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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矿工家人曾经绝望安排后事

  他已经打好了遗言的腹稿

  赵卫星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凌晨2时还是下午2时。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看时间,发现手表早就停了。此时,他们已经在这片黑暗中生活了半个月。

  一气之下,他把手表扔在旁边,“反正戴着也是累赘”。为了减少身体损耗,三人几乎天天躺在地上,也不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活着出去还是死在里面?这是三个人思量最多的问题。“有时候想烦了就说,老天要留就留了,不留也没办法!”

  只是这一天,王圈杰突然对赵卫星说:“卫星哥,我对不起我姐!”这个36岁的汉子始终觉得,是自己把姐夫拖入这场悲剧。他又想到家中的老父,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如果这次自己和姐夫同时遭遇不测,“这个家也就彻底垮了”。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抱着姐夫哭了。他的呜咽声夹杂在周围的流水声中,并不清晰。赵卫星只是感到,自己右胳膊的袖口湿润了。

  这个自称多愁善感的男人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他想起挂在巷道口石壁上的两块黑板,平时上面总是用白色粉笔记录着瓦斯标准等安全知识。为了节约用电,他打开了矿灯的副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摸索着。

  “你在找啥?”王圈杰对姐夫突然的举动很是不解。

  “粉笔!”赵卫星回答得很干脆。半个月以来,他已经打好了遗言的腹稿,只是苦于没有笔和纸,无法记录下来。

  他想最后交代的事情,“一是家里的手扶拖拉机,有个刹车档我给取消了。但我弟弟还不知道。如果他日后开车,一旦出事的话我们家就完了。还有我媳妇,我们俩1994年结婚后很少吵架。我就想对媳妇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管不到了。你只要把儿子照顾好就行了,我也满意了。我想着她一个女人家,也没有工作,这可怎么办呢?如果再遇到一个好人,想嫁就嫁了吧!”

  而王矿伟想的则是另一层意思:“如果找到粉笔,可以在上面记录下我们待了多少天。免得让人觉得咱们当时就死了,白白等了这么多天,太冤枉了。”

  不过,这两个人的计划都被王圈杰的一句话打断了:“找啥粉笔啊,咱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话虽这样说,其实王圈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获救。但他总以一副领导的气派说:“熬一天算一天,只要保住命就行。”

  在挨过了四五天的饥饿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觉得饿了。

  只是在梦里,他会梦到侄子过生日,请了一大桌饭菜。他吃得特别饱,甚至还打起了嗝。另一个梦中,他在麦地里看到了老同学,对方正在抽水浇地。“天啊,到处是水!”他捧着水泵大喝起来,“水是温热的,而且带着甜甜的味道。”

  梦醒后,他把这些故事告诉其他两人,惹得他们直流口水。大伙儿开始幻想出去后的美好生活。

  王矿伟想到了二姐的手擀面条,“哎呀,你是不知道,那简直是一绝!我上去要先吃一顿不中!”他又提到汝阳县城最有名的一家凉皮店,“可好吃了”!他甚至计划着,离这个矿不远就是一条大河,出去以后要先跳到河里,把水喝个够。

  而赵卫星觉得,只要能出去,就算天天让他吃玉米面疙瘩也愿意。

  由于严重脱水,他们咽下唾沫都觉得困难了。有一次王矿伟舔舔嘴唇,发现干裂得厉害,他用手轻轻一揭,竟然脱掉了三层干皮。

  半个月之后,原本清凉干净的水越来越少了。他们曾经尝过瀑布的水,发现又苦又涩。不得已,王圈杰拿出井下作业的一块塑料布,铺垫在原先流水的地方,制作成一个漏勺,最后流到酱油瓶里。每天,三个人分一寸高的水。赵卫星偷偷用矿灯照过,发现水色发红,“喝到嘴里还有沉积物”。

  王矿伟忍不住想到了“死”。因为忌讳,他很少提及这个字。偶尔,这个胆小的男人也会说出“井下死一两个人很正常”的话。他忘不了自己在一次冒顶事故后下井,当时一具尸体还没有运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肉被烧焦后散发出的浓重的味道,一顶安全帽静静地躺在地上。

  “婷该咋办?”他想。“婷”是他对老婆的昵称。虽然从小学起两人就是同桌,可他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如果有机会,我上去一定对她说这句话,哦,不对,这还不够,我要说爱你一万年。”

  三个人的妻子,此时正在离矿上20里外的宾馆里等着丈夫的音讯。她们在事故发生后第四天便赶到了晴隆县,“几乎是去一趟(矿上)哭一趟”。

  “(他)无声地哭了,但却没有泪水”

  她们井下的亲人身体越来越虚弱。

  已经28天了。

  这是赵卫星自己估算的时间,睡一觉,他就算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喘口气也费力,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在王矿伟的印象中,他后来除了上厕所,几乎就没有起来过。

  “着急?我们连着急的力气都没有了!”王矿伟说。

  “圈,你说是不是因为本命年才这么倒霉?”赵卫星有气无力地问,“老天真要我这条命,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王圈杰也有同感。“我今年的运气太低了!”他低低诅咒着。

  为了节约用电,他们很少开矿灯,见不到彼此瘦削的模样。每个人都瘦下超过20斤。王圈杰瘦了34斤,这个原本就大眼睛的人眼窝更加深陷了。这副模样导致不少记者难以辨认出他和王矿伟。“看上去差不多,都是眼睛特别大,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位洛阳电视台的记者说。他录制完节目后,回去竟然发现无法分辨两人,不得已半夜打电话来确认。

  这时井外的人也差不多陷入了绝望。起初涌满了记者的晴隆县,已经很少再见到记者的踪影。一位记者说,他们早已撤离了现场,只是隔两天打个电话,询问最新进展。“能有什么进展呢?”他私下想,“只能是多挖出来些尸体吧。”

  家属们也开始放弃了。尤其在6月25日发现首具遗体后。据说,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面目模糊,根本没有任何家属能够辨认得出来。赵卫星的弟弟开始寻思,这么久了哥哥即使被挖出来,还能认得出来么?王矿伟的家人开始安排后事,为他寻找墓地。

  看上去,这场与死神之间的拉锯战,马上就要输了。

  不过,这次矿难的指挥长陈晴表示,政府始终没有放弃。8月2日,他告诉记者:“我们始终觉得那个地方,会有生还的可能。”他说,救援队始终把挖掘的重点放在海拔684.3米到691米的斜坡。根据地形图,那里最有可能出现奇迹。

  7月8日这天,天气放晴。60人先头部队本来已经挖掘到了跟前,但是暴雨又堵塞了巷道,他们不得不等待抽水、清淤,3天后,才又重新开挖。“井下温度已经将近50摄氏度,我们的胶靴都发烫,因为煤都是烫手的。”一个救援人员说。

  这时,王矿伟首先听到了声音。“嗒!嗒!嗒!”不过经历了太多的失望后,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了。然后是王圈杰,“我好像听到了动静!”“我咋没听到?”躺在最外面的赵卫星说。“有,我也听见了!”王矿伟也兴奋起来。

  原本最为虚弱的赵卫星感觉自己一下有了力气,他穿上胶鞋走到巷道口,打开自己矿灯的主灯,先是发现了一道光束,紧接着是无数道。

  “兄弟,咱能活了!”他对身后的人喊道。

  “有活的啦!”最先抵达的救援人员也冲着身后的弟兄们大喊。他们轮班在一块1吨多重的巨大煤块中挖掘了一天,挖出一条十二三米长的爬行通道。

  “我一摸摸到了一个矿工的手,他的手特别细,我都不敢使劲拉,我说别慌,我们就是来救你们的!他们已经气虚得不行了,说是河南汝阳人。”一个名叫李兴维的救援人员回忆道。

  另一个救援人员周维友拉住了王矿伟。他发现对方的五官皱在了一起,“无声地哭了,但却没有泪水,可能是因为脱水厉害,连眼泪都没有了。”

  短短的爬行通道,赵卫星觉得“漫长无比”,他每一步都走得特别艰难,最后仰面躺在运煤的皮带上。一个名叫黄永辉的矿友扶起了他。“兄弟走快一点,我要喝水!”他声音微弱,说罢头就耷拉在黄的肩头。黄永辉回答了一声“好的!”便急速匍匐前进。

  足足爬了120米,才来到可以直起身的地方,三名矿工被放上担架,终于获救了。

  “我并没觉得自己是英雄”

  从死神手里挣脱的三名矿工,被媒体称之为英雄。

  过去,王圈杰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村支部书记。这次,这个普通农民不仅收到了河南省省长的慰问信,还有贵州省政府秘书长的接见。正是这位秘书长在获救后对他说,“真不容易啊,你们在下面待了25天”,他才知道自己算错了日子。

  王矿伟还见到了倪萍。他说自己被困井下都“没有害怕过”,却在见到偶像那天紧张得直流汗,连心跳仪都显示他心跳急剧加快了。

  有人在网上搜索,说25天生还的奇迹在世界上都属于罕见。据说,之前只有一个澳大利亚人在矿下待了17天。在庆功会上,有个老乡跑过来抱住王矿伟说:“咱河南人这下子可长脸了!”还有人用拳头做了个架势,假装锤着王圈杰的胸口:“你小子,能破吉尼斯纪录了!”

  三位当事人却笑不出来。“我并没觉得自己是英雄,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觉得逃了命出来,回家过生活。”赵卫星说。

  王矿伟只想呆在家人身边,挣的钱够养家糊口就行了。就在前几天,他计划着给老婆买个金戒指。这对夫妇似乎有了种重新恋爱的感觉。已经生了两个儿子的妻子悄悄说:“我现在珍惜和他在一起的一分一秒,我们常常拉着手出门,这让村里不少人笑话,可这有什么?我不在乎!”

  8月3日这天下午,三人不约而同地坐在村头的马路旁,和乡亲们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却只字不提在井下经历的那段黑暗。

  “我们从不在一起说这个事儿,过去就是历史了,就让它过去吧!”赵卫星说。

  包括这三人在内,这次事故,总共16位矿工受困。截至8月3日发稿时,陈晴告诉记者,又发现了7具遇难矿工的遗骸。算上之前挖出的两具遗骸,目前还有4位矿工下落不明。陈晴说,“生还的可能性非常小”。

  赵卫星们并不认识这些已经遇难或下落不明的矿友,只知道这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30多岁的青壮年劳力,“上有老、下有小”,是家中的顶梁柱。除了家中的几亩地,他们既没有生活保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上了劳动保险。

  “幸运?”赵卫星显然对这种说法很不满,“我们只是侥幸罢了!”

  获救之后,参与救助的河南煤业化工集团表示愿意招聘他们为正式员工。这家注册资本达122亿元的国有企业,位居中国煤炭工业企业的前三强。据说,如今连大学生都很难进去,更别提没有任何文凭的农民了。

  但这三个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拒绝。“带个煤字,我可不想去!”“都逃了一命了,还要下去?”“我一辈子也不再下井了。”在对方反复强调不会安排他们下井挖煤之后,他们才接受了这份工作。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黑暗后,他们终于重见光明。王圈杰始终记得,刚刚被背出矿井的那天,尽管蒙着眼睛,他还是悄悄透过那块黑布,好好地把外面的世界瞅了个够。

  “有蓝天,还有绿叶,以及曾经居住的宿舍楼。”他忍不住摸着左胸说,“阳光打在我这儿,甭提多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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