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廷芳

　　在德国慕尼黑市区有一个很大的没有围墙、不收门票的公园，俗称“英式公园”。那里有一道奇异的人文景观，即所谓“裸体文化区”。那是特辟的两块巨大的草坪。每年自5月中旬开始，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男女老少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或看书，或闲聊。它比波罗的海男女混合的全裸浴场，比汉堡红灯区的妓女橱窗还要让东方人目瞪口呆！

　　第一次去德国，在慕尼黑待了两个月，也曾逛过这个“英式公园”，不止一次有人鼓励我去那里“一睹为快”，但我就是没有这个勇气。10年后再去慕尼黑，下榻处正好是这个公园的近旁。人们说，多少人为了领略慕尼黑这一特有的“文化”景观，不远千里而来，你是近水楼台，却不利用，岂不白来慕尼黑了？这一“激将法”使我终于鼓起足够的勇气，让一位在慕尼黑时间较长的中国熟人领着去满足这一好奇心。

　　谁知那几天偏偏天公不作美，虽5月中旬，天气仍如春寒料峭。然而两片草坪上仍然黑压压地坐满了穿着衣服的男男女女。于是我们大胆地走近他们，不是要与之为伍，而是想看一看这些在正常天气的光天化日之下脱光衣服而不感到羞耻的人们到底有什么样的特征。我举起了相机，准备把这一特征加以“锁定”。不料我的向导立即制止了我，说：“这可使不得，说不定人家会问你是干什么来的，弄不好还会把你的相机砸了！”

　　过了十来天，天气转暖，阳光灿烂。那天下午，我决心独闯一下这个东方人心目中的“禁区”。我相信经过上次的演习，我已具备足够的勇气来承受这一视觉冲击了。这回我没带相机。倒不是怕被人砸，而是我仿佛萌发了一点朦胧的觉悟。但当我距离这一禁区尚有百十来步的时候，我脚底下仿佛出现了“磁石”。我鼓励自己再往前迈几步。可到了还剩下五十来步时，我再也迈不动了。我多么希望那些匆匆从我身边走过的人能够与我为伍，以便掩护我前进。然而不，他们毫不理会我的心情，一个个大模大样地径直走进裸海，选定一个位置后，从容不迫地一件件脱去自己的衣服，然后消失在海中。这时我的感觉突然发生180度的逆转，我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一丝不挂的人，处在大群衣冠楚楚者的众目睽睽之下，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像钱塘江大潮不可抗拒地向我滚滚袭来……

　　事后那位向导见到我，不无幸灾乐祸地说：“叶先生，你被你的姓害了——叶公好龙啊。”我虽然找了一句话反唇相讥，但心里暗自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琢磨，还是我们中国成语所表达的“入乡随俗”的道理。“俗”是一种风尚，一股力量，你不随它，动摇不了它一根毫毛，可你在它眼里，却是个异类，是个难容的怪物，它迟早要“吃掉”你，假如你不及时逃走的话。但如果你愿意“随”它，即认同它，则你必须承认自己是个被“吃”后而涅槃了的异类。这其实是法国荒诞派剧作家尤内斯库《犀牛》中所暗示的道理。现在慕尼黑英式公园里的裸体场面既然已经成了“文化”现象，那么在这个特定场合，不穿衣服是文明的，穿衣服反而成了“稀有动物”，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了，岂能有地自容？

　　所谓“裸体文化”，从欧洲文化发展史来看，其实不足为怪。千百年来，从古希腊起，欧洲的人体雕塑、人体画比比皆是。人体美的意识从小就渗入人的审美思维，一代一代积淀在国民的文化心理中。他们见了人的胴体非但不以为耻，而且能够从容欣赏。不像我们东方人以自己的身体为耻，始终用衣服裹之。这不能不说是“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了。怪不得有一次见到我国第一位裸体艺术研究者陈醉教授，谈起此事，他大为惊讶。我不无感慨地与他打趣说：“看来你还只会‘纸上谈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