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农妇派出所死亡续：律师要求模拟自杀遭拒

在湖南武冈街头，挑担卖水果蔬菜的人随处可见。殷小云生前就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本报记者吕宗恕摄

　　□本报记者 吕宗恕 湖南武冈报道

　　■核心提示

　　5月22日中午，卖水果的农妇殷小云因不愿交10元市场管理费，与市场服务管理中心下辖的管理所工作人员发生纷争，后被送到武冈市迎春亭派出所接受处理。下午2时许，殷小云被发现吊死在值班休息室一张双层铁床的横杠上。

　　以武冈市纪委常委为主的联合调查组认定这是一起玩忽职守案，不是故意杀人案。当班的派出所副所长谭兵已被实施刑拘。同时，市管所对殷小云的收费行为被认为严重违规违法，当事市管所的正、副所长被立案调查。

　　就是这同一个派出所，十年间，已共发生三起公民非正常死亡案件。

　　今年5月22日6时30分，殷小云挑担去街头卖水果。下午2时50分，她被发现死在武冈市迎春亭派出所。

　　当天下午，武冈市委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成立了政法、纪检、组织、宣传、监察、查处、善后等7个工作组，对殷小云事件展开立案调查。

　　第二天凌晨，负责询问、看守殷小云的副所长谭兵，因涉嫌玩忽职守罪被刑拘。一周后，湖南省邵阳市人民司法鉴定所对殷小云的死因做出鉴定结论，系自缢死亡。

　　对此结论，殷小云的亲人以及负责民事赔偿援助的律师曾纪辉对此表示不解，一个单手被铐在双层铁床下铺横杠上的妇女，自己是怎样用挎包带子完成自杀过程的。

　　事因10元罚款

　　挑担卖水果，殷小云先遭城管罚款，后又被要求交市场管理费，她发火了

　　殷小云，53岁，武冈市湾头桥镇吉龙村村民。育有两儿一女。

　　在大儿子蒋斌的眼中，母亲尽管读过高中，有一些文化，但还是喜欢骂人。加上父亲喜欢打牌，所以，家里农活做得不好，没什么收入，母亲也更容易气急。

　　综合武冈市检察院检察长刘天元和城管执法局局长谭文介绍，5月22日早上，殷小云到了城东头的武冈农产品市场，从周老板的店里批发了30斤苹果和20斤梨子，开始从汽车中心站沿街叫卖。

　　在武冈城关，像殷小云这样挑担的农妇，每条街上随处可见。有卖水果、蔬菜、新大蒜的，也有自己编制的葛藤篮子。

　　过汽车站往西靠近人民医院的大门口，殷小云放下担，蹲在地上一边和其他卖水果的摊主说话，一边等生意。

　　就在殷小云和摊主聊天时，4名城管队员出现在她面前，“这里不能摆摊，赶紧去市场里卖去。”听到城管一喊，殷小云挑起担朝乐洋路西走。离开医院门口时，她对跟在身后的同行郭春娥说了一句，“市场里没空地，再说也要收钱。我们还是去前面卖。”

　　因为个子高，殷小云挑着担也走得快，郭春娥没有跟上她。一转眼工夫，她已过了医院西侧的十字路口，把担子歇在邮政储蓄所前的空地上。

　　这一回，殷小云没有卖掉一斤水果，那4个城管队员又跟了过来。他们是城管执法局二中队执法人员庾少波、张建华等四人。

　　按照《湖南省实施<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办法》第三十条第七款的规定，执法人员先暂扣了殷小云的水果，并要求她到城管局处罚中心接受100元以上3000元以下的处罚。

　　最终，殷小云愿意交罚款50元，并表示以后不再在市区重要街道乐洋路卖水果。

　　武冈市城管执法局局长谭文事后说，当时，殷小云身上只有49块钱，而罚单又是50元一张，为了好登记作账，队员张建华在开票时自己补上了1元。

　　交罚款时，殷小云在罚单的“被罚没人意见”处写了个“刘双”。出事后，执法局才得知殷小云在罚单上签的是假名字。

　　根据武冈市检察院检察长刘天元的介绍，挑着执法人员退还的水果，殷小云走到人民医院西边的公厕门口继续摆卖。半小时后，武冈市市场服务管理中心辕门口管理所蒋敏等三名工作人员发现了殷小云，要她缴纳10元市场管理费。

　　殷小云说，“今天已被城管罚了49块，你们不能再罚。”说着，她起身准备离开，被蒋敏等人拦下，扣了她的水果和杆秤。争执中，殷小云扯下了蒋敏的项链拽在手里，“你不还我水果和秤，我就不还你项链。”

　　蒋敏见殷小云扯掉了自己的项链，立即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这些场景，郭春娥也看在了眼里。

　　就在僵持过程中，“110”赶到现场，对殷小云、蒋敏等人进行现场调解，但没有结果。下午2时，“110”巡警将殷小云、蒋敏等人送入迎春亭派出所。

　　武冈市检察院检察长刘天元事后说，市管所不该对殷小云罚款，从管理权限和职责看，他们要殷小云交10元市场管理费是违法的，也是越权的。

　　她死在派出所

　　司法鉴定意见显示“死者殷小云系自缢身亡”；自杀的工具被认为是挎包带子

　　下午2点10分，殷小云、蒋敏、叶岳英、罗清华等人在派出所接受调查。

　　在一楼接警室（也是值班室），当班副所长谭兵询问殷小云有关情况，要她交出项链，双方发生争吵。

　　和谭兵一起当班的民警戴甲雄说，谭兵后来从殷小云的包里翻出了蒋敏的铂金项链。

　　在三楼会议室调查罗清华的戴甲雄事后回忆，殷小云与谭兵争吵的声音很大，他在三楼都能清楚听到。做了一些笔录后，他下到了一楼值班室，看到殷小云单手被铐在里面一间屋子高低铁床的下铺横杠上，谭兵坐在一边。“等我做完差不多两页笔录后，突然听到一个同事说出事了，下来看时，谭兵已把殷小云送往医院。”

　　“殷小云怎么死的，我不在现场。”戴甲雄还说，当时，他们都是分开做问讯笔录的，殷小云和谭兵在一楼，他和罗清华在三楼。

　　据检察长刘天元提供的一份材料显示，下午2时50分，殷小云在派出所死亡。10分钟后，被送往武冈市人民医院抢救。

　　当时负责抢救的急诊科大夫李浩记得，殷小云被送到医院时已没有心跳、呼吸、脉搏、意识等生命体征，“从医学上讲就是已经死亡”。

　　当晚9时，一直在寻找母亲殷小云的蒋斌，终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一个陌生男子告诉他，“你是殷小云的亲戚吗？你们来龙源宾馆一趟，我们这里有一个很高很壮的妇女。”感到事情不妙，蒋斌说，他通知了其他亲人。

　　第二天凌晨，蒋斌等人在人民医院的太平间见到了母亲殷小云。“脖子上有明显勒痕，右耳朵后面有一个大肿包，左手有一圈类似手铐的印痕，上衣还有两块血迹。”蒋斌的姨妈殷江莲说。

　　根据后来长沙市公安局生物物证鉴定书意见，死者殷小云外衣和内衣上的血迹为谭兵所留。

　　至于谭兵的血怎么染到殷小云衣服上，刘天元这样解释，“谭兵发现殷小云上吊后立即叫人帮忙，然后自己用小刀割殷小云脖子上的挎包带，不小心割破自己的手指流血，血就滴在殷小云的衣服上。”

　　从检察院、纪委提供的信息看，出事时，谭兵并不在现场。他为什么把殷小云一个人留在值班室离开？目前，无法得到更进一步证实。

　　5月23日，邵阳市人民司法鉴定所受武冈市检察院委托，于次日凌晨在武冈市人民医院住院部旁的坪地上，对殷小云进行尸检。

　　据这份盖有“正本4306009”印章于5月29日出具的司法鉴定书第四条“分析说明”称，根据尸表检验所见，死者左腕关节处皮下出血，其特征分析，符合钝性物作用所致（如手铐类）。另据死者颈部索沟特征分析，符合生前自缢形成。最后，鉴定意见“死者殷小云系自缢身亡”。

　　对于“自缢身亡”的尸检结论，殷小云的亲人表示不能接受。于是，殷小云的儿子蒋斌、女儿蒋娟开始往湖南省公安厅，武冈市政府、市检察院、市公安局等政府部门讨说法，但答复都是“自杀身亡”。

　　“殷小云究竟是怎么死的？她自杀的原因和动机是什么？”殷小云家请来帮忙解决民事赔偿问题的律师曾纪辉，对此表示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