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 “杭州是杭州,松柏是松柏”
在松柏镇之外,肖琳其实不乏支持者。她用的手机,是她帮助过的震区母亲送的,当肖琳的低保被停发后,对方还邀请她同去杭州打工。
在杭州的几个月,肖琳找到了“组织”。杭州知名义工朱强荣告诉她,“你不但正常,而且伟大,就是起点太高,应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做公益,比方说,收集废旧电池。”肖琳还参加了当地义工的分享活动与培训,她被告知,做公益“不仅要有爱心,还要做到专业”。
电话里,肖琳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丈夫,“在杭州,我不需要证明自己。”电话那头答,“杭州是杭州,松柏是松柏。”
2009年除夕前夕,从杭州回家过年的肖琳带着荣誉证书及报道过她的报纸,找当地商家募捐衣物。她被杭州的志同道合者鼓舞了勇气,她想再次证明自己。
肖琳选择了常春路,当地最繁华的商业街,但名人效应效果不明显,何况还是“怪怪的”名声。肖琳专挑运动类专卖店进去,“太高档的店,老板肯定舍不得捐,童装奶粉店,又怕老板以为我是想给自己的小孩用。”
大多数专卖店答复她老板不在,或是没存货,新货不便捐。有一家则不客气地将她轰了出去,“我自己做生意都难,还捐给别人?脑壳发炎咯!”跑了近20家,肖琳终于在两家店里有所收获,对方在她不间断地劝说了一个多小时后,从仓库里拿出了一套薄内衣和一双旧布鞋。
这已经让肖琳感激万分,“毕竟还是有人理解我,支持我的。”
王素成的想法则完全相反,“像个乞丐一样!不像话!我们人穷志不能短!”
彼时,去过成都、杭州,上了几回电视、报纸,敢于上街募捐的肖琳在当地受到了新的解读。越来越多的人慕名找到这位喜欢“做好人好事”的“名人”帮忙。走在街上,肖琳甚至也会被拦住,“妹子,你那么喜欢做好事,那就帮我儿子在成都或杭州找份工作吧,还有,他1米72,二本,你看有没合适他的对象?”见肖琳不语,对方急了,“你都能帮不认识的人,不能帮帮你工友?我不是要你做免费好事,办成了我给你红包!”
肖琳渴望知音。看了电影《立春》,她觉得松柏像极了那座小县城,自己像极了里面唱意大利歌剧的王彩玲、画油画的黄四宝和跳芭蕾的胡金铨,“因为和别人不一样,就像长了六个手指头,成为别人喉咙里的鱼刺”,“但他们还是有人理解,虽然只有几个”。
肖琳曾带儿子在一家摄像馆拍生日纪念照,和老板谈起自己的抱负,她想在松柏组织公益协会,从小事做起,比如搜集废旧电池,得到老板的附和。此后,只要提起这家摄像馆,她会兴奋地说,“老板是我好朋友。”
上街募捐后不久,肖琳再次路过这家摄像馆,进去和老板聊天,“你以前说支持我……”她的话很快被对方打断,“我不是说支持,我是说理解,我当然说理解了,难道还反对不成?”
家里,肖琳与丈夫的冷战还在继续。一次雨天,王素成回到家,脱下鞋伸向肖琳,湿淋淋的皮鞋在两人之间流泪不止,“我的皮鞋穿洞了都没钱买,你还整天想着和我们没关系的人”。
离开 “领导都表扬我了!老公也终于不吼我了!”
慢慢地,肖琳后悔了。当母亲抱怨没心没肺的女婿时,她开始为丈夫说话,“我的确有点不懂事……”当在四川灾区的激情消退后,杭州义工组织热情洋溢的氛围远去时,肖琳重又被家庭的现实、小镇的世故人情包围、吞没。
2009年3月,肖琳再次从杭州回来,带回了子宫肿瘤及杭州一家企业捐助的5000元钱,她一个人搬进了医院。
位于松柏镇的常宁市第二医院的医生建议肖琳先打吊针消炎,年底再回来切除肿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切除子宫”。医生清楚,子宫对于一个乡镇妇女意味着什么,“何况眼下肖琳的夫妻关系那么糟糕,一定要全力保住子宫”。
住院期间,丈夫王素成没来看望一次,他在忙着申请10万元购车贷款,以后给自己打工,每月收入可增加到五千多元。贷款是下下策,王素成曾经开口向亲友借,遭到一口回绝,“找你老婆要去啊,她那么有本事。”
肖琳越来越理解丈夫的“绝情”,“我不在家时,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苦恼时,她曾给杭州义工朱强荣电话,对方鼓励她“最好别回杭州”,“在杭州,你只是千万义工中的沧海一粟;但在松柏,你可以星火燎原。”电话中,肖琳再又兴奋起来,冷却后,她又觉得朱师傅的期待“太遥远”。
眼下,她只想挽回她的子宫和她的家庭。出院后,肖琳和丈夫长谈了一次,她提出回杭州打工,赚钱并避风头;后者同意暂不离婚,但仍然要求肖琳证明给他看,“你做好事是对的”。
她随即找到水口山矿务局宣传部部长吴保华,请求矿上能减少丈夫的4万元保证金。作为无编制的临时工人,王素成需要交这笔钱作为信用担保,方才能独立开车经营。吴当场同意减为2万,还表扬她“做好事体现了矿务局工人的先进性”。
肖琳犹豫了半天,还是再接再励地提出了自己被停了低保的事。这显然难为了宣传部长,他的解释是:“不能因为做了好事,就搞区别对待,不好向其他人交待。”肖琳连连称是,没再坚持。
和刚捐过门槛的祥林嫂一样,她还是兴奋地冲出办公室打电话,对象分别是丈夫和母亲。“领导都表扬我了!老公也终于不吼我了!”肖琳兴奋难平,“他还劝我尽快离开,风波还没过,留在松柏,我会被口水淹死。”
她真的决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