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户主:辛瑞林(81岁)
●妻子:贺兰(83岁)
●成员:十五口人,包括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
●档案:户主祖籍山西洪洞人,1951年进京工作,现居于朝阳区红庙北里社区。
“家里粮食狗吃了,妹妹肚大了。”原本一封普通家书,只想表达“家里粮食够吃了,妹妹都大了”,却因为错字写成了笑话。在建国初期,文盲闹出的这种笑话不少见。
1952年,在当时政务院的号召下,刚刚解放的全国人民又投入到一场“扫盲运动”中。
在那个年代,上过大学的辛瑞林成为了单位的香饽饽,当上了工人夜校扫盲班的教师,很受人们尊敬。
而妻子贺兰,一个农村里出来的苦孩子,却带着“文盲”的烙印,走过了83个春秋。
两人文化水平上的差距,至今是贺兰心中的伤痛,一碰,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太愧对她了。”老伴心中的疙瘩,也纠结着81岁的辛瑞林。回忆起那段患难与共的日子,辛瑞林越发体会到老伴的伟大。
包办婚姻 文盲姑娘嫁给读书小伙
辛瑞林和贺兰的婚姻,和很多旧社会的包办婚姻一样,建立在没有感情的基础上。
1942年,40块大洋,贺兰被卖到了辛家,嫁给了当时14岁的辛瑞林,那一年,贺兰16岁。
因为家里穷,贺兰从未上过学,是一个纯粹的文盲,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此前,大家都唤她做“兰女(音)”。而辛瑞林,因父亲和叔叔办学的缘故,日子过得虽苦,却一直有书读。
1947年,大儿子出世了。19岁的辛瑞林刚刚高中毕业,他离开了山西洪洞的老家,撇下了年幼的妻儿,外出求学。
“只要是共产党得了天下,我就能继续上学。”1949年,辛瑞林辗转到了北京,随后考入了山东胜利农学院。
报名扫盲 希望生活不再是柴米油盐
1950年扫盲运动到了农村,老百姓还不太响应,尤其不希望女儿或儿媳妇报名参加。
但盼着读书的贺兰报名参加了,她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点学习的机会。贺兰的生活,因扫盲班有了变化,不再只是柴米油盐,不再只有孩子哇哇的哭闹。
贺兰要上课,婆婆不太支持。村里一敲锣,贺兰知道扫盲班开课了。同学来唤贺兰,婆婆却总说着“她还要洗菜,喂猪”。
后来政府为了防止阻拦妇女学习的事发生,特设规定:凡不同意家中妇女学习识字的,一律拉去带高纸帽游行。这一招很管用,贺兰的婆婆虽然经常抱怨,但却不敢阻止贺兰去上课识字。
学习写字 老师奖励铅笔和小本
1951年,辛瑞林在北京电力管理总局找到了一份工作。贺兰带着老二,跟着到了北京。大儿子被留在了老家。
进了北京城,生活和农村不一样了。贺兰发现,不识字太麻烦了。
出门坐公交,站牌上的字认不了几个,鼻子底下有张嘴,不识字总是问人。她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局限在家附近,八里庄、八王坟、十里堡。
贺兰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写写画画。她也想摆脱文盲的帽子,报了名参加扫盲班。
贺兰这名,是辛瑞林给妻子取的,为了她进扫盲班报名登记,一直使用到了今天。
识字班不用教学费,女老师是东北人,上课时,老师在上面写,大家就在底下记,主要学算术、汉语拼音和识字。
上识字班那会儿,贺兰的肚子里还怀着老三。那时,辛瑞林基本上不管孩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回到家中,在做家务、洗菜时,贺兰就蘸着水默写汉字,像是要把那些文字都揉进脑中。
丈夫辛瑞林从工地拿回来的做教学挂图的牛皮纸袋,贺兰也会剪下一些用来当自己的练习小本,在上面默写。
更多时候,贺兰要忙完所有的家务后,等天黑了才有时间复习,一边奶着孩子,一边用手指在墙上或肚皮上写着笔画。
“拼对字时,老师还奖给两根铅笔,有时候给小本。”贺兰也曾得过小本和铅笔,这让她很得意。
家事之累 至今还是一个半文盲
简单的扫盲,学了简单的算术,贺兰买菜算心账,连小贩都算不过她。
至今贺兰仍未忘记写的,是丈夫、自己和孩子的名字。“瑞字左边是个王字,写错了。”贺兰曾在一次亲戚的婚礼上纠正过一个错别字,有人把丈夫的名字错写成了“辛端林”,这件事她记忆犹新。
在孩子们眼中,父亲就是一个甩手掌柜,甚至不会做家务。这么多年来,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在扛着。
经常家里人都睡了,贺兰还在干活、整理。孩子们有时候起床了,发现母亲还在拾掇着东西。
50年代初那会儿,辛瑞林总忙着给单位扫盲。“那时人才特别缺。”扫盲运动一开始,辛瑞林发现,单位的技工个个手艺巧,可就是认不了几个字,看不懂图。于是,辛瑞林热衷于为工人们扫盲了。
为工人们编写通俗的扫盲教材,成了辛瑞林经常思考的问题。贺兰洗菜时让他递一下剪子,他随手抄起递过去的却是塑料袋。
忙着给工人们扫盲,对待自己的文盲妻子,他自觉有愧。“有时她会问,我也教,但太少了。”辛瑞林很遗憾,当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人身上,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他给予的爱太少。尤其是他知道妻子聪明记性好,他却没有花时间去教她识字学习。
“他会教我?哼,我现在还是个半文盲。”这一辈子,贺兰最耿耿于怀的便是在文化程度上与丈夫的反差。提起此事,仿佛手中叠的那张麻布就是丈夫,用力地抖搂着。辛瑞林则远远地避进了卧室。
1988年,辛瑞林退休了,他惦记。那个年代的记忆,被他保存在了几本厚厚的相册和一堆模型、教科书中。
如今,辛瑞林最常挂嘴边的,不再是复杂的函数、图形,而是辛劳一辈子,为他做了一辈子后勤保障工作的老伴贺兰。
6个子女都长大成家,有出息了。一家15口,一个大家庭。儿女们说,这都是母亲的功劳。
贺兰这辈子仍在坚持的是识字。小儿子辛卫星说,哪怕是经过一个公交站牌,母亲看到了不认识的字,还会让儿子教她念念,只要学过了,绝不会忘记。(□采写/本报记者 王卡拉 实习生 魏楠 □摄影/本报记者 吴江)
我家事儿
1942年 我才14岁,和老伴结婚了,老伴16岁,没有结婚照片。那时候日子太苦了,不想回忆。
1947年 大儿子辛天容出生,那会儿我19岁,还在读高中。
1951年 我考进了北京市电力管理总局工作,解决了吃饭问题。妻子也带着孩子来了北京,一家人团聚了。
1953年 我当上了工会主席,开始主抓单位扫盲工作。扫盲,是我平凡生活中的三件小事之一。
1972年 二儿子参军,当上海军,1979年,小儿子参军,当上空军。这是我值得骄傲的事情。
1988年 我退休了。同年1月,我当选北京市第七届政协委员,同时被单位返聘。
2004年 我开始正式享受退休生活,每天早上5点钟起床,到公园遛弯。(辛瑞林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