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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志刚:谁让鲁迅走开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01日10:07 观察与思考
在文学主流日趋式微的今天,去领略网络“博客”的盛景,目睹其“灌水拍砖”之闹猛,口水大战之激剧,身体走光之彻底,荷尔蒙激素之贲张,心中蓦地一凉:鲁迅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余志刚 世纪之交的文坛,给我们留下了关于鲁迅的若干记忆。 1998年,几个在报纸副刊上发表文章的“青年作家”喧嚷着PK鲁迅,说人家是“一块老石头”,“反动性不证自明”,推导得出:“老人家应该歇一歇了!”稍候,便有“痞子”之誉的京派大腕接过话茬捧起哏来:“论骨头硬,鲁迅有王小二硬吗?王小二给敌人带路,掩护了几千老乡和干部,被敌人摔死在石头上!”接下来的文坛是浆糊一片,有人对鲁迅的“爱国”提出了质疑,“既然爱国,(在日本留学时)他为什么要拒绝回国刺杀清廷走狗的任务?徐锡麟,他的同乡能做的,秋瑾,一个女子能做的,他为什么不能做?”有人推论鲁迅的弃医从文“是学医失败的结果”,因为他的课堂笔记“总是被藤野先生改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性变态”,“心理阴暗”,“文学青年的最大公敌”…… 正如鲁迅所言:人一旦成为化石,他便是“任人是非”的傀儡了。在死人身上安烙铁下刀子,这也是中国文学之一景,二郎庙里跳大神,很是司空见惯了的。奇怪的是,在鲁迅缄默了六十年之后,却依然要面对这样一场来自“阵营内部”的清算,其语境之唐突,发问之可笑,心态之痞子,让人头昏眼黑,一时晕菜。弥漫的火药味,叫人蓦然想起现代文学史上那一场杀声四起的“革命文学”之论争,鲁迅被一群激进的文学战士唾骂为“Pierrot(小丑)”、绊脚石、封建余孽,陷入了一场身只形单却是旷日持久的文化突围。那是上世纪20年代末叶,中国文学在“4·12”事变之后,正面临着重大的转捩。酷似的情景,然而人群变了;相同的气氛,然而意义变了;相仿佛的口水和泡沫,然而人文气味却有霄壤之别。 故人已去蓬山远,岂期恶潮崩眼前! 值得注意的是,1998年的互联网还在热身,满口胡吣的“私人论坛”尚未进入国人的视野,所以—鲁迅遭遇的攻击断非出自草寇流匪的霰弹,而是一次觊觎已久的围猎。据不完全统计,当时有十余家国内主流媒体介入了这一场对手缺席的杀伐,一南方核心文学期刊频频发稿,多家专业杂志、大学学报互为呼应,虽然没能翻起惊天巨澜,但也使这次鞭尸式的“讨论”延宕了三年之久。 鲁迅,曾几何时,成了国人眼里必欲除去而后快的一枚尖刺? 记得1985年8月6日的《杂文报》曾刊登了一位大学生《何必言必称鲁迅》的文章,对当下的文化语境提出了质疑,几乎是同时,8月号的《青海湖》也刊载了一篇极具挑战意味的《论鲁迅的创作生涯》,在新时期的思想领域掀起了轩然大波。告别史无前例的十年,不少知识人经历了“奉鲁迅为圣人”的文化封冻期,心里余痛尚在,拿鲁迅说事儿,借机宣泄一下“文革情绪”也在情理之中。并不就是说,政治家犯了错误鲁迅就成了谬种,文革出现问题鲁迅就成了孬蛋了的。 因为是世纪之交,敢情要翻一翻“20世纪中国文学”的账簿了,站出来几个磨刀霍霍的庖丁,瞅准一个眼不顺的,砉然奏刀,眨眼之间就对你大卸八块,实现“精英主义”的解构和重组了。最终弄出一个“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排行榜,李傲进去了,王朔进去了,敢咋呼会叽巴嘴的都进去了,这就应了中国民间的一句顺口溜:美死胆大的,气死胆小的,踩死你不说话的。如果鲁迅的人格不出现问题,他就不会倒在地上,他不倒在地上,就要“妨碍我们的自由呼吸了”(见王朔《我看鲁迅》)。 另一拨是与“排行榜”暂不沾边的伪学者和伪教授,文章写得鳖样,学术没有前途,但晋级已排上了议事日程,评职还欠一把柴火,就在腋下挟了一本《胡适之研究》,左瞅右瞅之后,踩住鲁迅的一角长衫,乘势拼命“掰扯”起来。他们从今天的某些“海归”那里趸来了整套的“新锐理论”,大谈鲁迅的“偏激”与“褊狭”,批评他的“脏话主义”、“骂人哲学”,嘲笑这位文学老人的“多疑、猜忌与易怒”,然后搬出“我的朋友胡适之”,让他鞠躬如仪地“谦虚、和善、大度”一番,末了大拍其惊堂木:“细微之处可见真章,人品文品已判高下了”!中国学界一向不乏这样的“鹰”雄,叼起一块死人肉就蹿得十丈八尺高的,得罪当红名人犯法,开罪名女人是戏法,问罪于名死人他就大发了。 前阵子看某个地方台的读书节目,一文化官员谈到报纸时评的“鲁迅风”话题,他说:“匕首和投枪应该瞄准敌人,和平时期的批评要与人为善而非与人为仇。”主持人扫了一眼席面,几个陪坐的时评家竟自面面相觑,嗫嚅失语。 —可见“鲁迅”的处境已是怎样不妙。 和平时期,海晏河清,“敌人”遁迹,所以体制内的高人才思谋着缴他的械,下他的岗,令他洗心革面,另找饭辙了。十三亿人民能吃上饭不容易,GDP消消停停一路上扬也不容易,多少文艺工作者在T字台上唱啊跳啊,多少音响师、灯光师、美容师、服装、场记、舞督围着这个大台子奔前程谋生计,你一边呆着就呆着好了,猛可里发出一声厉叫,让人鸡皮暴起、寒毛倒竖—都什么时代了,能容忍你这样泼皮猴相地煞风景、砸场子吗? 鲁迅文章的不合时宜,有他的《华盖集续编·小引》为证。他在文中这样自白:“……你要那样,我偏要这样是有的;偏不遵命,偏不磕头是有的;偏要在庄严高尚的假面上拨它一拨也是有的,此外却无什么大举了。”为了申明自己的写作立场,他在《写在〈坟〉后面》还有更加“露骨”的表述:“(我的写作)就是要他们感到小不舒服!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要在他们的世界上多留一些不舒服。”你瞧,这位叼着烟卷、留八字须的迂戆老人,他全部的人生意义也就是与体制叫板!时针倒拨回去大半个世纪,“国统区”的大人老爷们又怎么能容他这样的刺儿头?所以,温文雅正的梁实秋绅士就出来批评了,作家是干什么吃的,他们的第一要务是抒写太平世界的心灵流波、雅人深致,至于要这样的横眉冷对、金刚怒目?鲁迅没正眼瞅他,当下举起了投枪,生生把一个满腹经纶的洋博士骂成了“丧家之犬”,真是枪头底下冤鬼多,洪洞县里无好人了。 若放在今天,像梁先生那样的谦谦君子是要被请上“百家讲坛”的,时不时地听他讲一讲浪漫古典、和平博爱,会觉得花开春风里、明月照心扉,幸福的生活倍儿珍惜。接受这样的文化熏陶,定然是公职人员改变作风,下岗工人重振雄风,腐败分子倒地中风,和谐社会蔚然成风了的。幸甚至哉,歌以永志,还有什么说的呢? 不是超女,也在PK之列!说的是他—那位投掷标枪的“田径运动员”,鲁迅。 鲁迅当然已经死了。对于他的猝然离去,“生活艺术家”林语堂是这样调侃的:“鲁迅独坐灯下火发无名,无名兴叹;火发不已,兴叹不已,是以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是以不起!”(《鲁迅之死》)人死了,写进了林先生的幽默小品文,不啻是流芳百世、遗笑万年了。 时评家鄢烈山把作家的劳动归为三种,即公民写作、臣民写作和细民写作。“公民写作”要求作家抱着自由平等的观念介入国家的法治、人权和宪政,关注人民的生活、生存和生态;“臣民写作”即奉旨作文,在当代为“梁效”、“罗思鼎”之流;说到“细民写作”,也就是不闻国是的“个人化写作”,诸如“小花小草咪咪笑,鸳鸯蝴蝶睡觉觉”,纯粹是私生活的实录与写真了。在文学主流日趋式微的今天,去领略网络“博客”的盛景,目睹其“灌水拍砖”之闹猛,口水大战之激剧,身体走光之彻底,荷尔蒙激素之贲张,心中蓦地一凉:鲁迅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汉民族的文学乃至文化,就此抽走了一根钢铁的脊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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