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先通看着过去的照片,讲述悲痛的往事。
“不可能不痛苦,但痛苦埋在心里没用,也没人能帮我。”何先通感觉时间长了,痛苦能轻点,但不会平静。
他甚至担心,如果不将过去说出来,会遭到已故亲人埋怨,“面对游客误解,不能一点作为都没。”
从那以后,只要不忙,见到游客在照片前讨论,他就上去讲解。
再后来,记忆成了可以出售的商品。
有一次,游客问何先通,有没有多余照片可卖,他说没有。
不断有游客提出这个要求后,他给儿子何元凯打电话,问能不能多做几张。
22岁的何元凯就读成都西华大学,第一张照片在花店挂出后,经常有村里熟人让他将照片做好带回去。
接到父亲电话后,何元凯今年1月带回了第一批照片,何先通以每张10元的价格对外出售。
照片的上半部分是地震前的东河口,下半部分是地震后的东河口。
买的人不多,何先通有个愿望:希望游客到了废墟,看了照片后能珍惜现在的生活,回去后忘掉恩怨,化解矛盾。
不敬的游园人
遗址公园最高处是墓园,墓园里有座纪念台,用地震时从山上滚下岩石修成。
大理石墓碑上刻有4697个姓名,都是地震中遇难的青川人。
何先通寻找每个熟人的名字,他指出,“杨永会”应该是“杨元会”,“蒲江全”应该是“蒲汇全”,经核实后,这些名字都得到更正。
他说,纪念台的一切都与自己有关,他最恨活着的游客在墓园里嘻嘻哈哈。
“那是你开心的地方吗?”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很多次。
他也没法制止别人在那里开心,他觉得别人会反问他:“你伤心,难道游客也要跟着伤心吗?”
但有一次他忍无可忍。
一个男的在纪念台小便,“我发火了。”何先通指着男的问“你在干什么,那是你解小便的地方吗?”
男的装作没听见,走出墓园上车走了。
怒气未消,何先通用手机拍下车牌号码,电话打到公园入口处的保安点反映此事。
站在高处,何先通看到保安拦下车辆进行了询问。
回话说那人原来当过乡镇的负责人,现在是老板,地震中捐了300万,不能得罪。
“我无话可说。”他将照片从手机中删除。
亡妻痛
“望着你我心里难受无语泪流,你的温柔我不再奢求,往事历历不堪回首,月缺难圆梦醉西楼”。
清明节的上午,站在墓园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这首被反复播放的《梦醉西楼》,花房里挂着妻子张发英生前的照片。
地震后何先通偶然听到了这首歌,听一次,喜欢上了歌曲的旋律和歌词,让儿子下载了。
“我喜欢,估计她也喜欢。”想妻子时,何先通就烧纸烧香,和妻子一起听这首《梦醉西楼》,每次都要放上几遍。
介绍这首歌时,一个女游客进入他的视野,穿着红衣、身体微胖。身高、走路姿势都像亡妻。
他叫住内侄:“那个女的像不像你姑姑?”
他说,看到像妻子的女子,都会勾起他对亡妻的思念。
他们20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他嫌张发英是个文盲,在父亲的逼迫下两人结婚,1987年儿子出生后,感情加深。
妻子很尊重他,从来没叫过何先通的名字,一直叫“飞儿(儿子小名)他爸”。
他在外跑,她就一个人在家养猪、卖面条,一年能赚一万多。
何先通最喜欢吃米浇汤,用浸泡后碾碎的大米和酸菜做成。他以前不论从哪里回家,吃的第一顿饭必有米浇汤。
地震后,他在东河口的帐篷里吃第一顿饭时哭了,因为味道变了、吃饭的地点变了,做饭的人也变了。
从小没做过家务,何先通现在一日三餐都要自己动手,4月6日,直到下午三点才吃上馒头,他说这是生活的常态。
啃馒头的时候,《梦醉西楼》的音乐再度响起,“说什么生生世世恩爱白头,我却抓不住你的手……”
花房里守孝三年
对何先通来说,守着墓园,就是守着亲人。
去年腊月一到,他就想着怎么过年。
“不好过,但一定要过。”他决定在墓园和亲人们一起过。
大年三十,姐姐、弟弟、外甥女几家人都到墓园吃了团圆饭。
以前从来不放烟花、鞭炮,今年他放了,他要让下面的人也能感受到过年的气氛。
古有守孝三年的说法,何先通希望自己也能守孝三年。“如果不让我卖花,那另当别论。”
清明节那天,他5点半起床,首先是去堰塞湖提水浇花、擦拭墓碑、冲刷地面。
地震在东河口留下18个堰塞湖,最近的离墓园50米。他两手各提一桶,每桶20斤。
走了两趟,何先通脱去外套和毛衣,只穿一件秋衣,每天早上他都要来回跑10趟。
他这么做得到的回报是,去年11月12日摆放在纪念台周围的盆花依旧绽放,而公园其他景区的盆花早已枯萎。
清明节上午,何先通忙得顾不上喝水、吃饭,但不忘浇花。
曾有人问,为什么每次去都看到他在浇花。
他回答,绽放的鲜花、清洁的地面都是亲人的脸面。
清明节上午9:22,第一批游客向地震遇难者默哀时,何先通打开音响,哀乐在山谷间飘荡。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愿下一代走出青川
何先通的一头乌发总是一丝不乱,那是啫哩水的效果。他说,旅游局要求卖花要保持整洁。
儿子何元凯说,爸爸好面子,现在一天要见很多人,不想有人觉得他地震后变得落魄,所以保持好的形象。
以前,爸爸爱笑、幽默,会随时开儿子玩笑,但也容易发火。
现在,爸爸不爱笑了,脾气也没那么急了,跟儿子说什么都心平气和。
二姐夫张金意觉得内弟以前爱交朋友,现在变得内向了。“也许因为更忙了。”
清明节傍晚,打扫过卫生,何先通还俯身看了一眼化纸池,重新点燃未烧尽的香和草纸,“不烧尽,一刮风到处都是”。
晚饭后,他骑着摩托赶到18公里外的凉水镇,那是他的取花点。每周取两次。清明节那几天每天都去。
花是儿子何元凯在成都批发的,送上成都到青川的客车,晚上8:30左右到达凉水镇,那里离东河口最近。
如果时间允许,何先通在等花的时间会再拉上几趟活,每月可挣几百元。
回到东河口,已是晚上10点,还要剪掉花根,用营养液掺进水中浸泡,11点上床睡觉。
离公园5公里的关庄镇,何先通有间板房,但一直没去睡过,他说来回要耽误时间。
花房后面的那顶帐篷,就是他现在的家。
村庄被埋,田地被毁。政府已安排一部分东河口人移民到成都邛崃。
何先通没去,他想好了,儿子毕业以后去哪里安家,他就跟到哪里,后半生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他最大的心愿是儿子和侄子好好读书,走出青川。
他不愿下一代仍生活在地震带上触景生情。
你在天堂过得好吗
■ 写给她
妻子啊:
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到一周年了,但是我的心里还是没有把你消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消失,我只想问候一下你在天堂过得好吗?
我只希望你过的很好,在你临走之前,我们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们的儿子安一个好家,但你只是看见儿子进了大学,没有看到儿子会安个什么样的家。但你放心吧,他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有好的一个家,在愿望中有个孙子,虽然没有奶奶带他,你放心吧,爷爷会带好他的。
我随时随地给你烧香烧钱,不知道你还够不够用,你尽管用吧,不要节约,当用的就用,当花的就花,祝你随时随地都会安息。
如果我将来会发生新的组合家庭的话,我会随时通知你,不管我走到哪里,安家在哪里,你永远是我的好妻子,永远会放在心里。
你的丈夫 先通
2009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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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钱昊平 四川青川报道 专题统筹/李素丽 宋喜燕 闾宏 新京报制图/林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