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在德化插队的知青在挖土拦水筑堤坝资料照片
来源于生活锤炼的
人文情怀
作家王小波当年也是知青。他把经历化解成幽默的文字和深邃的思想。
在他看来,“上山下乡是一场飞来的横祸”。当年他从北京到云南农场挖坑时,想“我将来要当作家,吃些苦可能是大好事。年轻人没吃过苦,也当不了作家”。他因此似乎在揶揄自己,“有个别人可能会从横祸中得益,举例来说,这种特殊的经历可能会有益于写作,但整个事件的性质却不可因此混淆。”
虽说作家贾平凹不是知青,但他在老家丹凤县棣花镇的农村生活到20岁,1972年才成为工农兵大学生,上了西北大学。在小说《秦腔》后记中,贾平凹记述了当年去上大学时的情景:
“我终于在偶尔的机遇中离开了故乡,那曾经在棣花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记得我背着被褥坐在去省城的汽车上,经过秦岭时停车小便,我说:‘我把农民皮剥了!’可后来,做起城里人了,我才发现,我的本性依旧是农民,如乌鸡一样,那是乌在了骨头里的。”
这两名作家的话,有趣,耐读,有着深厚的人文色彩。其实文学作品中对“知青一代”的反思要更早些,因此成就了一种被称为“伤痕文学”的文学现象。
但如同王小波、贾平凹的描述一样,这种悲剧色彩的际遇,被底层生活锤炼出浓郁的人文情怀,这或许是这一代人在触摸底层、感知社会的同时伴随而生的。有着高中、初中,甚至所谓高小文化知识的青年,在农村的广阔天地中,与底层民众建立起一种难得的人文情感联系,就好比某些知识需要在书本中学习,而更广阔的社会知识和人文素养,只能在实践中磨砺、提高。
这辈人可能赋予执政党
新的改革动力和活力
大批具有一定知识的青年深入穷乡僻壤和边疆,必定会引起农村的变化,但更重要的,也为随后的变革奠定了基础。钱理群认为:“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当年大批知青深入农村,对中国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乃至当今,都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钱理群说,因为有了在底层社会接受改造的特殊经历,使“知青一代”比较了解中国的国情,比较重视民心与民情,对世界发展趋向也有一定的把握。尤其是他们当年在深入农村后,怀疑长期被灌输的思想观念,重新思考“中国向何处去”。
而正是有了这些思考,才为文革结束后的“思想解放运动”与改革开放奠定了思想基础,也做出了人才准备,以致于当今活跃在中国经济、思想、文化、学术乃至政治各界的许多骨干,都是知青或曾在农村“接受再教育”。“知青一代”当年在农村得到的经验,对他们今天的观念、行动都有重要影响,也不同程度地影响中国的现实和未来。
钱理群判断,走上历史舞台的“这辈人可能赋予执政党新的改革动力和活力”。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研究员张化【专家简介】张化,山西忻州人,1952年5月出生。先后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二分校、北京市委党校,研究生学历。现任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二研究部主任、研究员,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中国中共党史学会理事,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史学会理事,中国中共文献研究会毛泽东思想生平研究分会理事。
自1985年开始从事社会主义时期党史研究工作。参加过《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国共产党简史》、《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等党史基本著作的写作,是《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统改组成员之一。
党史专家张化也曾是一名知青。16岁那年,她从南京市下乡,到苏南农村插队,当了一年农民。张化认为,随着岁月的流逝,当年有过知青生活经历的一代人,不少已经退休,有些还在工作岗位上,他们是中国现代化建设的中坚力量。
3月下旬,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二研究部主任张化研究员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她说,那段特殊的经历影响着知青的人生,而知青这一代人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对国家的发展产生影响。
知青上山下乡
最初与解决城镇就业有关
华商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已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了。现在该怎么理解这段历史?
张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从上个世纪50年代一直持续到70年代,跨越了20多个年头。这一事件在各个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历史背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做法的出现,最初是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联系在一起的。
新中国成立不久,我国开始实行计划经济,在体制上实行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劳动就业实行统一分配制度,所有城镇劳动力都由国家统包统配。而城镇可以容纳的就业人数,又取决于计划经济建设所需要的劳动力人数。这样,就业问题非常突出。对于计划内无法安置的劳动力,便号召上山下乡予以解决。
1955年8月1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必须做好动员组织中小学毕业生从事生产劳动的工作》,文章说:“新中国成立的时间还短,还不可能马上就完全解决城市中的就业问题。如果国家用分散经济力量的方法把每个人的职业都包下来,那么,工业的发展就要受到挫折。”“农业生产对于中、小学毕业生的容纳量是十分巨大的,现在需要量很大,以后的需要量更大。”1956年1月,中央政治局在关于《1956年到1976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中提出:“城市的中、小学毕业的青年,除了能够在城市升学、就业的以外,应当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下乡上山去参加农业生产,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事业。”这就明确提出了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
1957年4月,人民日报发了由刘少奇主持写成的社论——《关于中小学毕业生参加农业生产问题》,提出:“就全国说来,最能够容纳人的地方是农村,容纳人最多的方面是农业。所以,从事农业是今后安排中小学毕业生的主要方向,也是他们今后就业的主要途径。”
团中央开始号召并组织青年到边疆参加建设。以后,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以政府号召和组织的方式得到推行。这一阶段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与“文革”中形成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是有区别的。
“文革”发动后,知青上山下乡变成了一场政治运动。当时由于社会严重混乱,大、中、小学校的学生“停课闹革命”,工矿企业也“踢开党委闹革命”,很多单位瘫痪了。1966、1967、1968年连续三年,全国有上千万中、小学毕业生积压在学校,分配不出去。学生到处串连,参加武斗和夺权,成为社会动荡的原因之一。
到1968年,毛泽东同志想要扭转混乱局面,开始号召“复课闹革命”。为了解决这批学生也就是一般称为“老三届”学生的出路问题,1968年12月毛泽东发出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于是,全国出现了知青上山下乡的热潮。知青上山下乡由此演变成一场政治运动。
“文革”中的知青上山下乡,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是在“继续革命”理论和“再教育”理论指导下进行的。一个青年下不下乡,被提升到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的高度,很多青年是被用行政手段强制性地下放到农村和边疆。整个工作缺乏规划,方法生硬,很多时候搞得农民、知青和家长都不满意。
知青经历
对今后的人生有长远影响
华商报:你在1986年发表了《试论文化大革命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论文。学界曾把这篇论文称为研究知青的“奠基之作”。你写知青这一代人,其实就是在写自己吧。
张化:呵呵,这篇论文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研究算是国内比较早的。不过,研究历史和文艺创作不同,研究者个人的亲身体验,对于把握研究对象会有一定的作用,但是,研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长达20多年的历史事件,需要考察的领域远远超出个人的插队经历,研究视角是宏观的,评价应该是客观而全面的,这和“写自己”的文艺创作完全不一样。
华商报:你认为应该如何评价知青上山下乡?
张化:我曾与很多不同年代下乡的知青朋友聊起当年,有苦涩也有回味,令人感慨不已。知青下乡插队,或者到边疆参加建设,用自己美好的青春,为国家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贡献。青年在艰苦的地方劳动和生活,虽说是一种磨练,在实践中会有一些收获,但从人的一生来讲,毕竟耽误了在校学习的最好时机。
特别是“文革”这场运动,使一大批人丧失了受到正规文化教育的机会,耽误了一代人。从国家来讲,它加剧了“文革”中的教育中断,出现了“人才断层”的问题,拉大了中国与发达国家和一些发展中国家的差距,这是难以弥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是个悲剧。在当年下乡、支边的知青中,有很多人至今还留在当地,没有回到城市,在工作、生活上面临各种困难。由于各方面的情况,知青上山下乡,不仅是历史问题,还是比较敏感的现实问题。
华商报:那么,当今该如何看待“‘知青一代’走上历史舞台”这种观点?
张化:从年龄上说,这一代人也到“走上历史舞台”的时候了。他们中的不少人后来考上大学,当了干部,有的走上了领导岗位,成为我国现代化建设的中坚力量。但是,从人数上讲,在广阔天地度过青春岁月,后来又成为精英的,毕竟是极少数。在领导干部中,有过知青经历的人,与没有这种经历的人相比较,在认识问题和处理问题时会有一些差别。那段特殊的经历影响着知青的人生,而知青这一代人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对国家的发展产生影响。
本组稿件由本报记者孙强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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