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箕村同古巷12号的李健明一家,李健明和妻子林阿姨、儿子阿涛、弟弟李健朗、妹妹李碧云、妹夫阿斌,在准备迁离的房子前留影。
杨箕村和睦里7号的李启中一家。李启中(右二)与妻子余女士(左一)、女儿翩翩和儿子朗朗和弟弟李启迅在自家房前留影。 南都记者 黎湛均 摄
杨箕村和睦里7号,迁离前,李启中的女儿翩翩捡起一本书认真读起来。其妻上楼查看还有哪些家当要整理搬走。 南都记者 黎湛均 摄
2013年7月29日,周一。走进杨箕村,泥泞满地。
李健明穿着拖鞋,一瘸一拐地“翻山越岭”。他在此蹒跚了三年。工地的泥巴路不堪行走,泥巴最厚时,他指着拖鞋说,有30厘米厚,“我们不敢穿鞋”。
曾经的杨箕村,除了和睦里7号和同古巷12号,这两栋兀自立着的六层老楼,邻居们的家早被拆成工地。
村庄的东南角,机器隆隆地转着。
一栋新楼已盖了10多层。
同古巷12号
李健明家
草啊木啊,都舍不得。最无奈的是,等房子一拆,阿发和阿财,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黑狗就得“下岗”了,不得已,只好送给朋友。
“解放了?”
“解放了!”
进村前,李碧云(李健明的妹妹)碰到买菜的老乡。也是留守户,不过,人家“解放”得早。今年2月就签了搬迁协议。
“一起进去坐坐?”李碧云招呼着。
“路太难走”,人家摆摆手。
现在,除了收买佬和媒体记者,谁都不爱进村。
李家人叫来收买佬,一些家电就卖掉算了。家当打了个包,叫面包车运走。李健明的妻子林大姐,在老屋里徘徊。
草啊木啊,都舍不得。最无奈的是,等房子一拆,阿发和阿财,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黑狗就得“下岗”了,不得已,只好送给朋友。
杨箕村三年前开拆,“治安就很不好,各路人马都有,这两只狗也帮我们看得很紧”,林大姐念叨着。
过去三年,这个家被改装成了“堡垒”。
厕所、大厅,朝东南向的窗子,左右两边都有排金属架子,用胳膊粗的木桩横钉在墙上,因为“怕人砸窗子”。
李碧云说,今年4月27日,一伙人跑到隔壁,朝他家窗户扔砖头。玻璃都碎了。报警、打市长热线,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就把自个儿的家“武装”了起来。
喏,厅里,至今常备着两三个头盔、十几桶纯净水。
收拾着屋子,李碧云的大腿骨又犯疼,她曾被打伤进过医院。
拆迁赔多少钱,她都不开心。主要是,一样的钱,在这周边,买不回一样的面积。她指着天说,“真的,我没有说谎,我对着老天、对着太阳(也这么说),现在(一家人)就是租房住”。
和睦里7号
李启中家
“听到李洁娥(杨箕村18户留守户之一)跳楼的消息那天,我背部忽然就紧了,以前从来没有过”。
家当什么的,一卡车早拉走了。
昨日上午10点,李启中的老婆余女士拖儿带女又往杨箕村的废墟里钻。舍不得,就是回来再看一眼。
儿子才8岁,还不懂事,在垃圾堆上活奔乱跳。翩翩10岁了,文静,听话,跟在妈妈的屁股后面,像有心事儿。
李启中和弟弟李启迅,则费劲儿地往下拆着铁窗。
老屋的二楼,阳台上,还散落着一地的木板,黢黑的焦痕很乍眼。那是今年6月24日,家里突然就烧着了,火很大,起了十几米高的黑烟。为守住房子,李启中两年多没出过家门。那天,为了逃命,他从三楼蹦了下去。
如今三楼,还剩了张铁床,挂着蚊帐。因为腰不合适,床铺是特意留的,李启中就这么斜倚着床沿跟人说话。这三年,钱亏了,身体也垮了。还没能陪伴家人,他说,“不好受”。
三年前,村里开拆那阵儿,怕影响小孩子,他就孤身留守。整整两年,一个人,耗在房子里。有时,和家人半个月都见不到一面。
留守三年,李启中脑袋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如今的他还落下背部痉挛的毛病。“听到李洁娥(杨箕村18户留守户之一)跳楼的消息那天,我背部忽然就紧了,以前从来没有过”。
电话突然就响了,是开发商催着交钥匙。
门都拆了,李启中说,随时来拆都行。留了张小铁床,是想在拆房子前,在家里多呆会儿。
电话那头,一个声音传来,“应该是明天拆”。
特写
最后的“留守户”李健明:
维权三年从村民到公民
“还是很不舍得,毕竟是自己的房子”
杨箕村最后两户“留守户”之一的李健明,以“不认宗族、只认法”的执着,在高压下与亲人在一片废墟中坚守3年。这3年间,他多次接受包括央视《看见》、新华社等媒体的采访。为了维权,他也完成从村民到公民的蜕变。
法庭上自己为自己辩护
杨箕村拆迁,两个月内超98%村民完成签约,而让2%的留守户最终迁离却耗时三年。动迁十个月后,即2011年3月,杨箕村经济联社对于留守户以“宅基地纠纷”向广州市越秀区初级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李健明学历并不高,也不是特别前卫的那种人。46年来,李健明一直生活在村里。他经过深思熟虑,选择留守;被告上法庭后,他则选择试着用法律武器维权。
李健明妻子林女士说,刚开始他不懂法,就买很多法律书籍,上网查资料。李健明说,“求人不如求己,我在越秀区法院审理的宅基地纠纷中没请律师,我在被告席上自己替自己辩护。”他称,杨箕村委会律师的答辩状只有两页纸,他自己写的答辩状有11张纸。
这11页的答辩状都是怎么来的?他坦言,自己啃了很多法律书籍,在网上也查了大量资料。他看《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以熟悉法律程序;看《土地管理法》,去细考杨箕城中村改造方式;他看《宪法》、《物权法》等了解作为拥有物权的公民的权利与义务等。
“我私有的财产,不允许侵犯”
去年年底,在接受央视《看见》栏目组采访期间,李健明与记者柴静在废墟上整整聊了三个下午。他在《看见》节目中称,“这个房子是我自己的,我私有的财产,不允许侵犯的。”他还形象地打比喻,“好像这个冰茶,三块五毛钱一瓶,你全部要人家一块钱卖给你,行不行?”他还质疑杨箕村改造的程序,“一个村子69个股东代表,不能决定一个村子命运,一定要开全体村民成员大会”,还掷地有声地称,“合法才能把那个事情做好的,你连那个最基本的程序都不合法,下面做出来的事情肯定会很多黑点的”。
为了维权,李健明还阅读了很多相关材料。上周,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看到记者包里有一本厚厚的林树森著的《广州城记》,他立刻两眼发光,询问哪里可以买到这本书。
他说,“林树森也探讨过城中村改造要不要引入开发商的(问题)。”
“若判我们赢,之前的案子怎么办?”
尽管留守户们在法庭上充分质疑了改造,但法院依然判决认定,杨箕村的改造保障了村民的整体利益,留守村民的宅基地属于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杨箕村有权收回,而判处包括李健明等十几户留守村民全部败诉。
一直以来,李健明坚持认为道理在自己一边,因而拆迁办工作人员在拆迁初期的谈判中无法说服他。直到今年5月底,越秀区政府相关领导介入谈判,并毫不回避地跟他谈法院为何判他输。李健明称,“那些官员跟我分析,尽管王律师很在理,但若是判我们赢了,之前判了输的案子又怎么办呢?估计法院也有法院的难处。”
而最终,在“他们承认我是在合法范围内维权”后,李健明也决定从实际出发,签署拆迁协议。
合影:这张全家福,不好笑
昨日,李健明、李启中两家人在各自老屋前照相。
全家福里,李启中夫妇神情凝重。拍着拍着,他的妻子余大姐哭了起来。直到小儿子朗朗抓起一把米,撒了,全家人才笑了。
李健明一家,特意站在结婚照的下面。那是1994年的旧照。林大姐的眼眶也湿了,缓了好一阵子,说:“还是很不舍得,毕竟是自己的房子。”最后,李健明全家在房前拍全家福。没人笑。黑狗窜过来,趴到女主人脚下,大家的脸色,才松了下来。
杨箕村改造拆迁大事记
2010年4月
杨箕公布城中村改造方案。
2010年7月
仅两个月,杨箕村超98%的村民完成搬迁签约。
2011年3月
包括李健明、李启中在内的23栋房屋、18户“留守户”被告上法庭。
2012年5月
留守户之一的李洁娥从5楼跳下身亡。同日,李启中家中传出爆破声。
2012年11月
有人绕着“留守户”的房子挖“护城河”,李健明、李启中都要绕远路才能回家。
2013年1月
因接受央视《看见》栏目采访,李健明被围殴。
2013年6月
李启中家中起火,原因不明。
2013年5月
广州市越秀区相关官员跟李健明谈判。
2013年7月中
李健明、李启中最终签订搬迁协议。
2013年7月底
最后两家“留守户”李启中、李健明先后搬离杨箕。
A 10-11版采写:南都记者 余思毅 整合:陈实
(原标题:再见杨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