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越难走就越接近真理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7月22日11:06 南风窗

  道路越难走,就越接近真理

  2005年3月,我忙于繁杂的影展会务,没有跟土本典昭先生详谈。但因为参加2007年10月的山形纪录电影节,却得到与他见面的机会。

  10月14日上午,在明治大学的“云之东”讨论会开始前,藤冈朝子带我们去土本典昭先生的工作室,同行的有天津的纪录片作者冯艳、“云之南”的策展人易思成、杨昆和我。我们步行穿过几条小街,到了另一条小街的一座平房前。进屋,我顾不得东张西望,只看清了墙上一张水俣系列电影的海报:一只被飞速的现代化和工业污染扭曲了的手。

  聊了一阵,我们跟土本典昭先生去看他的收藏。一个像车库又像书库的房间里,一排一排的书架上排列着装订整齐的剪报,它们都按各种专题归类,有:“地球环境”、“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水俣”等等,以及“中国”。土本典昭先生说,他收集了《朝日新闻》上1969年以来99%有关中国的文章,分36个主题,编辑为160册。光做剪报就消耗了全部精力,没时间读了,打算死后捐给大学的图书馆。

  我发现,书架上还有《毛泽东选集》和《星火燎原》。

  吃中饭前,土本典昭先生讲起和中国的缘分。他讲话直截了当,不掩饰内心的感情,说他曾加入过日本共产党。19 50年代发生朝鲜战争,当时很相信毛主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教导,有很多人下乡搞运动。他受日共的派遣,带枪下乡当农村工作队,结果被捕。在狱中读《矛盾论》等书,学会了看中文。

  他说,以前不知道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在狱中却完全无法抵挡毛泽东思想的力量。又说,现在世界上有很多人说中国是极权统治,他不认可这种观点。“文化大革命”有问题,但毛泽东思想并没有失去价值。

  1970年代中日恢复邦交,土本典昭期望去中国看看。可因为他1968年到前苏联,拍摄了纪录片《西伯利亚人的世界》,被中国当作亲苏分子,没有接到邀请。一直等到2003年,他才自费访问了中国。2005年3月,他又应“云之南纪录影像展”的邀请第二次去中国,认识了云南。他觉得中国很了不起,非常喜欢。

  土本典昭先生开玩笑说,他的运气没有小川绅介好,虽然他先跟中国发生联系,小川却先被介绍到中国了。

  下午12点过后,我们陪土本典昭夫妇走路去明治大学。他弓着腰急急往前赶,等到达开会的大楼下,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已年近80,弯腰站在石梯上,一口口地喘气,两眼瞪着天空,心里只把会场当作唯一的目标。我看着他,知道这是一个终身在追求自己理想的人。

  下午的会议,先放了云南藏族作者扎西尼玛的《冰川》,然后,土本先生激动地讲了心里话。我坐在旁边,匆匆做着笔记:

  “我们在战后的废墟上建立起影像的记忆,一切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那时,社会主义如太阳般耀眼。经过严酷的军国主义时期,我们把目光转向与之相反的苏联和中国。我在战后没领过工资,而加入了小小的‘日中友好协会’,发行报纸杂志,介绍中国的电影。

  “战后,我们由剧情片开始,对世界的纪录片睁开了眼睛。1970年代以前,苏联大使馆经常举办放映会,大约持续了10年。印象最深的是此前没有看过的纪录片,如一个叫基尔基特的大师,他晚年很凄凉,很想看他的片子,为此找了苏联大使馆的官员,却被他们拒绝,感觉社会主义抱有拒绝纪录片的态度。1968年,因为想去苏联,接受了丰田财团的资助,前往西伯利亚。从日本的那贺港出发,跟电视台横穿欧亚大陆,制作8集纪录片。我们在中苏边境拍到两国居民的冲突,向往共产主义的我对此很难理解。我在黑龙江边问有蒙古血统的边民为什么拿枪对着中国人?在莫斯科我说出自己的想法,遭到批判,叫我回日本。

  “今天忽然捡起记忆的碎片,第一次对中国朋友讲这些事情。我找过苏联电视台做纪录片的年轻人,问他们拍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拍,因为收入很好,一切都有保障,只要计划通过审查,预算很优厚,想用多少胶片就有多少,机器也很好,不必多想什么,还反问我在西伯利亚拍了啥。可我倒觉得他们一生的自由很有限,而无政府主义状态的日本反而更自由。他们唯一的拍摄可能是拍旅行、风景、节日。但如果想对自己的生活有所把握,就得反映出作者内心的声音。因此我得出结论:在社会主义国家不可能拍真正的纪录片。

  “后来竟如自己的期待,不是去了北京,而是去了云南。2005年请我去参加云之南纪录影像展,此前还参加过北京的一个电影展。感觉社会主义的中心城市有文化官僚,所以想远离中心,去接近边缘的人。在那里内心得到了释放,不是简单的心情轻松。每个人都可以打开自己的心灵。在那里,年轻作者都围着高手,让我能安静地仔细观察电影展的情况。在一家酒吧看了关于讨论建大坝的片子,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纪录片。那样自主的放映会,那样兴高采烈地看电影。于是理解了民族的多样性,理解了年轻作者的热情。看到他们的身影,令我非常感动,为之,我写了有关云南的随笔。

  “纪录片是用影像的方式表达强烈的愿望,这样的拍摄还会持续很长时间。经验告诉我,把自己感受到的表达出来。不是要说服谁,只是用嘴,用语言无法说的,可以用影像表达出来,从内心的挣扎中拿出来。

  “10年前就有专家宣布水俣病已扑灭,可如今又发现5000多病人。周围有很多质疑的眼光,问为什么还要援助他们?可能10年前他们没有说,或不愿意说。现在我要再去拍,继续用纪录片去追究真相。

  “真实就像太阳光,瞳孔睁大,眼睛就被刺瞎了。”

  土本典昭先生讲述时,他的妻子坐在右手边,两眼紧盯着丈夫,随着他一会儿激动,一会儿笑。当演讲结束,大家鼓掌时,她也拿着背包上布娃娃的小手使劲拍巴掌。

  今天的中国,不可避免地重演着日本当年追逐现代化的戏剧。也在这样的环境中,中国的民间纪录运动蓬勃兴起。这个运动,无疑受到了土本典昭、小川绅介的精神感召,并由此把亚洲新一代思想者和行动者的精神世界联系起来了。我想,亚洲的希望不在森林般耸起的高楼里,而会在那些把觉悟贯彻到影像、文字和行动中的人们身上。靠了他们的努力,那只被水俣病残害的手,会不会变成一只自我拯救的手?

  2008年7月2日,藤冈朝子转来土本典昭夫人给中国朋友的信:

  “非常感谢你们。很怀念我们在云南的日子。土本典昭非常喜欢在云南遇到的人们,也很敬重你们。我被你们的来信打动,那表明你们永远不会忘记土本典昭。

  “道路越难走,你们就越接近真理。只要土本典昭留在你们的记忆中,他就会一直关注着你们。我对此深信不疑。”

  (作者为云南省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云之南纪录影像展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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