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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工

  南京 葛京芳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父亲就很喜欢摆弄木工活。没事时就“吭哧吭哧”的锯木料,小院里开着黄花的丝瓜架下落满了金色的木屑,在旧日阳光下散发着遥远的木香。

  我七岁那年爱上了玩“抓子儿”,即玩小木块的一种游戏。我缠着父亲给我做“子儿”,父亲竟然很爽快找出块木料零头,用锯子锯成了均匀大小的八个小方块。我用水彩在每个面上涂了不同的颜色,就成了一副精美绝伦的“子儿”!我很骄傲自己有一个手巧的爸爸。当时家里的一个水曲柳大衣柜据说是父亲自己打的,后来我们到南京之前送回乡下老家去了。

  初到南京时,我们被父母亲的单位安置在由仓库改成的宿舍里,真是家徒四壁。父亲的木工瘾就又上来了,他开始到处搜集木料,似乎想要新制几件像样的家具来装扮我们简陋的家。他还打听到木料需要经过浸泡,才能确保不开裂,我们住的旁边刚好有一个小水塘,于是他把自己的这些宝贝悉数放到了里面。有一次我看见父亲竟然都泡在池塘里,原来他是在捞不小心滑进水塘中心的木料。那时的父亲,就像只劳碌的燕子一般,殚精竭虑地衔着树枝,试图为我们造出一个稍微雅致舒适一些的家。

  不过,我却始终没有亲眼见他倒腾出什么漂亮的家具来,我猜也许是没有物色到最中意的那块木料。他只是造出了两列“火车”:就是两个用木板钉成的长条形箱子,里面是分格的,可以放米或衣物,下面装了四个轮子,平时推到床底下;用到时只需轻轻一拉,火车就轰隆有声地“开”了出来。这东西虽然有些粗笨,却是父亲绞尽脑汁发明出来的,很适合节省当时狭小的居住空间,曾倍受母亲赞扬。

  若干年后,我家终于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新居不便再存放父亲多年珍藏的木料了,他踌躇许久,终于决心把它们统统送给亲家母,因为他们家里有烧饭用的土灶。

  等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过了,父亲对搬运工说,这还有几根“柴火”,麻烦您给送到城北。可是当它们从各个角落里被一捆捆掏出来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得睁大了眼睛——因为“柴火”的数量之多,真是汗牛塞车!

  父亲多年的心血,最终却化为了一缕清烟。

  几年前,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父亲把从前东拼西凑起来的旧家具都淘汰了,全换成了精美的雕花红木家具,满室都笼罩在莹润雅致的深紫色光辉里,就像是一首隽永的经典老歌。每次我们回家时,都看见父亲用块布仔细地擦拭家具上的浮尘,甚至不放过每个镂空的缝隙,仿佛在反复抚触一个终于成真的梦想。照进玻璃窗的一缕夕阳,像只鸟似的憩在宽大

  浑厚的茶几上,三十年的流光忽然瞬间闪过——漂亮的燕子窝终于建好了,可是母燕子却飞进了云彩里,一去不复还;曾经嘴巴鹅黄的雏燕们也长成飞走了,只偶尔回来歇歇脚……父亲的背也不知何时已经驼了,鬓发染霜,不再是当年那个在丝瓜架下锯木头的英俊青年。

  可是,那记载着家庭奋斗史的大衣柜、我的那副“子儿”,以及两列“火车”,却静静地躺在时光老人的掌心里,散发着幽幽的木香。

  阳光温淡,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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