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印:在我们的常识中,速度与质量常常是一对矛盾。
朱耀忠:我们是想方设法加快进度,但是,如果是实际条件的制约,速度要服从于科学,服从于安全,服从于质量。
孙宝印:有没有一些无论如何也急不得的东西。
朱耀忠:对,地质灾害的评估,你一定要摸清楚,规划好了以后你才能够建,急不得的。我们广东对口支援汶川,不求最快但求最好。
张通荣:组织管理的过程当中,不能违背事务本身发生的规律,比如说这个房子冬季不能施工了,还要施工,规律的东西必须把握,才是科学的。汶川的灾后重建不搞大跃进。
【第三段落】
张应杰(汕头市援建前线工作组组长):我搞特殊了,住一个人。他们有的是四个人,有的是三个人。这儿是什么功能都齐全了,卧室、会客室、工作间,都在这里。
解说词:广东省选拔了一百多名干部来到汶川,他们要在这里工作三年。13个城市分别对口汶川13个乡镇,汕头市对口援建的是大山深处的草坡乡。
孙宝印:生活习惯吗?
张应杰:吃饭不习惯,饮食不习惯。
任剑:我为了训练张市长他们适应川菜的味道,就搞了个每周一锅,但是这个没有进行多久,耽搁了。
张应杰:太忙了。他让我吃麻辣火锅,结果可能我们现在只搞过三锅。半年只搞了三锅
孙宝印:半年三锅,真的不多。
张应杰:每周一锅实现不了。
解说词:
两地之间,存在差异的,不仅是饮食习惯。而现在,双方能否配合默契,直接关系到重建的质量和效率。
孙宝印:在汶川,我们到每一个乡镇,当地的老百姓和我们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往往是:你们是从广东来的吧?广东和汶川,一个是东南沿海的经济大省,一个是内地深山的小县城,汶川人对于二者的合作有一个很俏皮的比方,说这是麻辣的川味火锅搭配清淡的广式靓汤。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碰到一起的时候,它们怎样才能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呢?
李俊夫:大家形成一种氛围,那就是我们是合作,我们不是两张皮,我们是一家人。
孙宝印:你们定期会召开指挥部工作会议,当初怎么想到要开这么一个例会呢。
李俊夫:怎么能够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工作合力,通过一种稳定的工作机制。例会制度就是交流、决策和执行三者为一的一种形式,我们所谓的两张皮就变成了一张皮。
解说词:
广州市对口援建威州镇,县城建设和风貌改造指挥部就是由广州组提议成立的,并且建立了集中办公制度和每周例会制度。在各项工作中,广州组都特别强调制度的建立和执行。
李俊夫:我们两个所坐的地方是一个滑坡体,次生灾害频繁,建筑材料的供应又面临严重的问题,不是一种建设的常态。又要这么急,又要保证质量,越是急,越不能乱了章法。
孙宝印:快和好的关系,其实这也是一种两难,那你觉得这种两难能做到两全吗?
李俊夫:这两个问题是必须解决的。所以我觉得就是创新。
孙宝印:怎么创新?
李俊夫:比如说过去我们在室内画图,现在我们可能在现场画图。比如说一些施工环节可能上面还在往上盖,下面可能就要装修了,这过去可能是没有的。但是又怎么保证质量呢?就是通过一系列环节的控制,我们还有奖惩制度在后面。通过制度协调好两者之间的矛盾,通过制度的创新化解这种矛盾。
李俊夫:你必须有一个验收制度。建立考勤制度。联络员制度。那你不就靠制度办事了吗?
解说词:当天5个小时的会议上,李俊夫提到的新的制度就有十多项。
李俊夫:尽快落实县城风貌改造指挥部集中办公时间。我们原来定的是昨天。今天是星期二,推迟了一天。
李俊夫:不能老是跟他说你快一点,用感情来干事,只能用制度来干事。
程旭:报到的到位情况不是很理想。
张通荣:哪些部门的没有到位?
程旭:我现在简要念一下名单。
张通荣:我们平常管理当中,人情化的东西多了点,而制度化的东西设计少了点。
李俊夫:对不起,我要建立考勤制度。你出去必须有个请假。好不好,就完了。
周国清:我说两句。我没到位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威州镇发放救灾物资。你不要让县上领导和有关部门认为威州镇周国清他工作几十年了,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周国清从来不会这样子的。
张通荣:在这会上不要说了,会上不要说了。
张通荣:他们觉得我们这边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反过来我们这边觉得你的要求太苛刻了。中间还是会发生一些矛盾。
张通荣:必须按照有关的规定。我们有的时候随意性一大就出问题。你们觉得我说的应该算数你们就必须明天给我到位,没有任何理由。
张通荣:在推动的力量上,我觉得制度的力量显得更强大一些。确确实实广东对口援建给了我们这方面一些观念上的影响。
解说词:
具体工作中,双方观念的碰撞时有发生。例如汶川县采用特供机制来管理建材,广东则认为要更多地让市场来说话。
李俊夫:我们做了一项工作,启动了全国的供应商,我们还搞了一个供应商和施工企业的见面会,这些供应商能不能纳入你的统一管理?
向世茂:我说秘书长,这些供应商来了也做不了事,为什么呢?比如说广东、广西,广西现在水泥只有两百多块钱一吨,但是它拉到这儿的话可能要达到八百,运距太远,问题在这儿。外地供应商只能做建材的辅助材料,钢材水泥很麻烦。
李俊夫:同样的可能是水泥钢材,我们价格更便宜,假如这种情况,能不能纳入你的管理。
向世茂:可以啊。我们这样说了是吧。
李俊夫:你要放开。向主席,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经验,还是靠市场来主导,如果我们政府管会管得很累,往往也不一定管到位。
解说词:
在采访中,我们发现特供机制的管理确实有一些力所不能及的地方。特供办要求本地砖厂只能以规定价格出售,老百姓凭政府开具的特供条购买。但老百姓却反映很难拿到特供价的砖,因此,他们宁可跑远路去外地想办法。
孙宝印:草坡的砖主要从哪拉?
杨启富(草坡乡村民):都江堰多一些。
孙宝印:按说水磨离草坡更近,为什么从都江堰反而拉得多?
杨启富:水磨近,它价钱要高一些。政府管的砖就是二角六,私人要凭关系去买就三角五,不凭关系就四角。
孙宝印:水磨不是属于政府特供的范围之内吗?不都有政府开的特供的条吗?
杨启富:有啊,你开了条也三天五天都装不到。如果出高价买就要来得快一些。砖厂它有些想卖就要卖,政府管不完。
孙宝印:政府有条子它也不卖给你是吗?
杨启富:它要卖,但是就喊你排队。
解说词:我们到本地砖厂最集中的水磨镇了解情况,发现这样的现象的确很普遍。
买砖农民:我买的是四角。
孙宝印:你有特供条吗?
买砖农民:没有。
孙宝印:不都说农民盖房可以有特供条吗,可以买便宜砖。
买砖农民:买不到。
孙宝印:两毛六的砖你没买到过吗?
买砖农民:没有,全部是四毛的。
解说词:
汶川县也已经感觉到特供制度存在一些局限,加上广东方面的建议和举措,推动着当地干部思考和调整。指挥部工作会议几天之后,广州组发起的见面会如期举行了,各地的供应商带来了多种建材现场洽谈。
孙宝印:这次供货商带来的主要是一些建筑辅料吗?
向世茂(汶川县经济商务局局长):还不只这个。有水泥、钢材。
孙宝印:也包括主料?
向世茂:也包括。就可以使我们更多地掌握钢材的资源。
孙宝印:您觉得政府特供的方式跟市场方式之间有没有彼此矛盾的地方?
向世茂:不矛盾。逐步地缩小政府对建材的干预。如果它来的价格比较低,质量也保证,搞特供就没什么必要了。
解说词:
尽量发挥市场的作用,渐渐成为双方的共识。目前,汶川和广东正在邻近的一些城市联系砖的生产企业,希望能在本地的新砖厂建好之前,尽量保证砖的供应。
在如今的汶川,不论是广东人还是四川人,相互交流时都说普通话。观念的每一次碰撞磨合,也都是为了寻找一种共同语言,那就是解决问题的最科学的办法。毕竟,他们的目标相同的。
【第四段落】
解说词:
我们在汶川采访期间,县城的规划设计图出来了,最后入选的两套方案在街头展览,由居民投票决定采用哪一种。
孙宝印:设计图你们都看了吧,感觉怎么样?
威州镇居民A:看着有点安逸,变化还有点大。
威州镇居民B:设计得好,像这么修出来才好了。修出来实际是这样才好。
解说词:
在威州镇秉里村,规划图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房子。秉里是农房重建试点村,因此,村民们在全汶川最早住上了统一设计和修建的新房子。
秉里村村民:原来的房子一震动它就松,这个就不容易,它就抗震,巴适得很,里头做得好。
解说词:
走在村里,我们发现了一个让我们奇怪的现象。不少新房外面都明显地加盖了一两间小房子,还有不少农户正在盖房。
孙宝印:大妈,这房子住进来也没多久吧,这边加盖的是什么?
秉里村村民A:加盖的是灶房,做饭的,自己盖的。
孙宝印:这边这个修的是什么?
秉里村村民B:这个是圈。
孙宝印:像这个村里面过去家家都养猪养羊吗?
秉里村村民B:农民要养猪才能有吃的。
秉里村村民C:增加厨房。厨房和卫生间。现在没有卫生间。
孙宝印:那个新房怎么会没有厨房呢?
秉里村村民C:政府绘的图下来的,都是那样的。
孙宝印:摆那么多砖也是为了盖厨房?还没盖呢?
秉里村村民:还没有。他们要规划。这儿还没规划。还没规划,规划好了然后再做。看,他们来规划了,他们在这里拉水管。
解说词:
原来,设计单位是想先让农民住进新房,再做供水、道路等配套工程,然后再规划厨房和厕所。养牲畜的位置准备集中在村外,不影响村子的整体风貌。对房屋外观和质量,老百姓觉得很满意,但缺了几样东西毕竟生活不方便,所以就纷纷自己动手修起来了。秉里村的情况,让援建方感觉到一些设计单位思路有些偏差。
邓国基:农民他毕竟不是住别墅,很漂亮,但是没考虑农民的生计怎么解决。因为农村很大的一个特点,生活和生产是融成一体的,比如猪圈、菜地,都在住家附近,非常方便的。
李俊夫:让农民尽快地搬进建设好的住房里面,但是同时又影响了他的生活方式的某种改变。对于老百姓的尊重,我觉得有很多不够的地方。通过试点,现在我们发现并及时调整了政策。原址、原状,原来是养猪、养鸡,都是不破坏它的东西,核心问题就是尊重。
解说词:
在银杏乡一碗水村,村民们的房子和耕地就泡在安置棚对面的水里。新房的统筹统建听说就要开始了,但他们最担心的却不仅仅是房子的问题。
罗忠铭(银杏乡一碗水村村民):担心的就是以后的生活。你如果没有耕地,房子住着再是楼房也等于零。我去你那个单位打工你要不要我啊。我68岁了你要不要我。
孙宝印:我要看看。您多大岁数了?
罗忠铭:68了。
孙宝印:68了,我不能要了。一般是这样是吧。
罗忠铭:你不要我,我又吃什么呢。
银杏村民:电话拿给我。
罗忠铭:地震这么久了,整个生活穿吃都是国家供给的,今天过得去,不知道明天过不过得去。
解说词:全县很多农民赖以生存的耕地在地震中受损,很多人为盖房还欠下了债。农民未来靠什么生活,各乡镇和援建方也都在想办法。
任剑(汶川县草坡乡乡长):灾后重建关键是产业,草坡重点就抓了一个是养兔,一个是花卉。
张应杰(汕头市援建前线工作组组长):把草坡的农业产业结构转换升级,才是它真正的立身之本。建这个建筑物,它不产生新的钱出来。
任剑:造血的功能。如果说老百姓都有收入了,其实我们的重建才成功了。
解说词:
城镇居民同样在为未来的生计担忧。地震前,汶川的支柱产业是工业,工业的支柱是水电。地震后,汶川的工业体系受到的打击,就像这座电站一样。
孙宝印:
2005年建成的百花大桥位于从成都到汶川的必经之路上,它曾经是汶川县最为壮观的一座桥梁。然而,512大地震让这座长五百米的桥梁瞬间就断成了几截,再也无法修复使用。地震让汶川受到的损伤就像这座大桥一样,不是浅表的皮肉伤,而是筋脉和骨骼的断裂。在这个意义上说,重建就不是简单的拆房子盖房子,只有让汶川自身具有健全的造血机能,老百姓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现在,汶川和广东两方面都有了这样的共识:重建绝不是按原样再造一个汶川,而应该是新生和跨越。
解说词:
汶川过去的工业大多是高耗能、高污染产业,对环境影响严重。2007年编纂的《汶川县县志》已经这样评述汶川的情况:“布局混乱、环境污染,亟待统一规划、合理布局、全面建设”。
朱耀忠(广东省援建前线工作组副组长):这个地方根本摆不下工业,工业和人会争地,这儿已经是生态条件非常脆弱了。我们重新描绘,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两年多、三年以后,这个地区应该是一个很适合人居住,很美丽的一个地方。
解说词:
对口援建既包括房屋重建、公共服务体系的重建,也包括产业的重建。在规划中,一些工业将会搬迁,旅游、生态农业将成为汶川新的发展方向。说起未来的蓝图,重建工作者们满怀激情;而看着未来的蓝图,老百姓们既充满向往,又有些忐忑。在蓝图和现实之间,路还很长。
张通荣:产业的重建恐怕要三到五年才能完成重组。生态的修复它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邓国基:大概20年前我在这边旅游,以前我来的时候,江边都漂满了木头,沿途的车都是运木头的车,现在基本上看不见了。江上根本见不到木头,山上也见不到树。
孙宝印:自然承载力已经慢慢缩小。
邓国基:对,以前发展模式可能不太顾及生态,不太顾及自然的承载能力。但是以前可能没引起足够的重视。
解说词:
要让蓝图变成现实,有许多灾难的警示需要在重建中记取,有许多工作需要人们长时间的努力。
大大小小的建设每天在全国各地进行着,但这里的建设和它们都不同。这是一场8级大地震震中的灾后重建。对于每个参与者来说,这样的建设都是没有做过的,没有完备的经验可以借鉴;而它又是必须做好的,为了要在这里继续生活的人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代。以人为本、科学重建,既是政府的要求,也是百姓的期望,所有人都在关注,在重建中,这八个字究竟怎样实现。
解说词:
我们离开汶川时,县城的重建正在全面铺开。按照计划,到地震一周年的时候,所有援建项目会全部开工,整个县城将变成一座大工地。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将只能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和历史的记载中。
孙宝印: 可以说在灾后重建当中,人们的任何一个规划和行为,都是在创造汶川的历史。而人人需要记住的是:人们此刻对于汶川历史的创造,最终检验它的还将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