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行
1月27日,本已成惊弓之鸟的47位中国工人,从苏丹方面得到一个通知:反政府武装(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北方局)可能袭击他们的营地。
营地属于中国水利水电建设集团公司,负责苏丹南科尔多凡州乌阿公路项目。
于是,他们匆匆撤到18公里以外的阿巴希亚镇躲避。在那里,苏方提供了一间房子。绝大多数人在车里度过了一夜。饥饿裹挟着寒冷,向他们袭来。
这一夜,这些主要来自四川的中国工人大多没有睡着。有人想家,有人问自己,冒生命危险出国掘金值不值得?
天亮时,一个好消息让他们暂时松了口气。一个苏丹籍副监理告诉他们,军方通知,“阴谋已经被粉碎”。返回营地途中,大家的脸上有了笑意。
一个多小时后,营地响起激烈的枪声。
反政府武装疯狂破坏抢劫
营地位于努巴山脉边缘,四周都是小山,依傍着一条小河。反政府武装已盘踞这里。
营地的地形不利于防守。叛军占领四周山头之后,居高临下地对营地发动攻击。
负责保护营地的总共有30多个政府军士兵。平时,这个营地只有2个警察看守。事发之前,收到风声的政府军加强了营地防卫。
但这支反政府武装明显有备而来。他们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凭着轻机枪、重机枪、火箭筒和皮卡车,他们俘虏了许多政府军士兵。寡不敌众的政府军很快败下阵来,营地被反政府武装占领。
反政府武装长驱直入,对营地进行了疯狂的破坏和抢劫。他们砸碎保险箱,取走所有现金;屋里能搬走的电器都搬走,拿不动的,就拼命打砸一番泄愤。
在密林里匍匐前进20多公里
枪声四起时,前一天晚上几乎没合眼的代继东正打算补觉。突如其来的枪声,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猜测,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交上了火,但又不敢开门打探情况。
他是水电七局员工,四川乐山犍为人,2009年11月到苏丹,现年30岁。
四五十分钟后,令人心惊肉跳的枪声逐渐衰竭。代继东和室友大着胆子,从窗户跳出,翻过围墙,躲进营地附近的密林里。
他不知道,就在他躲进密林一动也不敢动时,3个他的同事,因为从房门走出,被反政府武装人员俘虏并带走。
没有吃的,没有水喝。代继东和另两个工友在林里足足躲了三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他们摘下一种树的果子充饥。之前,当地人告诉他们,这种果子非常难以下咽。但现在,这是唯一的食粮和水源。
这样下去,即使躲过反政府武装,他们也迟早会被活活饿死。如同逃出营地时的纵身一跃,一咬牙,三人趁半夜进行了一场生死突围。
一部分武装人员继续留在营地,附近山头上也驻留了武装人员。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同时躲过火力点的扫射,大多时候,三人只能在密林中匍匐前进。
有人的汗水把衣服浸得湿透,有人的手掌被磨出鲜血……足足“走”了20多公里,历时5个多小时,他们终于看到政府军的营地。
“没办法,我们只能赌命呀!”代继东说。
第二天下午盼来救星
听到枪声后,苟辉也跳出营地的窗户。趴在草丛里的他直到当天下午,才发现躲藏在营地数十米外一个小树林中的一些同事,其中包括工地项目经理韩章良。于是,他们会合到了一起。
当天夜里,苟辉和韩章良偷偷进入营地,躲过反政府武装人员,为大家寻找食物和饮水。借助着茂密的芒果树,同舟共济的他们一边想方设法隐蔽自己,一边把手机集中在一起,不断联系中国大使馆。
这一夜格外漫长。29日中午,他们终于盼来救星:政府军派来一支30多人的部队前来营救,和叛军在营地附近交火。
当天下午4点以后,17个中国工人陆续被政府军找到,并被安置到一个兵营中。代继东说,同事中只有他们3人是自己逃脱的,有4人是通过政府军火力“抢”回来的。
一共有17人脱困,他们大多情况良好,仅有少数人受了轻微皮肉伤。
但另外一个工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有消息证实,在政府军与叛军交火时,他头部被流弹击中,下落不明。
29人被反政府武装劫持,其中有李艳等2位女性。
不知道煎熬还要持续多久
“李艳,你速度(快点)给我滚回来!”1月28日被劫持前,24岁的李艳返回营地后,打了个电话给男友——四川南充的侯显明。但这个本应是报平安的电话却戛然而止。和李艳失去联系6小时后,心急如焚的侯显明发出这样一条微博。
和他相恋6年的李艳,是中水电七局五分局的一个职工。2010年2月,她随项目部前往苏丹,主要从事文件、资料、合同翻译等工作。
此后,侯显明像根木桩一样,一直牢牢守在电脑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2月1日,有网友在微博上提醒他,有消息说李艳等人质被释放了。侯显明急急忙忙查询,却发现这位好心的网友弄错了:是在埃及西奈半岛阿里什地区被当地人扣留的25位中国工人被释放了,苏丹那边依旧没消息。他一下子泄气了。
当天晚上,已经在电脑前守了超过60小时的侯显明撑不住了。他找了个人帮他盯着网络信息,自己沉沉睡去。
2月2日早晨一醒来,他看到一条令他心头一紧的新闻:反政府武装提出条件,希望中方向苏丹政府施压并输出援助物资,没有开出释放人质的条件。
对侯显明来说,多一分钟等待,就意味着多一分煎熬。他说,“我不知道这种煎熬还要持续多久,只希望她能快点回来!”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28日当天,李艳本该请假离开苏丹,回家过年。守在电脑旁的侯显明也常想,如果李艳早一天回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虽然他也知道,很多事情,没有“如果”。
李艳所在的水电七局,之前承建过苏丹爱尔兰科至马拉卡勒道路项目。这条凝聚了中方工作人员辛勤汗水的道路,曾被当地人誉为“和平之路”。
被劫持工人的手机偶尔能打通
1月30日,获救的17位中方人员被政府军转移到北科尔多凡州首府欧拜伊德,并于当晚乘坐包机抵达苏丹首都喀土穆。
欧拜伊德距离喀土穆630公里。这段旅程,比起他们曾从中国飞抵喀土穆的航程,要短得多。
“我代表政府和大使馆向各位同志表示诚挚的慰问!你们现在安全了!”中国驻苏丹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郝宏社,在欧拜伊德机场问候这些刚刚虎口脱险的中国工人。
中国驻苏丹大使罗小光,也在机场对媒体发表讲话。他再次督促苏丹有关当局,尽快营救失踪的,以及被反政府武装劫持的中方人员。
此刻,曾在密林中匍匐前进了20多公里的代继东,终于确认自己安全了。他打开手机,给家里的父母报平安。电话中,父母的话不多,只一个劲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一刻,代继东拼命忍住,没让泪水掉下来。
2月3日,中弹失踪的工友,被苏丹方面确定了遗体所在位置。
这几天,代继东和其他被安全转移的工友,以及中国驻苏丹大使馆官员,经常给被绑架工友的手机打电话。偶尔一两次能够接通,但接手机的是绑架者。当我方要求与中国员工直接通话时,对方以“他们离我很远”为由拒绝了。
尽管如此,绑架者的回答仍然给心急如焚的中方人员带来了希望。他们说,中国人在那里有吃的,很安全。
苏丹政府军围攻人质所在山区
2月3日,中国驻苏丹大使馆一位负责人表示,大使馆通过某些渠道向苏丹反政府武装传达了各种信息,包括希望他们首先释放被劫持人员中的2位女性和其他身体虚弱人员。“要求对方释放部分中方人员是我们设想的多种方案之一,使全部人员获释一直是我们积极争取的目标。”
苏丹方面许诺营救中国工人的军事行动仍将继续。苏丹政府发言人阿卜杜勒阿提说,苏丹政府军正在围攻南科尔多凡州努巴的山区,据信人质被关押在那里。
昨天,女友被劫持第8天。看到有媒体报道,被劫持中国工人的位置已被锁定,侯显明修改了自己的QQ签名:我终于看到她回来的希望了。
劫持事件回顾:
北京时间1月28日下午,中国水利水电建设集团公司在苏丹南科尔多凡州的公路项目工地遭当地反政府武装“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北方局)”袭击,工地47位中国工人中有29位遭劫持。当天,苏丹南科尔多凡州州长艾哈迈德·哈伦谴责反政府武装的袭击。
1月29日,中国外交部说,外交部与驻苏丹大使馆已启动应急机制,中方敦促苏方积极开展搜救。苏丹反政府武装发言人宣称,他们抓获了29位中国工人和9个苏丹武装部队的成员,中国工人无人受伤。17位中国工人脱险,1人被流弹击中,下落不明。
1月30日凌晨,苏丹反政府武装秘书长说,组织绝不会反对中国和中国人,将保证中国工人的安全并释放他们。17位脱险的中国工人转移到安全地点。中国驻苏丹大使馆派出4人工作小组协助苏丹政府营救被劫持工人。
1月31日,脱险的17位中国工人安全抵达苏丹首都喀土穆。苏丹政府军继续搜寻失踪中国工人的下落。中方工作组抵达喀土穆。遇袭营地副营地留守的最后10名员工,也于当日平安撤离到喀土穆。至此,除29人仍然被武装人员劫持外,主营地安全脱险的17人和副营地主动撤出的29人全部平安转移。
2月1日,中国政府赴苏丹处置中国公民遇袭事件工作组组长邱学军在喀土穆会见苏丹外交部国务部长萨拉赫。萨拉赫说,苏方将继续全力推进解救工作,确保人质安全获救。
2月2日,中国政府工作组前往南苏丹首都朱巴,与南苏丹政府进行交涉协调,同时通过非盟和第三国或第四方进行斡旋。外媒报道,苏丹反政府武装的一位发言人曾要求中国政府向苏丹政府施压,将急需的援助物资运向苏丹冲突区。
2月3日,《苏丹人报》援引苏丹议会人权委员会主席阿法夫·陶尔的话说,确定被流弹击中头部遇难的中方人员遗体位于马格拉哈地区,但苏方暂时无法进入该区。目前29位中国人质已初步确定位置,苏丹许诺营救中国工人的军事行动仍将继续。
本报综合报道
苏丹反政府武装为何劫持中国工人 当作政治谈判筹码,还是借机重新划分石油利益?
1月28日,在苏丹南科尔多凡州一个公路项目工地,中水电集团公司的29位员工遭反政府武装“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北方局)”劫持,至今仍未释放。
始作俑者并未立即透露此次行动的意图。直到2月1日,“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北方局)”秘书长亚西尔·阿尔曼才提出,希望中国说服苏丹政府,停止在南部地区对他们进行军事清剿,并帮助开辟人道主义“安全走廊”,让国际组织将急需的援助物资运往冲突地区,“如果这些条件得到满足,中国工人会被安全释放。”“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北方局)”发言人2月1日说,并未就释放中方人员提出任何条件,他们正在研究“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把中国工人交给什么人”的问题。
第二天,这些要求被苏丹政府断然拒绝。
突袭中国营地的苏丹反政府武装装备精良,似乎有备而来。但他们却在事后对动机“犹抱琵琶”,这也让整个劫持事件更扑朔迷离。
8年来,这片本不太平的土地上发生了多起中国工人遇袭事件。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为何会有数万中国人前来?中国工人为何屡屡遇袭?
猜测一
为了政治谈判
1月29日,“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北方局)”发言人对外否认“绑架中国工人”,说“他们很安全,没有人受伤。”并多次声明不会伤害中国工人。他们还同时辩解,由于政府军即将进攻,“为了中国工人的安全”,才将他们劫持。
苏丹境内长期贫富分化严重,加上反政府武装袭击中国营地时,曾疯狂抢劫破坏,因此有人认为反政府武装此举是为了勒索钱财。但这个直观的猜测并未得到普遍认同——直至现在,反政府武装仍未在金钱方面提出任何要求。
亚西尔·阿尔曼提出要求时指明,这些要求并不是释放中国工人的条件,而只是因为“中国对苏丹政府有影响力”。
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非洲研究室主任贺文萍认为,中国近年来的国际影响力与日俱增,一些反政府武装认为劫持中国人,能够产生更大的国际影响,视之为“重磅炸弹”,从而更有效地向当局施压。
2月2日的美国《华尔街日报》也发表评论说,“中国人质已成为苏丹反政府武装同政府政治谈判的筹码”。
但苏丹南科尔多凡州州长哈伦不认同这个说法。他说,中国公司所进行的公路建设项目,“不仅关系到当地人民的生计,而且满足了当地居民数十年来的愿望”,因此,反政府武装发动这类袭击,旨在破坏当地安全与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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