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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兴:文武双全“李向阳”

  敌后武工队的抗日英雄,新中国建国后守护人民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董瑞丰 周惠钦

  郭兴今年85岁了,一开口仍是大嗓门,透着干云的豪气,让人敬仰之余,不由得平添几分亲近。

  “跟着毛主席,走遍高山和平地。春去夏来,秋至冬去,我们一年一年就是为了你。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我要紧握手中枪,挺起胸膛抬起头,永远保卫你,永远保卫你。”采访中,郭兴给《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朗诵这首他自己的诗。1949年10月1日深夜,年轻的“一级杀敌英雄”郭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写下了这首激情洋溢的诗歌,抒发他对新中国的珍爱。

  60多年前,郭兴就是华北平原出了名的英雄好汉,带着一支敌后武工队在冀南豫北神出鬼没,打得日伪心惊肉跳。这段经历,新中国建国后被改编成电影《平原游击队》,李向阳的大名传遍大江南北。

  后来一路南征北战,上朝鲜,下天山,戎马一生。1986年从北疆军区司令员的位置退下来后,郭兴回到老家,住进新疆军区洛阳干休所。如今虽然已是耄耋之年,英雄气概不减当年,走起路来甩开膀子,往沙发上一坐,虎踞龙盘。

  提起电影里那个会使双枪、智勇双全的武工队队长,郭兴连连摆手:“李向阳是艺术的综合,要说原型,那也有好几个。”

  不过说到李向阳的双枪,郭兴忍不住大手一挥:“岂止双枪,我使的是三枪,怀里还揣着一把小手枪。那是个缴获来的小玩意儿,只能打个三五十米,一般用不上。”老头儿眯着眼睛,眼神依旧锋利:“驳壳枪也不是左右接连开弓,我们那时候子弹不多,再说枪的撞针也经不起这么使。”

  聊起这辈子打过的漂亮仗,郭兴豪气万丈。不过,会打仗只是一方面,“能文能武,智勇双全”,这是当年军区首长对他的评价。郭兴颇有些自得:武工队全称叫武装工作队,除了适时打击敌人之外,很重要的任务是要深入敌后组织群众、发动群众、教育群众进行抗日,“做群众工作可得有一套”。

  1941年,郭兴被太行军区五分区司令员皮定均任命为敌后武工队队长时,瞪圆了眼睛问皮司令:“我没人手当啥队长?”皮司令说:“没有兵,你就去动员啊!”

  于是用了半年时间,走家串户、发动群众、组织农会、建立骨干,郭兴的队伍由最初的3个人,慢慢发展到数十人,在太行军区名气越来越大,被授予“郭兴模范武工队”的称号,受到刘邓首长通令嘉奖。

  “从形象上影响群众,从作风上感动群众,从工作上带动群众,从思想上教育群众”,年轻的武工队长郭兴摸索出这么个道理。

  这个道理,30年后又派上了大用场。1972年,正值“文革”中期,造反派纷争使乌鲁木齐市的治安陷于瘫痪,时任陆军某师副师长的郭兴奉命率三个步兵营进城维护治安。

  “军容整齐,全副武装,当兵就要有个兵样子。”郭兴传令下去,作风硬朗。

  造反派里有不欢迎当地部队的,群众也有误解,工作不好开展。老武工队长依旧足智多谋:“部队对外代号疆字121,要让人感觉是从北京过来的中央警备部队。”

  部队进城当天,三个营1500多号人阵容整齐,荷枪实弹,齐刷刷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分别从南、北、西方向以三个箭头同时列队步入乌鲁木齐市区。部队一边走,郭兴悄悄在一边观察情况:老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高声喊着“解放军万岁”、“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部队的形象和威信一下子树立起来了。

  当时乌鲁木齐城区又脏又乱,道路上厚厚的积雪也没人打扫,结成坑坑洼洼的冻冰。郭兴带着部队一到达各自驻地,马上放下背包,拿起扫把、铁锹,清除积雪,打扫卫生,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看见解放军的表率,居民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动起手来,一个星期过后,城区换了个新面貌。

  公检法被“造反”冲击后,群众对治安情况最不满意,郭兴就把战士每两到三个人编成一组,白天出勤七八十个巡逻组,晚上则增加到两百来个,在乌鲁木齐全部撒开,主要街道、火车站、汽车站、商场等重点地区,还专门设立固定哨。

  乌鲁木齐气候寒冷,不管白天黑夜、风天雪地,部队坚持按时出勤巡逻。战士辛苦,郭兴看在眼中,每天都起早摸黑查哨,鼓舞士气,一晚上总要查一百多个哨位,不到一两点睡不下觉。

  火车站是犯罪分子经常作案的地方,一次,执勤战士发现一名小偷明目张胆拿旅客的包,当即大喝一声,将其扭送到派出所,公安机关又依法对其严惩。这件事在社会上影响很大,群众纷纷议论:“社会上的坏人部队抓得住,公安局管得了,真让人高兴。”

  郭兴回忆说,在敌后抗日那会儿,像汉奸、恶霸这样的首恶分子是一定要打击的,“打掉几个猖狂的,敌人气焰下去了,群众就会相信你,跟着你干”。

  部队和公安机关联手维护社会治安的事迹传遍乌鲁木齐大街小巷,震慑了犯罪分子,社会治安一天天好了起来。1975年,部队圆满完成执勤任务后,奉命撤回营区。

  采访中记者问郭兴,从敌后抗日的英雄,到领兵一方的首长,究竟是武工队的工作苦,还是乌鲁木齐时的工作难?

  郭兴想了想说,要论生活条件,那是武工队时更苦,吃不上也穿不上;但乌鲁木齐的工作也真难,处理不好就影响群众关系,影响民族团结。所幸有一套做群众工作的好办法,在什么时候都管用。

  “抗日烽火起太行,援朝横跨鸭绿江。旌旗挥动天山雪,饮马黄河弓自张。”这是郭兴一生的真实写照。“建国前一心打击敌人,建国后专门守护人民。”郭兴给自己一辈子作了个评价。

  柴云振:33年后补领的勋章

  我活在世上,应该代我的战友做点事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董瑞丰

  如果不是墙上挂满的老照片,很难把眼前这位笑眯眯的清瘦老者,与当年血战朴达峰的志愿军特等功臣联系到一起。

  老人名叫柴云振,现住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家中的显眼处,挂着一张朝鲜已故领导人金日成与他的合影,拍摄于1985年志愿军战斗英雄代表团访朝期间。

  照片背后藏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老人摘下帽子,挠了挠头,记忆回到五十多年前的烽火战场:

  我是1950年秋天随15军进的朝鲜。之前参加过渡江战役,还立了个二等功。美国人打到朝鲜,连里的指导员开始动员大伙儿“保家卫国”,很快我们部队就奉命转头北上了。

  朝鲜战场上打得很艰苦,牺牲了许多同志。我现在大夏天有时戴帽子,就是当时战场上脑壳被敌人砸了,经常还会痛。

  负伤的那一仗,是1951年5月到6月在朴达峰打的阻击战。朴达峰在朝鲜金化西南几十公里,美国人在飞机、大炮、坦克的掩护下向我们冲来,在那里打了五天五夜,双方伤亡都很大。

  一开始我在师警卫连,后来部队伤亡大,就补充到134团3营8连7班当班长。这时候,敌人打了我们两个山头,已经逼到三营阵地跟前,情况十分危急。营长武尚志把剩余的人组成梯队坚决阻击,又命令我带着班里剩下的战士向两个山头发起反击。

  我们冲上去几次,都夺下山头,可过了不久,美国人用飞机大炮又把阵地抢了过去。我手下只剩两个战士了,营里大多数人也都牺牲了,这时候,武营长又冲我喊:“7班班长!”“到!”“再给你补充两个人,一定要拿下那两个山头!”

  营长知道,不拿下山头,营里的阵地守不住。补充的两个人是团里的通信兵,也是老兵,会打仗。我就带着4个人,分成两个战斗小组往山上爬。敌人火力很猛,我们互相掩护,终于摸到他们阵地后面,可是自己人也牺牲了3个。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指手画脚,我一枪把他打翻了,又和剩下的那名战士一起扔过去几个手榴弹,山头上枪声停了一会儿,我们顺势把山头抢了回来。

  敌人很快开始反攻,我们赶紧收拾弹药,准备掩体。我把冲锋枪放在右手边,手榴弹放在左手,右手扫几梭子子弹,左手操起手榴弹,嘴里一拉弦,“嗖”的就飞出去。打退了敌人几拨冲锋,我回头想找那名战友,却找不见,多半是已经牺牲了。我之前在团部见过他一面,可他叫什么名字一直都不知道。

  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侧面传来叽哩呱啦的声音,仔细一看,山顶拐角处有半截洞口,估计是敌人一个指挥所。我拿起一个手榴弹,悄悄爬到洞口边上十来米处,拉开弦,停了几秒钟,扔进洞里。“轰”的一声,指挥所被炸塌了下来。

  还有不少敌人从掩体里跑出来,我端起冲锋枪拼命扫,敌人被打蒙了,一个劲往山下跑。阵地上只剩我一个人,满身是血,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伤口流出来的。刚想松口气,突然听见后面有动静,一回头,几个美国兵从侧面冲了过来。我一扣扳机就是一梭子,还剩一个黑人士兵愣在那里。我又扣下扳机,子弹居然卡壳了。

  那个美国兵手上没枪,看我打不出子弹,一头冲了过来。我俩倒在泥坑里扭打,混战中我拿右手去抓他的眼睛,谁想到他脸一仰,张口使劲一咬,把我的右手食指给咬去半截。

  我一下痛得失去了劲儿,被他压在身下。美国兵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往我头上狠狠砸,一下,又砸一下。正以为自己没救了,突然想起枪声号声,我们的增援部队打上来了。美国兵慌了,扔下我就跑。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捡起地上的枪冲他后背扣了扳机。也不知道是我打中了,还是咱们的部队打中了,反正那美国兵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战史记载,正是柴云振与战友们的顽强阻击,掩护了大部队的顺利后撤,并为最终扭转战局作出了巨大贡献。

  柴云振昏迷过去后,增援部队收复了阵地,把他送往后方。迷迷糊糊间,柴云振记得自己被转了好几个地方,彭(德怀)总司令、秦(基伟)军长都来看了他。再苏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内蒙古草原上的后方医院了。

  朝鲜战事纷杂,柴云振原来的营被打光了,部队补充换防,一时联系不上。住了将近一年院,柴云振服从医院组织安排,复员回到四川岳池老家务农。按照部队当时规定,老柴只告诉乡亲们自己从朝鲜战场回来,其他什么都没透露。

  柴云振不知道,为表彰他的英勇事迹,志愿军总部授予他“特等功臣”、“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可由于当时文书登记姓名时将“振”误写成了“正”,部队多次寻找“柴云正”未果,勋章一直无人领取,一搁就是三十多年。

  老柴安安心心在老家务农,闲暇时,偶尔也会想起战场峥嵘岁月,怀念当年那一帮老战友。采访中本刊记者问他,难道这几十年里从来没想过跟组织上联系,找回老部队?柴云振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找部队做啥子?我已经回到地方上了。能活下来,我什么都知足了。”

  时光一晃转到1980年代,时任朝鲜领导人金日成访华,在与邓小平会面时,回忆起志愿军英雄人物,其中就有柴云振。在朝鲜,革命军事博物馆还专门请画家凭想象绘出英雄的画像,以供人瞻仰。

  部队又开始新一轮的寻找。各大报纸连续数天在显著位置刊登“寻找特等功臣柴云正”的寻人启事。启事被柴云振的家人和乡亲看到了,觉得跟老柴沾边,催着他给有关部门写了一封信。很快就有人下来调查,经过辨认,原部队将柴云振接了过去,并请了一众老干部一同见面。

  见到当年的老战友、老上级,时隔三十多年的硝烟战场仿佛又回到眼前。柴云振挨个喊出名字,老友相见,先是热泪盈眶,而后抱头痛哭。

  迟到的表彰大会召开了。静静躺在部队荣誉室里的勋章,时隔33年,终于挂到了他的主人胸前。1985年10月,柴云振又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斗英雄代表团成员,去朝鲜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三十五周年纪念活动,金日成向他颁发勋章,并与他拍下合影。

  回国时途经北京,原15军军长、时任北京军区司令员的秦基伟将军专门设宴。席间,秦基伟问道:“你对组织上有什么要求吗?”

  柴云振摇摇头:“我那一个班的战士都牺牲了,就剩下我。我活在世上,应该代我的战友做点事。我对组织上没有任何要求。”

  全场静寂。一个赤诚老兵的风范,跃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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