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在农村,许多人认为精神病患者结婚生子后会自动康复,这也成了陈春爸妈最后的希望。陈春在发病的间歇期,有过两次失败的婚姻,一次比一次更严重地将她拖向人生的深渊。
2004年,陈春经人介绍认识了在南方打工回来的阿亮。阿亮勤恳、诚实,个子与陈春一般高,父母做县城做小生意,生活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愁吃穿。陈春答应了这门婚事,双方父母也同意了。
在二人初次见面一个礼拜后,双方家庭为他们举办了婚礼。那天,敲锣打鼓,陈春穿着漂亮的衣服,握着一束鲜花,和新郎一起拜完祖先,就坐上接新娘的轿车进了阿亮家。陈春爸妈发自内心地为女儿高兴,希望从此女儿的命运有所改变。
可婚后第三天,亲家那边传来消息,陈春又发病了,摔东西,大喊大叫。她的丈夫胆小,不知如何是好,几天以后,就南下打工,他本答应过段时间接陈春去南方,但陈春又被送进医院,反复进出,仍由娘家照看。从此双方日渐疏远,终至杳无音信。
婚姻失败后,她又自杀过一次,偷偷在村里的杂货店买了一瓶几元钱的农药,幸好是除草剂……
这些年,农村男多女少,单身汉多了起来。虽然陈春处于病中,给陈春做媒的仍然不少。另一户人家又上门说亲了。对方年龄比她大许多,父母早亡,自己是石匠。这次,陈春主动地接近男方,还拉着未婚夫的手,大胆地向近邻介绍:这是我的老公。她老公则骑摩托车载她兜风,还给她买了一部手机。或许,这次她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不多的时日,她怀孕了。又不多时日以后,她和老公吵架了。她的老公以南下打工的名义扔下她不管,他们也没有打结婚证,那次结婚也没有办酒席。她老公甚至不愿意要小孩,婚姻即将破裂。陈春父母下狠心带女儿去打胎,女儿不愿意,陈春父母也犹豫不决,在农村打头胎是很不好的事情。
这时,陈春叔叔来到医院,说了句“狠话”:“还不打,要是我的女儿,我哪让她到医院来打胎,我就用脚踩出来,踩死了算了。”陈春吓得乖乖地躺下。
陈春的父母至今仍自责那次打胎是否做错了。后来,她的病又发了,也治疗过。家人没有把她关起来,她时常出走,即使是三九寒天,有时睡在路边的稻草堆里,爬出来外面白茫茫一片。陈春她妈四处寻找女儿,每次女儿又总是一周、半个月自已回来,或是好心人打电话回来,半夜里,清晨,父母把女儿从一个个陌生的地方接回来。有几次,女儿出走,陈春她妈因为思女心切,差点晕倒,精神恍惚。
有人说,陈春没有病,只是闲得无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在农村来说,这样的日子简直是神仙才有。也有人说,陈春的病不是精神,而是心理,她对人生绝望了,破罐子破摔。
现在,陈春经常整个下午坐在临街的太阳底下,有时唱着凄婉的歌曲,她总是一个人在唱,一个人在说,没有一个人与她说话。
11年过去了,陈春的爸妈因为异常的操劳而比同辈人显得更苍老,只是仍然没有放弃对女儿的希望,他们最忧虑的不是女儿给自己带来操劳,而是今后这一负担又变成其他子女的负担。
有时候,陈春父母说些气话:那次自杀没救还好,何必救了大家都在世上受苦。一个木匠在陈钢家做工,告诉他一则故事:他们村有户人家女儿也得了精神病,她父亲煮了一碗面条给女儿吃,几分钟后,他女儿就倒下了。煮面条之前,他已经叫好了近邻,让他们等下去他家商量事(江西农村,有人死去后,亲属们开会料理后事)。这样狠毒的事情,陈春的父母下不了手。
再次让陈春好起来是这个家庭全家的希望,可县城的精神病院已经被查封了,九江精神病院对他们来说是“天价”,合作医疗也不知何时能将精神病人纳入其中。
“命,一切都是命。”这是陈春爸妈对人生的解释。他们根据陈春的生辰八字查了一本算命的书,书上写了四句话,没有一句好话。陈钢说,她的女儿是苦命,命中定的事,谁也不能抗拒。
老人和名医
陈春的爷爷有兄弟三人,两个弟弟都在城市工作。二爷1952年通过考试来到了武汉教书。当时,退役军官普遍文化程度不高,但却需要开始管理这个新生的国家。于是,只有从全国各地招收老师来教他们文化课。
二奶奶刘菊是两年后来到武汉的,她一共生了11个小孩,解放前生了5个,一个也没有活下来,解放后生了6个,活下来5个。他们在武汉过着贫民生活,靠帮人家洗衣服、带小孩度日,还要供养农村的年迈的父母。不过,当时房子国家分配,连热水瓶、脸盆也由国家发放,子女读书有国家补助,丈夫有公费医疗。他们熬过了几十年苦日子,1978年恢复高考,二儿子继续他们的奋斗之路,不仅考上大学,还考到国外留学,成为留洋博士。留洋博士学成归国,参加工作,家庭开始变得富有起来。
市场体制一旦运转,社会的活力便爆发出来,人与人之间的分化也加速起来。同样通过奋斗改变人生命运的是汪墩乡的一位乡村医生刘军,后来他和陈春的二爷成了忘年之交。刘军在1981九江医专毕业后成了汪墩乡卫生院一名普通的医生,当时他是属于为数极少的大学生分配下基层的医生,那时全国都缺医少药,汪墩乡卫生院连青霉素、链霉素等普通消炎药都很少。
这样的乡村卫生院显然不能栓住这位年轻医生的心。1985年,刘军考上同济医科大学硕士研究生,后来他又去德国留学,归国后成为名医。
他在武汉一家大医院工作,每周都要接待数批老家去看病的人,有的人还需要他帮忙找旅馆、带去挂号。只要他回乡有人知道,他就别想休息,家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待他看病。除夕夜也不例外,年夜饭吃完,大门一开,队伍已经排得老长。
武汉市拥有华中地区最强的医疗力量,同济、协和等医院首屈一指。因为治疗费用昂贵,同济、协和都不是医保定点医院,但即使如此仍然人满为患,江西北部的许多农民遇到大病也常到武汉求医。
陈春的二爷也是个热心人,只要老乡去看病,他都接待他们,有时还给他们一百、两百块钱。因此,他回家办八十大寿,许多得到他帮助的人都买了长长的鞭炮来庆贺。
1996年,陈春的二奶奶刘菊突发脑溢血,儿子不在身边,二爷爷先打了刘军的电话,刘军二话不说,马上赶过来抢救,并将她背下楼。那时,职工医保体系尚未建立,刘菊只在一家塑料厂工作过10年,退休后医疗也仍由该厂负担。那时,厂子效益较好,二爷去厂里领了5千元,看病花了3千多元,他又退回1300元,他的儿女们说他傻,领回来的钱竟然退回去。
刘菊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又能打麻将,也能缓慢地上下楼梯。他的儿子为她从外国买了昂贵的药物。过了几年,她一次走路不小心,摔断了腿,从此再也不能站立,生活不能自理。儿子为她请了保姆,每天给他们煮饭,擦洗身子。
虽然后来刘菊退休前的单位也帮她转入医疗保险系统,每月都可报销一定的医药费,但是她已经不在乎这些小额的医药费。她一个侄孙在武汉某私立骨科医院,她马上转到该医院治疗,由她的二儿子支付医药费。
后来的五六年时间里,她都由人照看,躺在床上度过。前年夏天,她过世了。骨灰于去年清明运回了老家,举办了安葬仪式。村里人说,她一生过得清贫,晚年依靠二儿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刘菊走完了87岁的人生旅程,而29岁的陈春却仍然蹲坐在街角独自吟唱,疾病带来的都是痛苦,但在村里人眼中,城里人刘菊和乡下人陈春的患病经历却有着不同的意味。
(应被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