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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庄富泉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7月18日09:26 观察与思考
-观察记者 夏 燕 文/摄 见到庄富泉,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 因为不熟悉路况,记者距约好的采访时间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穿过陈旧的砖瓦厂房,庄富泉早已微笑着站在办公楼下,一句“应该早些打电话过来,好让人去接你啊”,热情却不客套。也许是长期与“宣纸”打交道的缘故,52岁的庄富泉并没有惯常的商人习气,低调、实在—是他给人的最初印象。 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生宣、熟宣、夹宣,墙上,一幅巨大的水龙吟水墨画气势磅礴。“这个熟宣,是我们自己生产的。”庄富泉淡淡地说,“不过,现在已经很少用竹子做原料了,污染太严重。” 庄富泉的宣纸厂里,现在用的是一种叫做龙须草的原料。这种产自华北、西南的草本植物在当地并不少见,而如果运到富阳,一吨浆板的价格至少在7000元以上。尽管价格不菲,生产出的宣纸质量也不如竹料,但相对较低的成本与清洁的制作过程仍不妨碍其逐渐成为制作宣纸的首选材料。 从青竹到龙须草,几十年间,原料的变迁也折射出了富阳竹纸制作工艺的兴衰。 自唐五代起,富阳就开始用嫩竹为原料生产土纸,名曰“竹纸”。到了宋代,当地竹纸更以“制作精良、品质精粹、光滑不蠹、白莹润”而被誉为“纸中上品”。当时生产的元书、井亭、赤亭纸被誉为三大名纸,并成为朝廷锦夹奏章和科举试卷的上品用纸。长久以来,当地竹纸制作以湖源、大源为中心,而大源又以庄家村最为集中。 庄富泉所在的庄家村以满山遍野的竹林而闻名,因穿村而过的溪水和绵绵不尽的竹山,几百年前这里就出产一种响当当的产品—元书纸。一溪清流,茂林修竹,掩映着一个小小的造纸坊,作坊就地取材,以青竹生产出细腻柔韧、久存不蛀的竹纸—曾是当地最为常见的一道景致。而如今,庄家村的竹浆造纸已基本绝迹,只剩下8家造纸坊艰难地守护着这一古老的工艺。庄富泉感慨地说:“现在会做纸的都不做了,更不用说让人来学了。” 而在27年前,庄富泉进生产队学造纸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别无选择”。 1971年,庄富泉高中毕业,进生产队似乎成为最“顺理成章”的一条出路:当时的庄家村第一生产队有150多人,专事造纸,而庄富泉的父亲、叔伯也都无一例外地是生产队的队员。沿袭了作坊模式的生产队分工明确,从斫竹、晒纸、捞纸到上料等等,每一道工序队员们都必须轮流“过一遍”。 那时富阳的竹料纸产区,一年中以削竹办料最为紧张忙碌。因为受时间限制,青竹要在一个月内全部砍下,并完成原料处理的主要工序,否则时间一长,嫩竹变老,纸料的质量会受到严重影响。而砍竹削竹这些强体力活,自然落到了庄富泉这样的年轻队员身上。“砍竹只一个‘累’,削竹就有很多讲究了,因为篾青的厚薄程度往往决定了纸张的质量。”庄富泉告诉记者。 为了搞清楚这些“讲究”,庄富泉常常趁师傅睡了,偷偷地点起洋油灯,一遍一遍练习削竹,手掌被竹篾割得出了血,照练不误。三伏天,手在纸槽里浸泡时间一长,指间开始发霉,擦点草药,还接着做。一年下来,17岁的庄富泉对三四十道工序已熟稔在心。 1978年,生产队开始由元书纸转做宣纸,庄富泉已是队里的一把好手。1982年分产到户后,庄家村家家开起手工作坊,户户开始造纸,手艺活精湛的庄富泉又开始考虑宣纸的销路问题。4年后,通过和浙江省外贸公司接洽,庄家村的宣纸陆续走出国门。 1990年4月,一位天津客人来到庄家村富春江宣纸厂,寻求一批加铂色纸。尽管没有经验,时任宣纸厂厂长的庄富泉仍然接下了这块难啃的“骨头”。经过4个多月反复试验,根据竹浆宣纸的制造原理,经过17道工序加工,宣纸厂终于研制出了国内507种色纸的朱砂、靛青、橙黄等8种仿古色纸。几个月后,这批仿古色纸即化身为北京亚运会的信使,飞向亚洲各国的每一处角落。“仅信封一项,我们村当年新增产值就达四五十万。”说起这段陈年往事,庄富泉的语气中仍然充满自豪。 90年代中期,为了适应市场需求,庄富泉开始搞机械造宣纸。第一次技改投资了137万元,拉出的样品送到天津后,专家的评价却是:纸张太单薄、罗纹太不舒坦、金箔太不均匀。问题究竟出在哪儿?颇受打击的庄富泉百思不得其解。猛然间,他想到了学削竹时的“讲究”。于是,在几个老师傅的点拨下,改进后的第二批样品出炉。一个月后,样品送到了北京。没想到的是,这次纸张的厚度达到了要求,金箔看上去也均匀了,可罗纹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回到富阳后,庄富泉开始广泛采纳各方面意见,把传统的造纸工艺和现代化造纸技术相互结合,利用手工制宣纸原理,变干压为湿压,终于消除了“挥之不去”的直线罗纹。1992年6月,试销的12吨宣纸在北京、天津等地大受行家赞赏,一时好评如潮。 “当前全面掌握机械造宣纸技术的企业很少,我们是其中之一。”庄富泉告诉记者,“现在我们的产品,机械、手工制造的都有。” 事实确是如此。因了造纸,庄富泉总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在顺应市场化趋势的大环境下,庄富泉是机械化造宣纸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竹纸手工制作技艺已濒临“灭绝”的境况下,庄富泉则是为数不多的孤独、坚定的“守望者”之一。 因为在他看来,“手工竹纸质量上乘,可贮存时间很长,这些都是机械化工纸所不能比拟的”。所以,庄富泉的厂房里至今仍保留了纸槽、石磨、竹帘等最原始的传统造纸工具,“人尿发酵”、“荡纸打浪”等流传了几个世纪的富阳竹纸制作技艺在陈旧的砖瓦房里“幸运”地得以再现。 虽然如此,“有部分工序还是无法恢复了。”庄富泉不无遗憾地说道。 如今,明末清初繁荣时期曾有上百个纸户的富阳现在只剩下几家还保留着手工竹纸制作工艺的企业。庄富泉的厂房现有几个纸槽,30来个工人,除了向书画经营单位销售宣纸外。主要生产销往日本、韩国和美国的普通文化纸,一年约出口几千刀。这样的生产规模和市场对象也是当地竹纸厂的普遍情况。 “纸价暂时很难一下子提高,就只好尽量节省人力,原来分几个人做的工序有时并由一人做。现在采用机器打浆,也提高了生产效率。”但庄富泉似乎依然怀念山脚下那些被打浆机取代而闲置不用了的风车状的水碓:“相比之下,打浆机容易把竹子的纤维切成短短的一段段,水碓则能把竹纤维分散得比较均匀、细长。”在目前大规模机器生产使手工竹纸市场整体大幅度萎缩的情况下,这些工艺和与其相连的物质载体也正濒于消失。 “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东西不能丢,更何况手工竹纸还有它特殊的价值。”说起竹纸工艺的保护,庄富泉的话明显多了许多。“对此,我还有一个设想。” 说话间,庄富泉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材料,雪白的封面上印着“中国土纸艺术博物馆可行性报告”几个黑体大字。“在2010年到2015年,我想借重建厂房的机会造一个这样的博物馆,里面有手工竹纸的图示,也有传统工序的现场展示……”庄富泉这样描述着他的博物馆“蓝图”。 而世间事就有这样奇妙。12年前,一个美籍华人也曾花重金邀请庄富泉前往美国主持建造一个类似的竹纸纪念馆,可当时的他为了保护传统工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如今,庄富泉的土纸博物馆虽然只有雏形和蓝图,但在他看来,一切都不会太遥远。 此时,午后阳光正打在窗口的元书纸上,淡淡的帘纹映照着这个富阳人的脸,温暖而柔和。斑驳交织间,纸帘影动,让人恍如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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