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徐柳综合报道

　　企业家人大代表同样担负着神圣而庄严的使命，但是，近年来缘何企业家代表犯罪的报道频频出现？根源在哪里？究 竟怎样才能杜绝？

　　张明渝准备离开重庆。

　　此时，是距他实名发帖举报重庆市人大代表翁振杰“受贿涉黑”后的第六天。他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矛头直接指向 举报对象翁振杰。

　　重庆两会期间，2011年1月8日，一封在天涯发布的举报信将公众视线转移到人大代表本人。

　　举报人张明渝曾是重庆同创置业(集团)有限公司总裁。被举报人翁振杰则是西南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二人同 为重庆市第三届人大代表。

　　张明渝帖中举报翁振杰唆使农民工围攻民生银行重庆分行、侵吞国有资产、非法控制三峡银行和重庆信托获取巨额不 明财产等六条。

　　翁振杰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张明渝是“造谣污蔑”、“恶意中伤”。

　　无论如何，重庆两会间这出意外，再次引发媒体围观。实际上，近年来企业家与人大代表相结合的身份，已司空见惯 。

　　每当载誉颇丰、“头衔冗长”的企业家身陷囹圄之时，通常伴随着系列丑闻诉诸媒体，可谓一方唱罢一方登场。

　　1000万买到全国人大代表身份

　　打点1000多万换取一个全国人大代表，这在“粤北首富”朱思宜眼中不过是另一桩生意。

　　1996年，他创办宜达燃料开发有限公司，经过数年发展，不可小视，俨然大型企业的姿态——1个房地产公司和 分布粤湘两省的15个煤场。这个年营业额达8亿元，单2007年、2008年的纳税额就达9000万元的企业，正在酝 酿上市。

　　除了要将自己的货物成功地输入市场，朱思宜还想有更大的作为，一方面巩固其成果，另一方面为攫取更大利益做铺 垫。

　　于是，全国人大代表和广东省工商联副主席成了他下一个目标，即便他在2003年已当选广东省人大代表。

　　2007年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选举，广东省工商联也在此时进行选举，朱思宜决定发动攻势，“钱”是最好的武 器。

　　于是，他找到了时任广东省人大常委会选举联络人事任免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的杨成勇。

　　据媒体报道，朱思宜与杨成勇的接触始于2005年，当时杨成勇到韶关为当地人大代表讲课。为了和杨成勇搞好关 系，朱思宜跑到韶关市人大招待所，向杨成勇贿送了人民币1万元。

　　此后，2005年中秋节至2007年春节，朱思宜曾七次在广州市福今路某大院门口附近送给杨成勇21万元。

　　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选举在即，朱思宜谋划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为了搞清门路再次找杨成勇帮忙。

　　在杨指点下，朱思宜相继找到韶关市人大和组织部的相关人士，并送上了礼金。结果不难预料，朱思宜成功地被韶关 市推荐为候选人报送省人大，并最终成功当选全国人大代表。

　　朱思宜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后，为感谢杨成勇的帮助，在广东大厦附近分4次贿送共计15万元。

　　即便花钱买来的人大代表，论起当选之后的表现，朱思宜还是“尽职尽责”。

　　2004年广东省十届人大二次会议上，他联合其他10位代表，领衔提出《关于尽快出台广东省行业协会管理条例 的议案》，要求纠正过去官办行业协会的做法，被大会主席团采纳。

　　2007年，他又领衔提出制定《广东省人体器官捐献管理条例》和《广东省小水电管理条例》，其中“小水电”议 案在2007年7月落实到位。

　　2008年3月，他还在全国“两会”上建议，改革煤炭生产管理体制，设立煤炭局，纳入“大能源部”。

　　因此，朱思宜也是被媒体重点“盯梢”的“明星代表”。他也曾有此言论：“当好人大代表，要把履行职责贯穿到日 常工作和生活中去，即履职常态化；仅靠出席一年一次的人代会来履行职责，只能算是‘会议代表’。”

　　不过，这些光环并未让朱思宜平安度过2010年的春天。1月初，朱思宜被控行贿罪。

　　韶关“8?14”系列腐败案告破之际，不难发现，朱思宜成功地编织了一张以自己为核心的官商之网。

　　据朱思宜交代，为了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他上上下下打点，花了1000多万元。杨成勇的辩护律师马辉曾透露，在 朱思宜谋求全国人大代表职务过程中，收受其财物的官员不少于10人，其中一些人受到党纪政纪处分。

　　红顶商人的愕然转身

　　“我是全国人大代表，我就打人了，你们敢把我怎么样？”这一幕发生在2002年2月20日大连国际机场。桑粤 春叫嚣着掏出人大代表证示威，抢走了机场工作人员的证件。

　　事后，桑粤春以全国人大代表的名义，在全国人代会上提出议案，国家民航总局专门组成调查组调查此事，否定了桑 粤春的议案。

　　此事在4年后，2006年他被执行死刑之际，仍被媒体频频晒出。桑粤春可谓将其“人大代表”的身份利用入微。

　　这个43岁的男人，并不简单，曾在长春黑白两道，畅通无阻。

　　桑粤春工人出身，1986年便跃居长春光机所下属集体企业预制构件厂厂长；1993年以预制构件厂资产入股吉 港工贸总公司，任副总经理；1994年2月，桑粤春成为法定代表人、总裁；同年6月，桑粤春将吉港工贸总公司变更为长 春吉港集团公司。

　　此后凭借“优秀民营企业家”的名头当选为第九届省人大代表和全国人大代表。荒诞之处在于，吉港集团自始至终都 是一家国有企业。

　　与此同时，他以吉港集团为依托，建立了一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违法犯罪集团。通过贿赂少数政府和司法部门工作人 员，编织关系网，以寻求庇护。

　　这个家族式犯罪团伙的内部分工明确，有专人负责公关，疏通司法部门和政府部门；有人充当打手，负责维护企业内 部秩序；还有人负责“法律事务”，包括对外打官司、阻止职工上访、向政府施压等。

　　值得注意的是，吉港集团还有这样一间“荣誉室”，这是他作为全国人大代表的“累累硕果”——桑粤春和各级领导 的一张张合影。

　　据媒体报道，每逢召开全国人大会议，桑粤春都要雇专人抓拍他和各级领导在一起的照片。知情者称，其实桑粤春有 很多次被绳之以法的机会，都因为他的人大代表身份和背后的关系网而不了了之。

　　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长春中日联谊医院教授王维忠，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不论开会还是下基层调研，桑粤春 都带着贴身保镖。往往是代表们乘坐的大客车在前，桑粤春保镖的轿车紧跟在后面。

　　桑粤春还多次跟代表们讲：开不开会与我无关，我就是来跟领导照相的。别看桑粤春开会时心不在焉，一散会马上就 来了精神，一个劲地在领导跟前钻来钻去，拍到跟领导的合影如获至宝，没拍到则一脸沮丧。

　　就在桑粤春东窗事发之际，还曾利用人大代表身份进行活动。

　　公开资料显示：吉林省公安厅和长春市公安局联合组成专案组后，桑粤春在吉港集团内部成立工作组，有组织地进行 对抗，销毁、藏匿有经济问题的账簿，找顾问研究对策，向省市领导写“控告信”，称专案组“破坏企业稳定和发展”，并以 全国人大代表的名义发送《紧急呼吁书》、《给领导的求救信》。

　　一饰三角

　　一桩桩戏剧屡屡上演。

　　花二军没有想到，在2010年8月初的一天夜里，他的境遇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被警方从娱乐场所带到拘留所 不过短短一夜。

　　紧接着，马头岗村两委班子成员中的数人也被警方带走。这意味着，一场戏剧大幕正在徐徐拉开。

　　在此之前，花二军是郑州市金水区柳林镇马头岗村党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河南省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中 国青年五四奖章获得者、全国农村青年创业致富带头人标兵、河南省劳动模范，所在村被评为“国家级文明村”。

　　其后不久，8月4日，由于花二军河南省人大代表的特殊身份，河南省公安厅向省人大常委会报送对花二军采取刑事 拘留强制措施的报告。

　　最终，花二军案件定调，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或许正是种种光环的接踵而至催生了他日渐膨胀的欲望。有媒体评价称，花二军曾经取得的荣誉，与一个贫困村落马 头岗崛起为国家文明村密切相关。

　　1993年春节后，花二军开始入主马头岗村，担任了马头岗村的代理村委会主任。之前他从郑州一家国有企业停薪 留职，下海经商，曾辗转全国各地。

　　花二军的经历几乎决定了马头岗未来的发展，他提出：村南果套粮，村北挖鱼塘，村东种菜建暖房。

　　成效很快显现，一系列数字可以佐证。

　　1996年，他筹建的马头岗村北方饲料公司，当年实现产值1000多万元。

　　2000年9月马头岗投资1900万元建成了年产值2.3亿元的植物油厂。

　　到2005年底，马头岗村工农业总产值已突破1.5亿元。

　　马头岗村还投入6000多万元，在原宅基地上建成了功能齐全的别墅式住宅群。同时，现代化中学的落成，彻底解 决了周边十多个村庄1600多名孩子的就近上学问题。

　　如今，河南北方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和河南马头岗绿色生态园有限公司，已成为省、市政府审定的农业产业化龙头 企业。

　　这都使得花二军名声大噪。

　　然而，警方调查的另一份样本，无疑展示了花二军不为人知的一面。

　　1994年以来，花二军利用担任金水区柳林镇马头岗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的职务便利，网罗一批“两劳”释 放人员和社会闲散人员，成立村“治安队”。

　　这个“治安队”由花二军负责发放工资、好处费，所有人员均听从花二军的指令，逐步形成了以花二军为首的黑社会 性质组织。

　　据当地媒体报道，该组织为称霸一方，搜刮钱财，采取故意伤害、寻衅滋事、收保护费、绑架、敲诈勒索、非法拘禁 、强迫交易等违法手段，逐步形成了对金水区柳林镇马头岗村周围渔场饲料供应、建筑工地建筑材料供应、柳林水产市场活鱼 销售渠道的控制。

　　专家解读深层原因

　　在坊间，当选市代表“贷款可以不要担保、纳税可以减免、犯罪可以保护”的说法流传甚广。

　　《私企老板为何要花巨资贿选人大代表》中揭示，私企老板不惜花巨资贿选人大代表，说明“人大代表”在一些地方 可以成为“保护伞”、“敲门砖”，一旦当选还可以尽快得到收益。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社会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于建嵘分析，企业家之所以会出现贿选，主要有三个目的：一 是提高社会身份，这会带来实际的经济效益；二是扩大社交圈，结识高官；三是法律上有保护作用。

　　在于建嵘看来，如此一来，企业家不再简单是一个代表，在工作过程中完全会有身份冲突。“既是党委书记又是公司 总经理还是人大代表，这种人怎么去调节角色？利益冲突背后的角色冲突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人民代表的职责是监督一府两院，由于本身是企业家，再去监督政府，不是增加了角色冲突？”于建嵘说。

　　于是，在这一系列的官商勾结、权钱交易以及权力寻租中，体制内外的监督体系呈现出一种集体“失明”。

　　吉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著名社会学家邴正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目前在相关制度执行方面还有很多漏洞，主要表 现为两个缺失：一是人大、政协机构本身对代表、委员缺乏监督；二是代表、委员所在单位或地区缺乏较为完善的监督系统。

　　同时，由于制度上的欠缺和缺乏竞争机制，导致在地方实际操作中形成了“人大代表=先进典型”的潜规则，以致出 现把人大代表当作是一种“政治奖励”奖给先进典型的畸形心态。

　　于是，在2008年，“亿万富翁”梁广镇由于身兼广东省云浮市和广西百色市两地人大代表，在是否许可检察机关 对其采取强制措施并移送法院进行刑事审判时，两地人大常委会意见相左，结果检察机关左右为难，一时间，“梁广镇现象” 被多方解读。

　　人大代表问题频出，于建嵘认为非直接选举的代议制度需要改革。“中国的人大代表制度县级以下是直接选举，县以 上是间接选举，间接选举没有严格的规范程序，容易出现问题。”

　　“在地市级，市委书记可以百分百决定省人大代表。”中国政法大学已故教授蔡定剑生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道。

　　“官定代表最大的问题就是根据人的好恶来决定，根据个人判断来决定，所以人民代表不是对选民负责。”于建嵘一 语中的。

　　全国人大代表王维忠曾说，这几年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身份越来越“火”，一些民营企业家削尖了脑袋往各级人大 和政协里钻。实际上有些人并不具备担任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的素质，更不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意愿，却由于某些部门工 作的失误钻到政权机构中来，而且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案件一般都情节恶劣、后果严重，极大地败坏了各级人大和政协的声誉 。

　　于是有人发问，花巨资贿选出来的人大代表怎么可能为选民的利益说话呢？

　　湖南省

　　人大代表李湘铭

　　

　　2010年4月6日，湖南省有关部门批示，由湘潭市公安局彻查李湘铭团伙涉嫌违法犯罪的事实。

　　原省十一届人大代表、湖南众一集团董事长李湘铭为首的涉黑犯罪团伙，最终因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 织罪等多项罪名，被移送湘潭市雨湖区人民检察院起诉。

　　据初步调查，李湘铭团伙4年来实施故意伤害、聚众斗殴、寻衅滋事、非法持枪、敲诈勒索、强奸、贩毒等犯罪25 起，共致伤14人，拉拢腐蚀国家干部花费900余万元。

　　相关资料显示，李湘铭曾任湘潭市青年企业家协会理事，获得过第五届湖南青年企业家“鲲鹏奖”，还当选为湖南省 第十一届人大代表。

　　

　　重庆市

　　人大代表黎强

　　

　　2009年12月29日，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对黎强等人“涉黑”案一审公开宣判。黎强因7项罪名，被判处 有期徒刑20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20万元。

　　黎强，重庆渝强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重庆市第三届人大代表、巴南区第十二届政协常委。

　　

　　广东省梅州市

　　人大代表石育清

　　

　　石育清是广东省梅州市、兴宁市、黄陂镇三级人大代表，同时还是梅州兴宁市金兴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 理。

　　梅州市警方侦查发现，从1999年到2007年，石育清用340张白条支取了3000多万余元资金用来买奔驰 、别墅等。

　　梅州市检察院认为石育清已经涉嫌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但考虑到对方的人大代表身份，未对其采取刑事强制措 施。犯罪嫌疑人在今年5月中旬潜逃，此事在司法界引发争议。

　　最终，石育清被梅县法院判定挪用资金32万元，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期4年。

　　辽宁省

　　人大代表侯建军

　　原辽宁省第十届人大代表、抚顺市兴业机械化运输有限公司董事长侯建军，在驾车过程中与行人裘吉刮碰，双方发生 争执、撕扯，随后侯建军驾车追撵裘吉将其撞死。去年5月，抚顺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侯建军死刑。辽宁省 高级人民法院日前以“有悔罪表现”“积极赔偿被害方损失并得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等理由，终审判处侯建军死刑，缓期2 年执行。

　　侯建军于2005年3月28日凌晨3时许，酒后驾驶一辆现代牌吉普车，行至抚顺市新抚区一路抚顺市长途客车站 门前公路时，汽车的左侧倒车镜将行人裘吉刮碰后，倒车镜玻璃片被刮掉，侯建军遂下车与裘吉发生争执、撕扯。裘吉先跑向 抚顺大酒店门前的人行道，侯建军便驾车追撵至抚顺大酒店门前的人行道西出口，裘吉见状，转身跑向抚顺百货大楼正门门前 的休闲广场上，侯建军随后掉转车头继续追撵，从行人通道口冲入广场，将裘吉撞倒，后逃离现场。裘吉被撞倒地后死亡。经 法医鉴定：裘吉系因头部与钝性物体相互作用导致颅脑损伤后，又引起血液吸入性窒息死亡。

　　案发后，侯建军到公安机关投案。