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张雄
一群80后小伙组建的相声剧团在2008年年末迅速蹿红,女青年是观众的主体,这是相声史上几乎绝无仅有的奇 特景观
嘻哈包袱铺的票已经卖到了2009年。对于一个刚成立半年的相声剧团来说,这样的火热程度似乎有点邪门。高晓 攀记得,就在一个月前还是20多个演员给台下两个观众说相声。用他们相声里的话说,中途观众跑去上厕所,演员们商量着 要不要跟着一块进去。
但从12月之后,嘻哈包袱铺在广茗阁220人的场子几乎场场爆满。这足以让23岁的高晓攀和他的这帮80后伙 伴们亢奋得失眠。
观众主体是女青年
每周三四五是嘻哈包袱铺的演出日,高晓攀他们从晚上7点半演到10点半。完了之后他往台下一坐,三五架电视台 的摄像机轮番过来请他讲述自己的奋斗史。他对着女主持人们侃侃而谈。
在这个令人恹恹欲睡的冬天,媒体发现了高晓攀还有他的嘻哈包袱铺。此前他们正落魄地自比1996年的德云社。 记者的到来让团员们有点不知所措,多数人觉得“好像还没到时候”。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在靠婚庆主持、摄影等各种兼职挣着 生活费,包括老板高晓攀。他们听说“要给记者准备红包”,就东拼西凑弄出200块钱,要送给他们的媒体。对方坚决推辞 并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嘻哈一定会红的。
当 “相声界最帅”、“八零后的郭德纲”的标签不由分说铺天盖地贴到高晓攀身上时,他坚决否定了后一种说法, 并连连表达了对前辈的崇敬之情。不过,前一种说法让高晓攀觉得很受用,他从未放弃过对自己俊朗外型的自信。高晓攀8岁 时,祖师爷带着他去见过马三立。他紧张得哆哆嗦嗦,不敢抬头。老爷子眯眼瞅了瞅他说,这孩子长得漂亮,在说相声的里面 挺少。
如今大批涌进广茗阁的观众让高晓攀明白,标签的作用是如此立竿见影。女青年构成了这里观众的主体。这是相声史 上几乎绝无仅有的奇特景观,让台上的小伙们说得更加起劲儿。
“说实话,我觉得也挺悲哀的。”高晓攀的搭档,19岁的尤宪超说。“过去相声从来都是拒绝女眷的。场子门口把 门的遇到女人都会说: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不说人话。可是现在你看,我们说的也会有荤口,她们笑得那么欢,说明这些事 对她们来说早已经司空见惯。”
可是高晓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坚持认为女观众的追捧对相声来说是个好现象。“电视电影都有偶像派,为什 么相声不能有?”此前圈内有人对他酷似王力宏的长相表示担忧:说相声多为丑角,长得太帅“不像说相声的”。
收入是“北京市最低保”
嘻哈包袱铺现有成员32人,他们中的多数都是80后出生。高晓攀8岁开始学相声,2003年从中国戏剧学院相 声大专班毕业。毕业后高晓攀曾在德云社跟着郭德纲干过一段时间,他自嘲后来他“一从德云社走那儿就火了”,他则颠沛流 离,也曾经有过“仨馒头管一礼拜”的生活。跟他合称“高超”组合的尤宪超14岁开始系统学习相声,俩人是嘻哈包袱铺的 主心骨。
除高晓攀、尤宪超和少数几个科班出身之外,其他成员都多少学过一些相声。从2008年5月16日组团之后,他 们推出了原创相声《我开始努力了》、《我开始摇滚了》还有相声剧《超级新白娘子传奇》和《灰姑娘》等作品。其中《超级 新白娘子传奇》从初演起就受到热捧,曾经有大剧场邀请嘻哈去演出,高晓攀一一谢绝。
“那儿不是我们的舞台。我自己明白这东西只能在小剧场里演,因为能跟观众非常好的互动,这样才有效果。”高晓 攀说。出于同样的原因,嘻哈包袱铺拒绝了很多电视台的演出邀请。“我们的作品还不够经典。要是应景弄一个,那就是给相 声丢人。”
按照220人全座每人20元的票房计算,一场相声专场演下来能收4400元,跟茶馆三七开分成,再除去设备服 装等基础基金,每个成员分到的钱寥寥无几,“基本上也就是北京市最低保的水平”。但高晓攀坚决死守在广茗阁茶馆,除接 受少量的企业包场外,每周三四五晚上茶馆的演出雷打不动。
幸好观众并没让高晓攀失望。在他看来“还不够经典”的作品,依然每天可以在这里获得足够让成员们自信的掌声。
嘻哈包袱铺有一个“很傻很天真”的专场,其中观众反响最好的是《重温儿时梦》。演员搬出80后一代儿时玩过的 玻璃球、火花、和真人版街霸。两人互相吓唬对方“你妈叫”的桥段,让台下很多人会心大笑。
“为什么我们能够引起共鸣?因为这是80后的一个梦,我们这代人都在长大,回忆会变得越来越少。我希望在嘻哈 包袱铺大家能够建立这种回忆。有怀旧,有感动。”高晓攀说相声不能“单单是搞笑”,“人老笑都会乐疲的,要有情怀在里 头。”
山寨版郭德纲?
怀旧带来的意外包袱效果往往让主创者自己都始料不及。在创作《我开始摇滚了》剧本时,高晓攀设计了一处变身奥 特曼的情节,尤宪超觉得太突兀,跟前后都很不搭边,“不符合相声规律”。但是在初演时这一没有逻辑的设计却让观众爆笑 。高晓攀对尤宪超说:让观众乐就对了。
除怀旧外,把大量新鲜流行语加入相声,也是嘻哈包袱铺的一大特色。比如“我雷死你”、“三鹿奶粉,后妈的选择 ”、“我出来打酱油的”等等。“有些在电视上肯定播不了的,但在茶馆里我们就可以很自由地说。”高晓攀承认每天都上网 去寻找热点和流行的事物,他甚至在当下最火爆的年轻人互动社区开心网注册账号,跟粉丝们聊天。他的粉丝叫“攀丝”,于 是他的博客就叫“攀丝洞”。
不过现在高晓攀觉得这些流行语包袱有些太过零碎,需要更好地整合。他认为在对新元素地整合上,郭德纲才是“大 师”。“郭老师的每个段子我都听了不下几十遍,就为学习人家。”
在《我开始努力了》演出时,有观众小声嘀咕“好像学了郭德纲的《我要幸福》”。实际上,《我开始努力了》是高 晓攀对马三立《十点钟开始》的改编版本。
高晓攀对此的解释是:因为郭德纲影响实在太大,很多人把他跟相声画了等号,实际上他的很多东西也是从传统相声 来的。以至于一旦与其相似,即被认为是“山寨版郭德纲”。
“郭老师的很多作品是小人物特色,而我的人物特点是‘神经’:每天都很匆忙,过着自己厌恶的生活,常发出一些 愤世嫉俗的嘲讽和自嘲。”高晓攀这样区别他和郭德纲,“我的主人公说:人类是狗最好的朋友,人都是哄着狗在玩。大家都 觉得很傻很搞笑。话说回来,谁没有点神经呢?好比我们演员跟观众,到底谁娱乐谁呢?”
80后是嘻哈包袱铺的主要观众,但高晓攀并不愿意排斥80前和90后的人群。“我们在争取最大众的语言。”高 晓攀说,他们知道“老百姓想听的语言”。比如让所有人心领神会的“我买房开办公用品——单位还是个人”;在《超级新白 娘子传奇》中,让白娘子被镇压在北京西直门桥桥底下,“从此这里就堵得慌”。
郭德纲曾经痛批“相声要寓教于乐”,在这一点上高晓攀却意见相反。“前两年郭德纲红起来,是因为大家习惯了快 速消费,立刻就乐。我希望大家听完相声之后能有点思考。”狮子座的高晓攀承认他“喜欢说教”。在《708090》里他 说过一个贯口,大意是:70后的人去郊区买房;80后在单位附近租房;90后的呢,女朋友住哪儿他住哪儿,“如家”比 家好。“你听了乐了,完后你会觉得有共鸣——确实是这么回事。”
先让演员享受被捧的滋味
有种关于男女寿命的说法认为,女人比男人更长寿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们的笑点更低。在广茗阁里,女观众多的一个 结果就是:很多原先并非预备中的包袱,也会突然一下子炸窝。
高晓攀的相声表演成分多,一场相声说下来,各种搞怪的表演似乎比段子更讨观众欢迎。有圈内人批评其本末倒置— —“说”的成分太少。
“高超”组合中,高晓攀负责创新,尤宪超负责守住“底线”,但后者也对搭档不拘一格的“创新”有点担心:“我 师父常说相声这东西不能靠自己悟,必须中规中矩按老祖宗定的规矩来。他有时候想法挺碎,追求用任何形式。”
高晓攀也承认他注重“演”,并同样要求其他成员如此。“二十岁的人就应该说二十岁人的相声,观众乐了就好啊。 人不张狂枉少年嘛。过去常宝老先生的相声,形体也很多,很夸张,只是现在很少有人提到了。”
“很傻很天真”专场里,嘻哈包袱铺请来了郭德纲前搭档王波及其师父马贵荣,俩人合说了一段《捉放曹》。台下低 沉而有力的叫好声一下子压过了脆亮的笑声——那是年纪稍大的男观众们在喝彩。王波在“说”上明显高出高晓攀们,所以更 受老相声迷的欢迎。
“相声是个很娇弱的艺术,多一字不行,少一字不行,声音大了不行,小了不行,一个‘嗯’、‘啊’都非常讲究。 迟急顿挫,顶刨撞盖,靠的是功力啊。”坐在后台观摩的高晓攀也连连赞叹,“我也最欣赏马三立先生那种表演状态:我本无 心说相声,谁知笑话逼人来。那种境界无人能敌。郭德纲也是这样,往这儿一站,观众看着就乐,火候到那了。我还差得远呢 。”
不过高晓攀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现在的相声学徒都从《报菜名》、《地理图》开始学,练所谓基本功,其实过去 不是这样。老先生教徒弟,都是从《赶西口》、《六口人》、《切糕架子》这类伦理节目开始。为什么上这种节目,不是让孩 子学坏,是让观众听了乐了,演员自然就有自信了——享受成功的滋味,有人捧着你。你再去说《报菜名》,观众才会认。如 果一上来就报菜名,观众一听——也就那么回事嘛。”
教了23年相声的马贵荣,每周都会来广茗阁客串一把。王波、徐德亮都是她的弟子。马贵荣也指出高晓攀作为嘻哈 包袱铺领军人物的缺点:台风不够沉稳,柳活儿(唱功)还需加强。
不过马贵荣还是很看好高晓攀和他的80后相声团队。“他给相声注入了一股活力。很多人有激情,却没相声底子; 也有人底子很好,可是太老实,祖师爷传的是什么,就还在说什么。高晓攀把这两者结合到一块,非常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