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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者欲给未来留下有价值的东西

拍摄者欲给未来留下有价值的东西
中坝村肖永发,他身边是该村重建农舍的效果图

拍摄者欲给未来留下有价值的东西
5月12日,天池村村民举行传统的上梁仪式,重建农舍

  地:重建生活之路

  在成都参与影像培训的时候,鄢玉彬与比他岁数大一倍的赵天友住在一个房间。提起老赵的作品,鄢玉彬常开玩笑说,他拍的是“一部反映如何修路的教学片”。

  在长达37分钟的纪录片中,基本上都是修路的场景:铲车推开泥沙覆盖的路面,用雷管、火药炸开挡在道中的岩石,村民们再把炸碎的石头一块块搬到路边……

  “事实就是这个样子的。”面对《四川日报》记者“有点枯燥”的评价,赵天友很不高兴,“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你们这些记者总是在人家开工、竣工的时候一拥而来,然后一哄而散。那中间的过程呢,有多艰难,多枯燥,你们晓得不?”

  倔强的赵天友后来干脆在片头加上字幕:“此片仅献给天池村人民。”

  他一连用23个镜头来拍摄山路的11道弯。这些大同小异的场景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外人眼里,有点莫名其妙。只有他和老乡们能数出来:陡弯子、垮弯子、水井弯、柏树弯……

  11个弯合起来,就是一条修好的路。

  对安县高川乡天池村的村民们来说,这条7.2公里长的山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5·12”大地震后的第5天,天池村村民被要求撤离自己的家园。在板房里,“吃着国家的粮食”,大伙心里都挺难受的。赵天友说:“板房不是我们的家。”

  5天后,10多个村民避开了层层哨卡,偷着走小路翻山回到了家。

  第一次回到家,人们高兴地大吼:“我们又回来啦!又回来啦!”回家一看,心都酸了。情况比走的时候还糟,连日的大雨把倒塌的房子泡在水里,地上都长出了青苔。

  “要回来住,首先要把路修通,没路,就一天没命。”村民们很快达成共识。

  6月5日,最先回村的9个人开始修路,村干部李远顺也把自己的铲车开出来。

  开始还挺顺利,等挖到“长弯子”,由于地质结构很疏松,只铲了20米的路面出来,山体就滑坡了,上千方山石轰隆一声就下来了。

  好在有几个人看安全,看见上面细沙在走,草在动,就马上打招呼“快退快退”。铲车司机退了20多米才躲过了塌方。司机接着又铲,还没铲到一半,一阵烟雾滚滚,又有山石哗啦啦地垮下来。

  由于身兼安全员的重任,赵天友并没顾得上拍这些惊险的镜头。

  一位指导老师评价说,刚开始看老赵的片子,只看见素材的堆积,没有冲突变化。但静下心来,仔细听那些“机器的轰鸣和敲石头的声音”,你会听出,人们为了自己的生活在做自己的努力。过程很愉快,没有那些“哼哼唧唧”的东西。

  赵天友最爱拍的是大家在一起干活时说的“怪话”。

  镜头里,李远顺跟张富华是一对搭档。李远顺先给张富华肩上压一块石头:“你怕什么,你把你那个五爪子叉起,就下去啦。”“五爪子叉起”,说的是马或牛,在陡坡上走得稳。

  搬第二块石头,张富华嫌石头大。李远顺说:“这个屁有啥子嘛?我给你摘一张牛蒡子叶子放你肩膀上,轻轻地就驼下去了。”这次又骂他是牛。

  在老赵眼中,再没有比修路更重要的事情了。

  在没有路的日子里,整个天池村的人就像生活在原始社会,山里的木头竹子运不出去,油盐酱醋、农药种子都要从下面很远的集市往回背。村里有句谚语“出门赶集,一天到黑”。

  上世纪90年代初,还没有一条通往山下的大路。看到这个村这么穷,乡政府的人找到当时的民办教师赵天友,鼓动他做村里的文书。修路是当时的第一件大事,作为文书要掌管安全、设计方案和预算。村里开始修这条路的时候启动资金只有700元。

  赵天友的人生轨迹就因为这条路改变。实际上,做了12年村小学老师,赵天友所带的毕业班每年都是全乡第一,但最终他还是离开教师队伍,就为了修这条路。

  如今,拉着任何一个上点岁数的村民,都能说说当年修路的情景:全村的男女老少把自家做的咸菜,倒在饭里,一人一个盒子带上山。中午就在山上搞一点柴火,热一下。那时候修路也不算钱,也不记工分。

  “那个时候积极性多好,没有人说我今天没有时间什么的,没有人这样说。”村民胡清安说。

  修路从1991年初开始,那时候没有机械,男的用钢钎、铁锤打炮眼,凑钱买雷管炸药。妇女和老人就用背篼、撮箕背泥土、石头,在路沿上砌石墙。

  直到1995年11月,通往山下大公路的这条路才修通,前后用了近5年时间。

  妇女主任李远玉至今还记得,修通那天,6个村干部站在一辆大卡车上,在村子和乡政府之间连开了三个来回。

  相比之下,重建一条路要比当年开路容易些。眼看路快修好,赵天友跟村长开玩笑说,要杀一头猪,开庆祝大会。

  2008年10月3日,路通那天,山下板房里的村民等在路边。等到晚上7时多,路才修通,只是庆祝大会没开成,因为路通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念头是去乡政府,把帐篷领回来。

  那晚,参加修路的10来个人开了一辆卡车,领回了那100顶帐篷。回家都晚上11时了,晚饭都还没吃。

  在高川乡的几个村中,天池村的海拔最高,路却是最先修通的。过年时,全村的人都从板房搬了回来,除夕夜还搞起了篝火晚会。

  据说,当时别的村住在板房里的人都在骂:“那些龟儿子、瓜娃子,受这些罪回去,干嘛不等国家修房子?”

  路修好的时候,老赵的片子也杀青了。剪辑的时候他问妻子:“拍了这么多,命个什么名字啊?”

  他考虑过,“重建之路,生活之路,生命之路”,最后决定就叫《路》。

  纪录片指导老师发现,随着路在修,人也在变。去年7月份时赵天友还有些忧郁,几个月后,虽然黑了点儿,却“满脸红光”。用他自己的说,这是地震后重建心灵之路。

  《路》的最后一个镜头,是赵天友站在原地转圈拍摄的,他的镜头摇过身后的路、前方的路,经过自己的家。镜头缓慢地摇过,就像用目光一寸寸抚摸自家的白瓦红窗。

  结尾配上了赵天友略带川音的普通话,像小学语文老师在给学生们念作文:

  “路,修好了,我们正在建设自己的新家。家乡的一切依然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地震将我们的生活拉到了原点,但我们没有放弃,没有退缩。我们会坚定地走下去,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人:商议重建的50多场会

  相比之下,位于彭州市小鱼洞镇的中坝村条件好得多,既不需要与天灾斗,也不用与山地抗衡。因此45岁的村民肖永发镜头里没有苦难,满满当当地装的都是人。

  这里的房屋损失严重,但人员伤亡不大,沾了新农村建设试点工程的光,大部分村民很快就能住进四层单元楼,还有一些能住类似别墅的二层小楼。但是,从“谁出钱建房”到“小楼能否配马桶和猪圈”,中坝村已经开了50多场会。

  2008年9月6日,中坝村召开关于灾后重建的第一次会,是讨论重建农房的方式。

  在肖永发的镜头里,简陋的帐篷里围满了村民,烟雾缭绕,村长任天华一手叉腰,一手挥摆,准备发言。肖永发无意中用了仰拍,把村长弄得愈发像个发表演说的领袖。

  “摆在我们面前有一条路,就是回归到原始社会,我们一起倒退30年,或者我们4大队再倒退50年。”任天华欲擒故纵,“已经不能住岩窝了,难道住草房?”

  在讨论农房重建的方式之前,任天华说:“首先要我取得你们的民主。但是民主必须要有个集中。如果光要你们的民主不要我们的集中,那就办不了。光要我们的集中,不要你们的民主,那我们就垄断了,也办不了。”

  民主集中之后,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认为,由国家出钱、自己上交宅基地的“统规统建”方式最好,本次会议没有异议,一致通过。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有村民对着肖永发的镜头说出了内心的顾虑:原本分散的村民集中到一个小区,三四层楼高的房子,将来生产工具怎么放?玉米怎么储存?粪桶总不能放在楼上吧?按照规划,村里将把猪圈集中修建在一处,以方便治污。“猪圈离家那么远,到时候喂一下猪该多不方便啊。”

  肖永发把这些镜头放给村长看。于是,第二次开会,村长任天华又开始了他的演说:“100个人就有100颗不同的心。有100个脑袋,就有100个想法。”他晃着手指头说,“达到每个人满意,办不到。肯定要损失一定的利益,但要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次会议最终确定,除了在原方案之外,鼓励村民统规自建或原址自建。

  然而,会场再一次炸了锅,有人觉得,两个方案差距太大,后一个方案自己要掏的钱太多。

  我参加的已经是中坝村有关重建的第50次会,据说,住进新房之前还要开几次。

  这次会上,任天华说的是灾后重建的经费报账。“谁吃掉10块钱,就是割了党中央的心,抓到就要重处,要判刑。如果你们发现我们村干部拿了10块钱,直接上告。”

  一位村民提出总觉得新建房的质量不达标,“别的地方都是5根钢筋,我们组只有4根钢筋。水泥柱子也没打满。”

  任天华摆了摆手,说:“我的房子也在重建,您去看看是不是4根钢筋?”

  今年51岁的任天华已经当了20年村长。“我姓任,意思是说我任务很重。”他经常这样自我介绍,“算命的说我一生有很多爱,也有很多恨。地震前是爱大于恨,现在怕是已恨大于爱了。”

  地震这一年,任天华把10年的工作都做了,每天只吃两顿饭,体重从148斤降到136斤。

  任天华一见到我,就感叹说:“刚地震那几天,人人都是天使。大家能活下来,全家人能逃命就很高兴了,什么钱、粮、物资都不要了;等过了5月16日,开始要吃的,要物资;到6月,开始考虑有一定的钱用,有衣服穿;10月,开始要被子和棉衣;11月,开始考虑住房……”

  在村长眼中,这些转变是人们从非常态回归到人之常情。现在每家都有房子住了,又想着要有钱花,有饭吃,有衣穿,要有生活出路,还想有钱能揣上,打打麻将牌。

  聊天儿一个多小时,任天华接了10来个电话:某家灯不着了,要村长找人修;86岁的老太太绊倒了,村长也得去看看。

  “你们不知道基层工作有多难。”他说。8年前自己收农业税,被6个妇女摁在地上,扒光了裤子,“可那也得收啊”。

  开不完的会和永不满足的人群,这就是村里重建工作的现实图景。肖永发用镜头纪录了全程。

  肖永发的妻子对丈夫的爱好很不以为然。地震前,肖永发借了数万元,新建了一幢二层的木屋准备开农家乐,不料水管刚通,地震就来了。最后只剩下几根柱子。

  “你这样天天拍,图什么?”我问他。

  这位退伍军人想了想,说:“地震把我前40年的积累毁得一干二净,连个碗都没留下。我想为我的后40年留下些有价值的东西……”

  来到灾区之前,我就听说,如今这里没有故事,只有生活。

  但亲历了村民自己拍摄的现场之后,我发现,任何故事都没有生活本身来得精彩。天灾重重的村庄,心灵之路的重建,人与人之间永不中断的赞成、反对……

  是的,没有故事,我只看见他们,认认真真地活着。

  一位记者给赵天友发短信,祝他生日快乐。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活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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