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落】
解说词:2007年,曹德旺就通过福建省慈善总会向省领导表达了捐出股票成立基金会的想法,省里觉得这也是件好事,应该支持,但是却有一个问题不好解决。
柴静:那2007年既然你已经把这个想法提出来了,当时为什么没有做呢?
曹德旺:股票不能捐,国家不接受股票,说你要把它变成现金来捐。我认为我把股票捐给你,捐给穷人还不行,但是这个是国家的规定。
解说词:当时股价正高,曹德旺打算捐赠的股份市值达到105亿,如果过户给基金会的话,交易税就要30多亿。现金和实物捐赠都有完整的免税制度,但是捐股票该怎么处理,现有法律法规中一片空白。
董启清(福建省慈善总会常务副会长):你今天可能值10块,明天可能剩下8块,后天成15块,国家免税怎么免,我们没把握。
柴静:基金管理条例它是怎么规定的?
董启清:基金管理条例对股票问题没有讲到任何一句话。它就讲要以货币存入基金的户头。
柴静:股票每年可以有分红。
董启清:对,他现在就是这个想法,股票做基金,分红,这个利润来给社会做好事。
柴静:听上去也合情合理。
董启清:对,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但是目前政策还没有涉足到这个。
解说词:捐赠的事就这样搁了下来。今年,曹德旺再次把它提上日程,正式公开了捐出股票成立基金会的决定,他想成立是全国性的非公募基金会,民政部是登记注册的主管单位。
柴 静:曹先生有一个很朴素的疑问,棉袄都能捐出来当慈善,我这个股票是有价证券啊,为什么不能捐?
王振耀(民政部社会福利与慈善事业促进司司长):他说得很对,这个是一个在整个捐赠历史上还没有遇到过的一个新问题。尽管在国际上,都是一个人家解决了的问题,但在中国,我做捐赠,就是收捐赠款,已经做了12年了,我没有收过一笔股票。
柴静:一个人捐赠了几十个亿股票,过户之后还要交十几亿的税,您觉得合理吗?
王振耀:从理论上来说不合理,在国际惯例中也不应该,但是在中国,他是中国第一捐,所以说是中国慈善事业中的里程碑的事件。这不是民政部一家,可能需要税务部门、证监会,好多部门大家都来坐下来讨论,这个股票捐赠到底怎么办。
董启清:因为这里面涉及到很多的问题,如果大家都往这边弄,都可以免税,好了,财政就受很大影响了。
柴静:这不就像天平一样吗?如果大家做慈善了,你的税收上很一大部分就不用再补给了。
董启清: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有的不一定是到社会上去,搞不好到自己口袋去了。
柴静:那可以通过监管来实现。
董启清:监管它是监管,总是有漏洞。你如果一下子放得太快,估计会有后遗症。
柴静:但是如果说因为可能会发生这个情况,而把这个门封住的话,这不就因噎废食吗?
董启清:所以我认为要鼓励支持这个积极性,但是怎么样运作,那要靠我们国家有关部门研究。
曹德旺:到今天为止,国家还没有修改这个条款,但是呢,社会就质疑曹德旺是不是在作秀。
解说词:国际上捐赠股票早有先例,有“股神”之称的全球第二大富豪巴菲特就签署了协议,将百分之八十五的个人股份陆续捐赠给比尔·盖茨夫妇的慈善基金会,总价值达到370亿美元。那么,他们是怎么来操作的呢?
柴静:巴菲特宣布给你们基金会这些股票,那么他在过户给基金会的时候需不需要交交易税?
叶雷(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中国项目主任):不需要。就是说在美国你任何经费交给一个有免税资格的这种慈善机构,这笔钱你就不用再付所得税。
柴静:股票是有价证券,它在不断地变动,它定价比较为难。
叶雷:捐赠那天的价值就是它那个股票的价值,就把你该付税的钱减掉这么多你已经捐的款项。
柴静:我不知道在美国成立一个私募的基金会,什么人可以成立?
叶雷:什么人都可以。你就可以自己在家里就成立,然后你到美国税务局去申请,他来审核,他给你免税资格的话,相当于你就成立了。
解说词:基金会分为公募和非公募两种,公募基金会的意思就是可以面向全社会来募捐,非公募基金会则是由企业或者个人出资来办慈善。在慈善事业发达的国家,非公募基金会已经成为慈善事业的主体。比如说在美国,不论是机构的数量,还是为慈善事业提供的资金,非公募基金会所占的比例都超过了90%。
在中国,公募基金会从80年代末开始发展起来,大多数带有明显的官办色彩。它们在推动公益事业,筹募善款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也体现出了一些局限。2004年,国务院公布了《基金会管理条例》,开始允许个人和企业出资办非公募基金会。2005年民政部发布的《中国慈善事业发展纲要》也明确提出“支持社会办慈善机构,推进政府购买服务”,但是,几年来,非公募基金会运作中出现的一些现实问题,也让国家对于非公募基金会的审批相对更慎重。
徐永光:有一些机构成立以后,他跟公司没有怎么脱离。
柴 静:不跟公司脱离,有什么问题?
徐永光:可想而知,在某些决策上,个人说了算,或者说出现比如说关联交易。
柴 静:怎么关联交易?
徐永光:基金会的财产,和公司的资金一起运行,那就是严重的问题。因为你这笔钱在捐出来的时候,已经享受到了一定的税收政策的优惠,这个钱是有国家的钱在里面,结果你拿来还自己来用,把利益给了公司,基金会受到损害等等。所以这个机构就应该拿出来,就应该亮在光天化日之下。
解说词:在各个国家,非公募基金会的发展初期都出现过类似的问题。
柴 静:如果说监管不力的话,会有一些企业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逃税?
叶 雷: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我跟你讲,为什么美国的基金会是由美国税务局来管,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上个世纪初的时候,基金会当初创建的时候,常常把钱摆在基金会内,那就不用付税。他们做什么事情,钱就从基金会走了,不从公司走了。
基金会就成了一个逃税工具。被人指出有这种行为之后,它现在对很多事情就比以前严多了。
柴 静:那怎么管法呢?
叶 雷:他就立法,基金里面你的钱不能够做这个,不能做那个,你不能够跟你自己的公司有交往。很细很细的一套法规。现在我们这些基金会,不管大的小的实际上都被管得很严。
柴 静:如果发生了这样的违规操作,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叶 雷:你可以失去你这个免税资格。
曹德旺:现在就是审批基金很难,考大学很难,大学生考进去以后,出来很容易。为什么不能够改成宽进严出,审批的门槛可以放低,进允许你进来,你想出去的话,你当初为什么不想清楚,你作了承诺必须兑现。
【第四段落】
解说词:成立基金会不容易,股票捐赠的制度又都还空缺,很多人劝曹德旺用变通的方法来做慈善,比如直接捐给民政部门,这样起码能享受免税的服务。
曹德旺:我还有一个脾气,捐款不通过别人,就是民政系统去捐,自己拿去捐,捐完还要补税。
柴静:那你这些年来,因为慈善捐出来的钱,你自己还要交税大概要花多少钱?
曹德旺:六七千万块钱。
柴静:这样会不会变成一个障碍,也许你可以接受,但其他的人来讲?
曹德旺:因此我不就成立基金会吗?这次去成立基金会。
柴静:跟这个有关系吗?
曹德旺:有关系,以后我个人不捐了,全部由基金会执行了。它是救助是免税的,不要再补了。
柴静: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通过民政部捐呢?您是觉得自己来捐更有把握?
曹德旺:我可以监测它质量和价格,可以保证花到实处上去。
柴静:如果一个人宁愿拿出一笔钱自己做慈善,而不捐给你们民政部门,您会觉得难堪吗?
王振耀:不会难堪,我们恰恰是鼓励大家,最近一些年我们的政策一直是推动这样一件事情,不要通过政府。
柴静:我们从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习惯了政府包办很多的事情,包括官办慈善。
王振耀:开始也觉得捐赠给我们吧,这更可靠。我们也有这个转型过程。后来发现不对啊,怎么回馈捐赠者,让捐赠者满意,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费了很大力,还遭到社会批评,很不专业化。结果现在我们意识到,越职业化越好。即使找到民政部门的,我们都鼓励他最好能不能找找慈善组织去。
柴 静:在您看来一个健康完善的慈善制度当中,做慈善真正的主体应该是谁?
王振耀:慈善组织。一定是慈善组织。我们政府部门应该提供更多的信息、政策、组织协调性的服务,而不要越俎代庖。
解说词:目前,全国已经成立的基金会有1350家。也有人建议曹德旺把股票捐给已有的基金会来管理,但他还是想要自己来做。
曹德旺:我一辈子的劳动心血都在这里,真金白银地捐出去,我会比管理福耀集团的制度还要严格地来管理这个基金会。必须规范化、国际化,这样的话有助于推动慈善事业的发展。
柴 静:你是要把这个基金会,当成你的一个事业来做?
曹德旺:我本人不在基金会里面担任任何决策职务。
柴 静:那您还能做什么呢?
曹德旺:顾问职务,给他出点子怎么做,先把我个人置于基金会的各个领导层的监督下面,赚多少钱曹德旺个人都不会从里面拿一分出来。然后我也来监督你,对不对。
解说词:曹德旺宣布捐款之后,也有舆论指责中国的大多数富人缺乏公益慈善意识。根据中国慈善总会的调查,我国每年募集的慈善资金当中,拥有80%以上社会财富的富人对于慈善事业的捐赠小于15%。
王振耀:有一部分富豪找到我,他们道出了他们的辛酸,他们在偷偷做慈善,不愿意公开。公开了以后,很多人开始找他们,希望得到他捐助,单独来接待处理这些事务应对不了。我们的慈善整个组织发育,应该说发育程度都很不高。所以我都鼓励他们,更多地成立私募基金会,委托专业人员职业化地来管理你的捐款,可能就会方便一些。
柴静:有一个词在中国使用率很高,叫“为富不仁”,大家觉得这些人在道德上,并没有多少慈善的动机和意识。
王振耀:但我倒是反思的是,我们说为富不仁的时候,我们想没想过,其实有很多富人做慈善不方便呢?曹先生的经历不就说明了我们这套体制、文化很不方便吗?
柴静:您说的这个“仁”不光是一个个人道德的问题?
王振耀:不光是个人道德,有很多制度体系的安排是非常重要的。
解说词:现在,曹德旺要用股票来捐赠,使基金会的成立遇到了迈不过去的门槛。如果直接变成现金来捐,不就没有障碍了吗?
柴静:那你把股票套现呢,就直接捐钱得了。
曹德旺:关键我想推动国家制度性的突破,股票是有价证券,全世界都行,中国也应该接受。因为那个是可以变现的东西,今天晚上决定卖了,明天早上就现金放在口袋里头,为什么不把它拿进来。
柴静:可能有人有疑问说,如果政府想要鼓励促进慈善事业的话,登记管理部门开一个绿灯,登记了不就完了吗。
王振耀:这一个案例是需要一个制度创新的,不能仅仅作为一个特例来解决。特例解决了,那很多人就会根据法律,就参照这个特例。大家如果很简单地想,政府觉得这是公益事业,你就干吧,我就允许你干,没有一套标准,没有一套程序,那就乱了。这样一种比较经验性的这种管理,或者说粗放型的管理,对于现代社会任何一个领域都不适应。
柴 静:如果您理解真正的管理不是基于经验,那应该基于什么呢?
王振耀:应该基于现代的这样一些法制体系,应该基于现代的一些标准体系,应该基于更多的这样一种程序的透明,这是一种现代国家的管理。
柴 静:大家就会对你们有一种期待,认为制度的改良和革新主体还是政府,为什么你们不能更主动地做一些更多的研讨、论证,来完成技术性的方案呢?
王振耀:当我说到了这些促进,说到了很多这样一些制度建设的时候,你还没发现我们已经在推进这件事情吗,我们已经找了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情吗?实际是想尽快地推动这样的一件好事,但是,不是像原来,一道行政命令,就把他这一件事特事特办。
柴 静:恕我冒昧,司长,您做了很多解释,您担不担心,有的观众会认为这是政府部门在这个事情上比较拖延,很难解决实质问题的借口?
王振耀:确实会出现一些这样的各种各样的误解,作为政府,应该非常坦诚地告诉大众,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捐赠,需要系统化地来研究,需要系统化地来调整我们的一些政策。
解说词:截止到目前,基金会章程、组织结构形式、确定业务主管部门等申请前必须要做的准备工作,曹德旺都已经完成。4月27号,他正式向民政部递交了申请书。
柴静:假如到最后你还是做不到?
曹德旺:我坚定相信这件事情没有假如。
解说词:
听说曹德旺有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去打高尔夫球的习惯,而且从来都是一个人打。离开福州之前,我们提出去看看他打球。
曹德旺打球的动作很有特色,能感觉到每次击出的时候都倔强地用尽全力。这样的个性,在捐款当中也表现得很鲜明。
柴静: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打?
曹德旺:一个人打。
柴静:你在球场打出一个球,哪怕是一个好球,也许没有人给你喝彩。
曹德旺:我自己喝彩,我每天比赛都是第一名,有什么不好?
解说词:由于没有对手,这场比赛,他肯定还是第一名。惟一的悬念是,最后这一个推杆,这个球能进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