静：这气泡孔没有问题吗？

　　范庆国：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柴静：桩为什么是空心的，会不会不结实？

　　范庆国：管桩本身是空心的，它有壁厚的，实心的没意义。

　　柴静：空心的反而是正常的？

　　范庆国：正常的。这种管桩使用范围是非常广的。

　　柴静：多硬的钢筋水泥，怎么能有一个力量使它突然就断了呢？

　　范庆国：你们不知道，这个PHC桩，它的水平推力承受力很少，大于五吨以上它就有点危险了。

　　黄融(上海市城乡建设和交通委员会主任)：桩基的选择没有考虑到工况。如果是考虑到堆土的话，那我肯定选用的桩不是PHC桩，因为这个桩它只承受垂直承载力。

　　解说词：

　　专家组认为，这栋楼使用的PHC桩本身不存在质量问题，但是如果有在工地堆土的计划，就不应该选择这种桩基。每根PHC桩承受水平推力的极限大概为7吨，而现场的堆土大概有7000方，算下来的结果，7号楼承受的水平推力大概是700吨，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桩基抗侧向力的能力。

　　采访：

　　柴静：我们看到网上还有一个疑问，是不是楼底下本来有古河道通过，就像筷子插进豆腐里面一样就站不住了？

　　范庆国：我觉得是不懂的人在这样讲。一般来说桩基都要打到持力层的，上海的持力层一般都是在第7层土，穿过这个古河道了。古河道在十几米深，所以它的设计打到三十三米深，在垂直压力方面绝对是有保险因素的。

　　解说词：

　　专家组认为，勘测设计、桩基施工都考虑到了古河道的问题，但是，在大量堆土的时候忽略了地质条件的影响。上海本来就有“老八吨”的说法，而地下有暗浜和淤泥层的地带，承载力还要更低。

　　采访：

　　范庆国：这个土方量现在是这样推算，按它的高度推下来大概平均压力一个平方米是11吨，它8吨就已经受不了，下面还有暗浜和淤泥层，它只有5吨左右的承受力。现在十几吨的重量下压以后，就像我们挤牙膏一样，就从旁边出来，淤泥从两边跑了。实际上事故的发生不是单一的，有几个因素放在一起才使它产生了一个临界点。

　　江欢成(专家组组长 中国工程院院士)：所谓临界状态是什么呢，多加一点荷载，房子多挂一个油瓶，多放一根稻草就超过了它，这个油瓶是什么，可能那时候是下暴雨，下暴雨，土里面充满水，压力又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