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月
我不知,是否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越随年纪增长,就会有越多的东西在心中沉淀。
一些人。一些事。
然后,便总会在某一时刻,心底就像节日里绽放的礼花,那些遥远的人与事,忽喇喇一下子绚丽起来,直到把酣睡的 柔软情绪全唤醒为止。
于是,很多记忆便被这样的情绪瞬间打开。
而沉溺于如此情绪里的回忆,总感觉像是盛夏里的冰镇酸梅饮,只需浅浅啜上一口,那沁凉又甜中带酸的感觉,便会 从舌尖一路滑至胃肠,然后渗透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记得那一年,我初见长安的时候,刚高中毕业。那个夏日,我有了大把可以休息在家的时间与理由。
江南盛夏的白天,是炎热而漫长的。于是,我只在黄昏时分出门。
那会儿,刚学会骑自行车不久,瘾头很大。即便在黄昏微薄的风里大汗淋漓,却依旧兴致盎然。
而长安,就是在那个盛夏黄昏,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一直到今天,我始终清晰记得初见长安时的情形—
那天,我正一圈一圈地在院子里练车,忽然眼角余光就看到了出现在院门外马路上的长安。
“吱溜”弯了一个大弧,握住刹车把,一只脚踮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我以一个不甚文雅的姿势, 放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高高个子的年轻男子—
蓬松过耳的长发,干净宽松的蓝色棉质格子短袖衫,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一把大大的吉他斜背在肩上,双手插着 裤兜,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大概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年轻男子侧过头,修长的脖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很优美的弧度。
这时,他也看到了开了半扇的铁栅门里,把着一辆自行车朝他看的我。
那时的我,方满19,婴儿肥的圆圆脸上永远是一双漾着明亮笑意的黑眼睛,两条齐刷刷的麻花小辫垂在胸前。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总在想,不知长安可还记得,那年盛夏的黄昏,自己曾这样放肆地打量他?虽然,长安那时只给 了我不超过两秒的注视。
但是,就只这短短一瞬的注视,却让我记了十四春。
长安的模样从此深刻地印在了我的心里—略显苍白的脸。粗黑的眉。细长的单眼皮。笑起来阳光下白的闪亮的牙齿。
这种少女时代霎那间的深刻印像往往是会影响一生的。从此,我只喜欢有着粗黑眉毛与单眼皮的男人。
他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
此后很久,我一直在想这些问题。而那天之后,我就好像成了一个猎人,每日黄昏借口骑自行车,却在院子里无心遛 达,守株待兔般,只为能再见到他一面。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真的难说清。就好像老天存心逗你玩,非要让你觉得世事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我在这个小镇生活了八年,从未见过长安。可自从那个黄昏的偶然邂逅,便几乎日日可见长安在我眼前出现。
依旧隔着开了一半的铁栅门。
依旧是肩上那把大大的吉他。
依旧不紧不慢地,双手插在牛仔裤袋里,在安静的小镇上从容走过。
时间一长,长安显然也注意了到这个每天会在黄昏时分出现的女孩。还是像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他会姿态优雅地侧 转头,嘴角牵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算是打招呼。
每到这时,我总是很兴奋又有些紧张。
一度,我总以为自己喜欢上了这个陌生的帅气的年轻男人。直到过了许多日子后,我才明白,这只是一种错觉。
那年夏天,爱情并没有来过。
“知道吗,你曾经是我的偶像哎!”十四年后,当我有了长安的QQ后,这样对他说。
偶像?对,就是偶像。
我一直喜欢带有艺术气质的男人。
长安那年的长发,泛白的牛仔裤和那把大吉他,走在小镇街头,十足像个流浪歌手,这样深的吸引了我,就好像那年 我对“小虎队”的着迷一样。
那是1993年的夏天。
生于70年代的我和长安,就像大多数他们的同龄人一样,与陌生异性的交往总是含蓄而内敛的。好多日子过去,我 们之间惟一的交集,便是隔着一扇半开的铁栅门,不超过两秒钟的对视,与似有若无的微笑。
在这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没有参加高考的我听从母亲的安排,进了镇上的邮局当起了话务员。三班制工作,让我再 也没有机会见到长安了。而长安的模样,亦随着我对第一份工作的新鲜好奇,随着这年深秋的来临,在满街飞舞的黄叶中,模 糊了。
这样,直到第二年的初夏。
我的同窗好友月亮也有了工作—在镇上一家农业银行做零柜储蓄。那时候,经济远不如现在这般发达,而镇上的人口 也不似今天这般飞速膨胀。月亮所在的银行非常空闲,每天只接待零散几个客户。于是,月亮常约我去她上班的地方玩。
我那天正值夜休,她穿过了几条街,来到了位于月亮家对面的那间小小银行。
别问缘是什么。或许它就是人生一段段偶遇。
我就在那高高柜台的后面,在月亮的灿烂笑容后面,又见到了那个成天背着大吉他,有着过耳长发,在那扇半开铁栅 门外一次次走过的年轻男人。
“是你?!”异口同声。
“你们认识?!”月亮惊呼。
就这样,我与长安成了朋友。
很多很多年后的此刻,当我深夜对着电脑码字,回忆与长安那次见面的情形时,已经不太记得清当时的心情了。或许 还是些许兴奋与紧张吧,谁要长安是我的偶像呢?
这以后,我和长安,还有月亮成了铁哥儿们。再后来,长安的几个同学朋友加进来了,我的几个同学也加进来了。一 大帮子人,成天胡吃海喝,嬉笑玩乐。
真不知那会儿怎么会有那么大把大把的时间,或许青春真的是拿来挥霍的。但这样的挥霍,我们都没有后悔过。因为 ,它换来了人生中一段真诚友谊与快乐时光。而记忆里满是那年一串串笑声,和年轻而张扬的快乐。
……
不过后来,不知怎地,我和月亮都与长安慢慢走远了。或许那时大家都有了各自不同的生活圈子,和该做的事情之故 吧?比如—恋爱。继续求学。为前途打拼。
说也奇怪,大家都生活在一个小镇,可之后,却再也没见到长安过。甚至连他的消息都不再有人传递。
仿佛生命中从来没有他的出现一般。仿佛在19、20岁那年,大家都只是做了场轰轰烈烈的青春梦。仅此而已。
可是,当我前些时日整理旧时物什,突然发现长安那年寄给我的圣诞贺卡时,所有的过往便如幻灯片般,都一一摇晃 着出现在眼前。
轻轻拭去贺卡上的灰尘,想着那些漂浮在尘埃里的旧事,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
“老朋友不回首/挤在一个梦里头/因为朋友像酒越陈越旧/人生越有味道”
这是邰正霄的“老朋友”,前阵子刚听过,觉得挺合我当下心境。
……
往生浮世身前过,莫道幻世情不谳。
时过境迁。当我们明亮的双眸不再纯净如昔,当我们无邪的笑容里沾染了尘世沧桑,不知,在下一个十四春,我的记 忆里,还会有多少人与事如今朝般盘垣不去?
而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又能有多少过往,能永远铭刻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