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的轮盘赌

　　几乎所有的债权人都不相信李群会借钱不还。

　　他们罗列了铁证般的理由：

　　首先，李群家族几乎人人为官，除去父亲李清一和丈夫漆德安外，李群的哥哥是检察院的批捕科科长，姐夫是旅游局局长。而她的另一位姐夫曾经是某县县委书记，后调到阜阳市亳州任正处级农委主任，2008年因积劳成疾，病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李群不会傻到拿自己家族的命运开玩笑”。

　　其次，李群本人“能量很大”。李群喜好通过饭局结交官员和商人。她经常会在饭桌上当着大家的面给当地重要官员打电话说，“某某局长也在这里，你来不来？”如今，漆德安认为自己这些年也无意中充当了李群手中的一张牌，像她时常展示给众人的LV包发票一样恰当地烘托出了李群的身价。

　　令李群屡屡借到钱的王牌则是她腾达支行行长的身份。尽管案发后阜阳农行对此说法进行了纠正，但事实是：李群在被提拔到腾达支行担任行长时，在阜阳农行民主推荐没有通过，而且在银监局组织任职资格考试时因作弊没有通过考试，但她仍然被任命为主持工作的副行长，直到事发。

　　而另一个更深层的背景是，李群“替中小企业偿还贷款”的借款理由以及通过承兑汇票套取银行信用，从而开出远超过保证金的巨额汇票的操作手法已在全国具有普遍性，至少为一些与金融机构人员往来密切的商人和官员所熟知，这更令一些特殊身份的债权人笃信李群为他们画的那张饼的真实性。

　　也因此，这些人可以大大方方地与李群在她的办公室里谈利息、取盖着银行公章的借条，并直接在李群办公室电脑里完成转账。乃至漆德安事后认为：这么明显的行为，这么多年，有着完善监管秩序的农行都没有察觉，我又有什么理由知道呢？

　　目前，众多媒体在多方调查后，对李群骗局的操作手法有了一个较为统一的认识。

　　李群的巨额借款至少有部分用作为套取银行信用而交纳的保证金。她利用自己的名字、家中保姆的名字或是朋友的名字，注册成立多家公司，然后，利用这些空壳公司向银行交纳极少的保证金，开出巨额银行承兑汇票，并倒卖经营。这些公司，有的成立时间很短，有的注册资金只有3万元。

　　承兑汇票主要用于企业短期资金周转，类似于对企业发放短期的抵押贷款。按照国家的有关规定，为了控制风险，银行向企业开承兑汇票时，相关企业必须缴纳百分之百的保证金。

　　但如果企业的信用好，承兑汇票往往可以多开，比如“30万元的保证金，开100万元的承兑汇票，随后再以90万元的价格卖出这些汇票，然后再借钱或者利用这笔钱充当保证金，开出更多的承兑汇票，不断地循环”。

　　这种票据空转行为可以将资金量无限放大，承兑汇票到期时，只要有钱把保证金补充到百分之百的比例，就不会有事。所以这个游戏若要一直玩下去，就必然要把雪球越滚越大，必须是用更多后续的借款来填以前的洞。

　　有知情者透露：“到了最后，李群实际上是两头套钱，一边向有钱的人借，另一边让买承兑汇票的买家提前付款。”

　　而一个重要的背景是，今年以来，为了刺激经济复苏，银行信贷规模急剧放大，这也给李群带来了一个很好的大量放出承兑汇票的机会。与此同时，也加速了游戏的终结。一旦后续巨额资金无法跟上，这种疯狂的玩法必然破产。

　　没有通过银监会的任职考试，并不妨碍李群玩转这架金钱搭建的摩天轮。一些知情人分析，到了后期，凭借李群个人的力量很难操作，“应该是有一个团伙在操作，比如迅速地把承兑汇票倒卖到江浙等地”。

　　崩塌的雪球

　　李群自己并不缺钱，为何会飞蛾扑火般投入到这个危险的金钱游戏当中？

　　大多数人认为，起初，李群确实是想为自己创业绩，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愿意继续借钱给她的原因——她总能及时还清借款和高额利息。

　　但是，银行的放贷与监管漏洞令李群的野心极度膨胀。有分析认为，李群并非将资金循环往复地用于注册新的企业、开具新的银行承兑汇票，而是将大笔资金转移，比如投资于房地产或将银行承兑汇票卖给浙江地下钱庄(浙江地下钱庄的利率远高于阜阳)等。渐渐地，作为非游戏规则制定者，李群开始身不由己。浙江地下钱庄并不都买李群的账，知情人透露，到了今年三四月份，李群反而要花高价到别人手上去买承兑汇票，比如，价值100万元的承兑汇票，李群要支付103万元才能买到。另一方面，她却是按照一个点的利差卖出去的，卖价只有101万元。

　　同时，房地产项目的大幅缩水、个人的挥霍、赌博等更加速了骗局的破产。另有媒体调查到，李群的弟弟在上海经营的高尔夫球场亏损4000万元，至于李群有没有将钱拆借给其弟，有待于检察机关的进一步调查。

　　另一种说法是，正是由于今年以来腾达支行的承兑汇票业务量极其反常的大，才引起了上级监管部门的关注，进而引来了清查，致使李群的轮盘赌难以维系。

　　在悬崖勒马与执迷不悟间，李群显然选择了后者。今年三四月间，李群拼命向外借钱，“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在她投案自首的前一天4月30日，还借了最后一笔巨款150万元，“这让我们感觉她是在拼命地想堵住一个洞。一旦这个洞堵上后，她就可以从容面对自首了”。

　　一些债主感到了不对劲。在多次索要还款不成后，他们对李群的恨累计到无以复加。据称，李群之所以选择自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不止一次地遭到债主的绑架、掌掴，直至有债主威胁要杀了她准备高考的女儿，李群的选择终于回归到一个母亲的本能。

　　谁的金钟罩

　　阜阳当地知道腾达支行的人并不多，因为农业银行阜阳分行在阜阳市辖三个区都有支行。

　　在一些受害者看来，李群作为副行长主持腾达支行的工作，实际上是腾达支行的“一把手”，如何经营该行的业务，似乎也是李群自己说了算。

　　李群的自首被所有的债主和媒体断定为“有预谋”。结合她投案前的疯狂借钱，债主间一种较为普遍的猜测就是，李群拼命借钱堵的洞与农行有关。

　　“当李群堵上了银行的洞之后，她所有的行为就不属于职务犯罪了，而只属于一般的民间借贷纠纷，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这种猜测与一些现象吻合：在李群投案前的一个月时间，有高达8000万元的资金去向不明，突然蒸发。阜阳农行相关负责人在案件发生后称，李群“没有动用农行资金，没有动用农行重要空白凭证，没有动用农行客户资金”。而李群本人供述的作案手段也主要是“以个人名义或利用伪造公章出具借条，获取资金，并没有挪用银行资金”。

　　有人士认为，李群起初并非没有动用农行资金，只是后期自己补足了银行的资金。

　　更有人认为，李群实际上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她自己认为很难攻破的金钟罩，因为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是，李群的借款人中有一大批是阜阳官员或官员家属，他们提供的借款数额巨大，但是李群自首后，许多官员考虑到自己财产来源的复杂性，迟迟不敢登记债权，典型的代表便是阜阳市颍泉区广电局工会主席张国琴和她妹妹张国珍，两人手中握着李群本息共计4000万元的欠条，但在第一次接受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采访后便销声匿迹。“民间借贷的债权人不申报债权，债务人的责任如何认定，这又值得商榷。”

　　更令一些债权人“有苦难言”的是，他们并不是单纯的受害者，而是盘根错节地参与到倒卖承兑汇票的违法游戏中，“一方面，他们借钱给李群，另一方面，他们将从李群处得到的承兑汇票倒卖给他人赚取差价”。有知情人透露，对媒体声称自己的钱是干净的债主徐杨，这些年来实际上充当了李群的“业务员”，“李群给她两分的利，她从别人那里借钱给人家一分，但她没想到的是李群最后连她也给骗了”。

　　而据接近专案组的人士透露的最新消息，在后续向警方登记债权的人中，相当一部分是阜阳市委大院内的退休老干部。

　　目前，阜阳市公安机关已以涉嫌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对李群立案侦查并予以刑事拘留，该市检察院已派员依法介入了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对于之前阜阳农行方面所声称的李群涉嫌倒卖承兑汇票及非法集资，目前还没有提及。但有关方面表示，随着案件侦查的深入进行，李群所涉嫌罪名还有可能改变。由于许多情况目前还不明朗，最终该定什么罪名、该定哪些罪名，都需要进一步研究。

　　阜阳农行在李群案发后单方面宣称李群系个人行为，在阜阳当地引发震动。随着这起少有的金融案件的发展，阜阳农行在监管上暴露的问题不断被人们质疑。很多人认为，阜阳农行对李群毫不遮掩的11年违规行为“毫无知觉”，从情理上难以说得过去，一位农行负责人在案发后的感叹颇具意味：“居然是她自首，而不是我们查出来的。”

　　有人士指出，阜阳农行存在的可能不仅仅是监管问题，李群当然也不是银行系统内第一个涉嫌违规经营的工作人员。早在2006年，国家审计署的审计公告便将中国农业银行违规经营问题推到风口浪尖——农业银行违规问题资金243.06亿元，其中，违规办理存款业务142.73亿元，违规发放贷款276.18亿元，违规办理票据业务97.18亿元。而基层分支机构的违规操作问题最为严重。

　　此案债权人徐杨的反问某种程度上对此进行了阐释：“现在金融危机，你说干什么好呢？银行借钱，又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有人士指出，李群案的典型意义，不止在于她所引发的阜阳官场地震，在当前的经济形势下，更有可能成为“中国金融整顿的突破口”，“当银行的工作人员将升迁的希望寄托在包括违规手段累计的业绩之上，甚而为个人牟取暴利时，中国式金融危机的提法不再耸人听闻”。

　　也因此，此番中央派出大规模调查队伍深入阜阳农行，被了解内情的人比喻为向金融机构违规经营宣战的“折戟之举”。

　　据媒体报道，李群投案自首后，一直“哭哭啼啼，神情恍惚”，接近李群亲属的人甚至爆料称，李群目前已经精神失常。漆德安认为自己也是李群的受害者，被她蒙骗了多年，对于李群现在的种种，他已无心过问，“只能对自己的女儿负责。”

　　在活跃了十多年后，这对夫妻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别了阜阳官场；施展了十余年的“腾挪大法”，对于自己的身陷囹圄，李群也许早已预料，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是那只引起彼岸飓风的扇动翅膀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