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1992年1月在深圳,图片左一为陈锡添。陈锡添时任《深圳特区报》副总编辑,此后他撰写长篇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引发海内外巨大反响。 江式高 图
陈锡添
1941年生,广东新会人
1966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
1967年起历任《湖北日报》记者、东风汽车公司设备修造分厂办公室副主任、《二汽建设报》记者组组长,广州外语学院教师
1983年底,任《深圳特区报》记者,后任部门主任、副总编、总编辑
现任《香港商报》总编辑
早报记者 陈良飞 发自 深圳
“南国春早。
一月的鹏城,花木葱茏,春意荡漾。
跨进新年,深圳正以勃勃英姿,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阔步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各族人民敬爱的邓小平同志到深圳来了!
在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时期,小平同志的到来,是对深圳特区最大的关怀和支持,是对深圳人民最大的鼓舞和鞭策。
…… ”
《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1992年3月26日,《深圳特区报》头版头条刊登的这篇长篇通讯引发海内外巨大反响,该长篇通讯由时任《深圳特区报》副总编辑的陈锡添采写。1992年1月,邓小平到深圳视察,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谈话,在深圳的5天时间里,陈锡添作为深圳市委派出的唯一一名文字记者跟随采访。
时隔20年后,陈锡添依然对小平同志当年在深圳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忆犹新,当时“小平同志有很多话要说,于是他就再到南方去”,陈锡添说,“我当时就注意到,他每次聊天都是一开口就谈重要的话,谈的都是改革开放前沿最重要的话题。从这些方方面面来看,我觉得他真是心里有很多话要说,真是不吐不快。”
南方谈话效果超乎想象
东方早报:1992年您接受采访任务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这次采访责任重大”,您当时是如何考虑这个“重大”的?
陈锡添:小平同志南方谈话之前的深圳是什么样的呢?1992年之前的几年,深圳的改革开放已经基本上停滞了。特区刚成立时,深圳当地领导们认为,中央给了我们政策,就相当于给了尚方宝剑,有了尚方宝剑,我们就可以大胆去试,大胆去闯,成功或失败都是一种财富,所以深圳的领导们都敢闯敢试,搞得非常火红,包括冲破计划经济的工程招标,包括拍卖土地的使用权,这些作为都非常大胆,可以说是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
偏偏到1992年之前几年,深圳的闯劲大大地减弱了,不敢去冲,不敢去试,为什么呢?在小平同志南方谈话之前,姓“社”、姓“资”的争论很激烈,几乎是一个精神枷锁,严重地束缚了人们的头脑。当时深圳的很多企业也好,所有的地方党政部门也好,要做什么事情,几乎都要贴个标签。贴个什么标签呢?我们这样做是姓“社”,不是姓“资”。“左”的言论很猖狂,你一旦被定性为姓“资”,你的乌纱帽就没了,就要下台,“搞资本主义”、“资产阶级思潮”、“资本主义复辟”的帽子满天飞。
在这种情景下,深圳以前敢为天下先、敢冲敢闯的劲头都消失掉了,深圳这样一个改革开放的排头兵不见了,改革开放停滞了。
接到采访小平来深圳考察的采访任务时,我就意识到会解决这个问题,这是对深圳支持的信号,对改革开放支持的信号。1984年,小平同志第一次来深圳,给深圳打了一剂强心针,他有一个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这个题词很明白地表明了他对深圳支持的态度。
1992年小平同志第二次来深圳,我相信他又会给予深圳极大的支持,给予改革开放极大的支持,我相信他这次来可以改变沉默的、改革开放停滞的局面。
东方早报:即使您当时已经意识到了小平同志此行的“重大”意义,但您的设想和后来的实际结果是不是还存在巨大的差距?
陈锡添:我觉得南方谈话的实际效果应该说超乎我的想象。他的南方谈话,在全国人民群众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十几亿人民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十几亿人民改革开放的热情调动起来了,他南方谈话之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掀起了改革开放的新高潮,深圳特区的“特殊政策”变成全国的“普惠政策”。深圳的胆子也壮起来了,他在讲话当中明确表示,深圳姓“社”,不姓“资”。
对于姓“社”、姓“资”问题,小平在南方谈话中明确要求“不争论”,并说“不争论是我的发明”,发展才是硬道理。后来,他又谈到只要符合“三个有利于”就可以了。小平同志的这些讲话,一下子就变成了全国人民的共识,给予全国人民极大的鼓舞,而且把姓“社”、姓“资”的枷锁打碎了,不争论了,发展才是硬道理,按“三个有利于”的标准去做就行了。
南方谈话只能小平来讲
东方早报:1983年的12月20日,您成为《深圳特区报》一名记者,小平同志是1984年1月22日第一次视察深圳,第一次你虽然没有参与报道,但是当时您也算是亲历者,您能不能比较一下小平同志这两次南巡的异同?
陈锡添:总体来说,这两次小平同志来深圳,时代背景不一样,历史背景也不一样,1992年小平同志来深圳显得更为重要。
1984年,深圳特区刚刚成立没多久,那个时候社会思想各方面的冲突没这么大,一切都是初步的。邓小平来深圳视察是一个鼓励,进一步鼓舞深圳要加速改革开放的步伐。1984年的深圳还是比较平稳的发展时期,各方面的经验可能不足,还要摸索着前进。
1992年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到一定的程度了,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给卡住了,停滞了,停滞的原因是姓“社”、姓“资”的争论,使得人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另外,当时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中国考虑要何去何从;再加上中国的经济发展非常缓慢,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的几年时间里,中国经济的增长率均在4%~5%之间。面对这种形势,小平的焦虑是可想而知的。
1992年邓小平来深圳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一个关键时期,改革开放前进不了了,他要解决这个问题,去掉“肠梗阻”。
再一个,他还要扭转一下中国的发展方向,当时中国的发展方向弄不好就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变为以反“和平演变”为中心,他来了之后重点强调姓“社”、姓“资”的问题不必去理会,不要去争论。姓“社”、姓“资”的讨论阻碍了改革开放,是“左”的表现,一定要以经济为中心,不要搞别的中心。
东方早报:他在深圳的时候就把内心的焦虑很清晰地表达出来了?
陈锡添:我曾经有一个说法,要是把他1992年的南方谈话综合起来的话,基本上就是邓小平理论的框架了。
当时的社会各界意见有些不一致,有些人认为要继续维持计划经济体系,认为改革开放是搞资本主义,这是一种意见;另一些人认为,要走富民强国之路,必须改革开放,不要管原来的理论框框。
东方早报:他讲话的时候有什么特点呢?比如说语言风格、语速或者身体姿态?
陈锡添:他坐在那儿发表谈话的时候,经常打着手势,扳着指头,慢腾腾地讲,讲得很慢,但是讲的话逻辑性非常强,非常准确。
88岁高龄的邓小平,思维是很清晰的,而且讲的话反映出他非常坚定。谈什么问题,比如说不走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提高人民的生活,不走这条路,而走别的路,就是死路一条。讲这个话非常的坚定,不容怀疑,不容辩驳这样坚定的语气。他谈的很多话都是使用肯定的、坚决的语气,我们都听得出来。
应该说,作为第二代中央领导集体的核心,小平同志对改革开放的前景,对中国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如何进行现代化建设,如何摆脱贫困的局面,走向繁荣富强,这些事情在他头脑中是深思熟虑的,所以他才能高瞻远瞩地谈了这么多话。邓小平的讲话针对性这么强,领导性这么强,理论马上变成了巨大的力量,把十几亿人民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改革开放才势不可挡,不可逆转。
他88岁高龄了,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改革开放的潮流滚滚向前,不要停滞,如果停滞了,他的心血白费了,而且也只有他,才能够力挽狂澜,别人不行。
这番话,同样的话,只能他来讲,要是别人来讲,没用。他就是两个结合:小平同志在长期革命战争和建设的岁月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德高望重,在全国人民心目中有着非常崇高的威望,这是其一;其二,他的讲话高瞻远瞩,指导性强,针对性强,又非常正确,正因为如此,他的谈话才能够发挥巨大的威力。
小平说深圳姓社不姓资
东方早报:小平同志在南方的讲话内容涉及面很广,您后来也总结说,小平同志内容极其丰富,题材极其广泛,针对性和指导性很强。那么,有没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呢?
陈锡添:我觉得主线就是他在考虑中国怎么跻身世界强国之列,迅速地让中国走向繁荣富强,加速现代化的建设,加快走向繁荣富强的步伐,推动中国前进。这是他的主线,改革开放也是为了繁荣富强,人民富裕;抓经济建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缩短跟发达国家的距离,也是为了国家富强,他的谈话,万变不离其宗,都围绕着这个主线。
中国走向繁荣富强是必然的,美国CNN电视台采访我的时候就问,假如小平不在1992年南巡,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说,没有小平,还有另外一个人,总有一个人,历史会造就这么一个人出来讲这番话,做这件事。我说中国走向繁荣富强这是必然的,但是时间就是问题了,什么时候能够走向繁荣富强,什么时候能实现现代化呢?
小平在1992年讲了这番话,加快了中国现代化速度,如果不是他这次讲话,中国走向繁荣富强还要探索,在苦苦探索的过程中,还可能会反复,受挫折,甚至付出痛苦的代价。
2004年,有一批学者又一次质疑改革开放,提出姓“社”、姓“资”的问题是不能回避的,小平同志南方谈话都十几年了,这个问题还在反复。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立刻表态,改革开放坚定不移,这场争论才平息下去。实践已经证明,改革开放是富民强国的必由之路,不可逆转的。
东方早报:小平同志在深圳讲了不少话,在您看来,当年最受震动的是哪句话,或者哪几句话?
陈锡添: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段话是,小平同志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深圳的重要经验就是敢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不冒风险,办什么事情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无一失,谁敢说这样的话?一开始就自以为是,认为百分之百正确,没那回事,我就从来没有那么认为。
还有一句话,小平同志斩钉截铁地说,深圳姓“社”不姓“资”。当谈到办经济特区的问题时,小平同志说,对办特区,从一开始就有不同意见,担心是不是搞资本主义。深圳的建设成就,明确回答了那些有这样那样担心的人。从深圳的情况看,公有制是主体,外商投资只占1/4,就是外资部分,我们还可以从税收、劳务等方面得到益处嘛!多搞点“三资”企业,不要怕。只要我们头脑清醒,就不怕。我们有优势,有国营大中型企业,有乡镇企业,更重要的是政权在我们手里。有的人认为,多一分外资,就多一分资本主义,“三资”企业多了,就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就是发展了资本主义。这些人连基本常识都没有。
东方早报:这句话是不是给当时深圳的领导干部和普通民众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陈锡添:作用太大了,深圳当年是备受攻击。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位老一代革命家来了深圳,一次吃饭找不着他,到哪儿去了呢,他在房间里哭。他说,在深圳除了国旗是红的,其他都变了,我们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江山变色了。
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时候,还有人攻击深圳是“租界”,新“租界”,但是深圳还是往前闯,往前冲,就是姓“社”、姓“资”的争论一起,深圳的发展就停滞了,说你搞资本主义,你就受不了了,已经把你搞下去了。
小平同志南方谈话之前,我去深圳一个商店里面看到,服务员比顾客还多,非常萧条,非常淡。
你说,深圳姓“社”不姓“资”这句话说得多来劲啊!后来不得了了,真正深圳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还是在1992年以后,在这之前有很多挫折,有过一段时间还在斗,还在反复。
小平对香港很有感情
东方早报:深圳邻近香港,是面向香港的窗口,从时间点上来看,1984年小平同志第一次视察深圳的时候,恰恰是中英签署联合声明的前夕;1992年,很多香港人对中国改革开放前景产生了疑虑,对回归后的前景很焦虑,小平同志又一次来到了深圳。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是不是可以说是小平同志视察深圳除了坚定改革开放的信心之外,还在对香港喊话,展现中央政府改革开放的诚心和决心?
陈锡添:小平同志对香港回归是非常关注的,中英谈判的时候,他的态度很坚决,坚决收回。当年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一直想以治权换主权,她说,如果现在香港到期还给中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小平同志说,带来灾难性后果我们也要面对,收回香港的决心是非常大的。
小平同志来深圳第一天,就驱车来到了皇岗口岸。他站在深圳河大桥桥头,深情地、良久地凝望着对岸的香港,一句话都没讲。
我在旁边看着他,他对香港很有感情。在会见的时候,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握着小平同志的手,向他问好,并邀请他1997年访问香港。小平同志连声说:好,好。
东方早报:如果我们反推,小平同志在1980年设立深圳经济特区的时候,除了改革开放的需要,是不是已经将解决香港问题的需要考虑进去了?
陈锡添:应该说,小平同志是把改革开放和解决香港问题两件事情放在一块儿考虑的。作为一个国家的领导,他的目光当然比较远大,所以小平逝世的时候,尤其香港的很多老百姓觉得很遗憾,就差几个月,他没亲自看到香港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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