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余楠

　　陈嘉上的《画皮》不仅仅是将鬼变成妖，也不仅仅是将悲剧改成大团圆式结局。他只是借了个外衣，说着与《聊斋》 无关的现代人的心事

　　自从接任香港电影金像奖主席之后，陈嘉上越来越能体会当家人的难处。几个月前，陈嘉上因故缺席上海国际电影节 ，他的前任、香港导演文隽严厉批评了陈嘉上：“参加电影节是履行责任，陈嘉上没来，那是他失职！”事后，面对众多媒体 不依不饶地提及此事，陈嘉上终于作出了回应：你们别忘了，如果不做电影导演，我什么都不是。

　　作为导演的陈嘉上，几个月里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件：为新片《画皮》在内地成功上映全力以赴。如果真如片方所言， 《画皮》投资过亿，这也将是陈嘉上迄今获得的最大投资。

　　九霄美狐的攻心记

　　1960年出生的陈嘉上已近“知天命”之年，然而眼下他还是有太多事情后知后觉。如同从没想过自己的前任会突 然向自己“开炮”一样，《画皮》上映前后的情形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内地电影审查尺度之下，《画皮》最终上映的版本删除了部分“敏感”段落。9月26日零点，披着“东方新魔幻 ”外衣的《画皮》在午夜登场，上映当日票房达到1520万元，创造了国庆档影片的票房纪录。六天之后，《画皮》票房突 破亿元大关。上映10天，《画皮》票房已经高达1.7亿元。

　　票房一路高歌猛进，同行近乎众口一词的叫好之外，网民却直言不讳地评价说：“四六不靠的伪大片”、“主题先行 的绣花枕头”、“拿腔拿调的文艺片，装什么魔幻史诗”??批评的矛头最后集中到了中国大片的痼疾——剧本硬伤上头：陈 坤扮演的王生是一介武夫，却同狐怪小说里的书生一样愚蠢；赵薇扮演的王夫人得知真相，不去除妖竟然还忍辱负重和狐妖作 起交易；甄子丹扮演的庞勇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片中还有一处最大的“硬伤”：开篇不久，王夫人怀疑小唯是妖的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闪回段落：一位富家女子来到 王夫人店中，王夫人热情推荐店中刚到的珍珠粉。面对王夫人和小唯的以礼相待，富家女子满副不屑，语气傲慢。“我为什么 要买？”小唯对其施展蛊惑之术，这女子竟然说道：我全都要了。后来又如同着魔一般尾随小唯而去。

　　这个只有三十秒的段落，确凿无疑地证明了一点：有千年道行的九霄美狐小唯，蛊惑人心的妖术非同一般。单是眼神 ，就能夺人心魄，丧人心志，更不要说那些还没施展开来的妖术了。

　　“一个小三引发的血案”，这是现在很多观众谈笑间对《画皮》的故事总结。虽是一句戏言，却道出了全片的剧情冲 突：周迅扮演的狐妖小唯，一心为了获得陈坤扮演的将军王生对自己的爱慕，必须同王生原配夫人佩蓉打一场争夺王生真心的 “持久战”。在陈嘉上的镜头下，陈坤扮演的王生只是一名征战沙场的将军，肉眼凡胎而已，小唯若想做成“王夫人”，若要 左右王生一举一动，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面对全片“最致命的”这处“硬伤”，周迅给出解释说：就算她修炼千年又怎样，她没有碰到过爱，从来没有体验过 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感受。所以当王生出现后，她知道了爱的感觉，所以她有了嫉妒，有了彻底的占有欲。周迅的解释可以总结 为“攻心论”：小唯一心一念，只有一件事，完全彻底地占有王生的心，让他对佩蓉不再有任何挂念。

　　“吃人心”，这是《画皮》中九霄美狐小唯的生存之道，如果没有人心的供养，她将很快老去。这个人物设计在周迅 看来，“最终还是表达了人性”。她解释说，九霄美狐在遇见王生之前，在懂得爱之前，是一个欲望者，代表人性的占有欲。 遇见王生之后，“像所有寻常女子那样赢得一个男人的心，是小唯心头最重要的事”。

　　陈嘉上的攻心计

　　在《画皮》的所有宣传品中，有五个字被反复提及：东方新魔幻。这是投资方和宣传方为《画皮》的上市所作的包装 ，对于陈嘉上本人，则极力回避这些言过其实的商业概念。

　　“我是有点怕的，我担心会误导观众。”陈嘉上尤其担心观众一听这些宣传语，就冲着《指环王》的想象去看《画皮 》了。“要是大家朝这个方向去就完蛋了”。

　　“画皮”故事在中国民间长久流传，也是影视创作长拍长新的一个老题材。香港的李翰祥、胡金铨导演就先后翻拍， 内地也两度出现“画皮”题材电视剧。《聊斋志异》原作者蒲松龄赋予《画皮》一种诡异格局和香艳气象，而几乎所有的《画 皮》影视翻拍都在喻世教化之外，不遗余力地在“恐怖”和“情色”上大做文章。对于如今陈嘉上的翻拍版，观众仍然不会放 弃大银幕带来的视听刺激。

　　陈嘉上执意要将原剧本中的鬼改作妖，他说这样影片才容易在内地上映。原来悲剧性的结尾最终也被他彻底放弃，改 成了大团圆的结局。在《画皮》的外衣之下，陈嘉上想说的内容，其实与《聊斋》无关。

　　“电影有两类，一类让你看完害怕人生，另一类让你看完对人生充满希望，《画皮》属于后者。”如同九霄美狐放弃 了蛊惑人心的妖术而执意赢取王生的真心，陈嘉上最使劲的地方完全不是电影的感官震撼，那些简单的生理刺激对于一个有野 心的导演来说，起点太低，他要打动的也是“人心”：“如果有爱人和你一起看，我希望你会在电影结束的时候，对身旁的人 有了更多的感受，好好抱一抱你的爱人，这是我要的。”

　　这是一个负心男女的故事不绝入耳的时代，娱乐至死和游戏人间大行其道。然而陈嘉上还是在《画皮》里，把所有人 都普度回至情至性的痴男怨女：王生面对义愤填膺的将士，选择了和身中妖毒的结发妻子共担责任：“如果她是妖，我一定亲 手杀了她！可是作为丈夫，我怎能放弃？！”佩蓉明知喝下妖毒凶多吉少万劫不复，为了王生性命安危，二话不说蹈死不顾； 发乎情止乎礼的庞勇为了多年放不下的恋人去了又来，任何时候都对心头真爱不失信任；九霄美狐为了爱人起死回生，不惜千 年道行舍身相救；飞天蜥蜴痴情不改，直到片尾仍在沙漠之中同九霄美狐不离不弃。

　　“《画皮》的场面一点也不强大，如果想看大场面，对不起，没有。”陈嘉上的信心来自于影片另外的部分，“我看 到做后期的小妹妹在哭，从开始到现在，每个看过片子的观众的反应，都让我对《画皮》有信心”。

　　重振香港电影的雄心

　　在许多内地观众眼里，陈嘉上和他颇有些卡通的表情一样，是一个喜剧导演。以特技道具师身份入行的他，在198 4年以电影剧本《缘份》逐渐走到台前。四年后，陈嘉上首执导筒，处女作《三人世界》让他成功敲开香港影坛大门。从那以 后，《吴三桂与陈圆圆》、《小男人周记》、《错在新宿》等一系列陈氏小品式喜剧一发难收，直到后来和周星驰合作的《武 状元苏乞儿》、《逃学威龙》。

　　对陈嘉上而言，《画皮》不是他第一次用颠覆性的改造来拍电影。十二年前，在动作影片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就这么 干了。那一次，是和李连杰合作拍摄《精武英雄》。那是97到来之前，陈嘉上说那是“所有香港人都特别需要希望的日子” 。陈嘉上说服动作设计袁和平，坚持不吊威亚，用文艺路数创作一部动作影片。《精武英雄》在本土票房没有太大作为，陈嘉 上给李连杰道歉，李连杰的回答是：“不用道歉，这是我最好的一部电影！”袁和平也因为这部影片，进入了好莱坞。

　　“市场没有动作片的时候我拍了《飞虎雄心》，没有喜剧时我拍了《逃学威龙》，没有处境喜剧时时我拍了《小男人 周记》。”陈嘉上一直对自己前20年的从业经历问心无愧，他觉得多年以来，作为一个导演，他没有简单地匍匐在市场之下 。逆市而动这么多年，陈嘉上自己不无自豪地宣称过，“20年来，不是‘你喜欢什么我拍给你’，而是‘我拍了些什么给你 ’！”

　　如今，香港影坛已难现旧日辉煌。2000年开始，除了《少林足球》，香港全年所有影片的总票房和1980年持 平。陈嘉上本人也在这一年里，和香港影坛一起陷入了长期的低靡不振。即便后来和成龙合作的《飞龙再生》、刘德华的《老 鼠爱上猫》、郭富城的《公元2000》，都无一例外，无所作为。执掌金像奖帅印之后，陈嘉上要考虑兼济天下了。

　　《画皮》在各方争议之中票房仍在一路攀升，这对渴望带领香港影人重振雄风的陈嘉上来说，来得如此恰到好处。前 几年，陈嘉上因为拍摄《至尊无赖》、《三分钟先生》等作品，被影迷斥为“烂片之王”，他自己解释说，是因为太想“拼命 把香港市场带回来”。

　　因为《画皮》，陈嘉上又一次与内地影迷的责问不期而遇。然而这一回，他没有做太多回应。尽管他按自己的方式改 造了《画皮》，但这其实也算不得他心头的故事。陈嘉上是在导演叶伟信与甄子丹退出《画皮》剧组后临危受命，开机时演员 还没有完全到位，剧本也是在众多主演相继加盟之后相应做了修改。

　　“生无逢世才，一拙所自安。我自有故步，无须羡邯郸。”这是《画皮》第一作者蒲松龄晚年为自己生不逢时、儒冠 误身所做的人生总结，它也道出了这几年陈嘉上的行路情状。“我希望香港电影能有办法争取更高的预算，这样袁和平、李连 杰，以及越来越多的香港影人就能回来拍戏，这是我们真正想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